第24章

他把他們一個接一個撈出來放在岸邊,動作小心翼翼。他堅定而不失溫柔地抱住他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骨頭。他撫摸著他們的面頰,還有他們的肩膀、胸膛、雙腿、雙腳。他親吻了他們好多遍。

然後,他跪倒在地嘔吐起來,直至胸口灼燒,胃裡嘔空。

他又回來把他們的手臂交叉放在胸前,這時他注意到丹尼爾斯和雷切爾手腕上有繩子綁過的痕跡,當即明白愛德華是第一個死的,另外兩個孩子當時在邊上,聽到了動靜,知道她會回來找他們。

他再次親吻每個孩子的臉頰和額頭,然後合上雷切爾的雙眼。

她把他們帶到水中時,他們可曾在她懷裡掙扎過?他們可曾喊叫過?或者他們漸漸失去力氣,呻吟著放棄了掙扎?

他眼前浮現出他們相遇那晚她穿著紫羅蘭色裙子的模樣,還有第一眼見到她時她臉上的神情,他當時就愛上了那種神情。他本來以為她的神情僅僅是因為那條裙子,因為她為在一家高檔俱樂部裡穿著一件精緻的衣裙而忐忑不安,但實際並非如此。那是惶恐,無法剋制,而且始終存在。那是對外界的惶恐——對火車,對炸彈,還有對隆隆的街車、霰彈槍、黑暗的街道、俄國人、潛水艇、充滿怒漢的小酒館、鯊魚遍佈的海洋,以及手握來復槍的亞洲人。

她害怕所有這些,怕得要命,但最令她害怕的東西卻來自她自身,一隻擁有超常智慧的蟲子待在她的腦袋裡,伴隨她一生,肆意擺弄她的大腦,到處爬來爬去,心血來潮就扯松裡面的線路。

泰迪離開孩子們,在亭子裡坐了許久,看著她盪鞦韆。最最糟糕的是,他多麼愛她啊。如果可以犧牲自己的頭腦來讓她恢復正常,他會去做的。出賣自己的四肢?可以。一直以來她就是他全部的愛。是她讓他挺過戰爭,在這個可怕的世界裡繼續生存。他愛她勝過自己的生命,勝過自己的靈魂。

但他卻辜負了她,辜負了他們的孩子,辜負了兩人共同締造的生活。因為他拒絕看清她,拒絕真正瞭解她,拒絕明白她的神經錯亂並非她的過錯,不是她能控制的,也不能證明她有道德上的弱點或者缺乏堅毅的精神。

他拒絕認識這些,因為假如她確實是他的真愛,他永遠的另一半,那麼別人會怎樣看待他的頭腦,他的神智,他的道德弱點?

於是,他迴避這一切,躲避她。他丟下她,他唯一的愛,孤身一人,讓她的頭腦銷蝕自身。

他望著她搖擺。噢,天哪,他是多麼愛她。

愛她,勝過愛他的兩個兒子。(這令他深感愧疚。)

但勝於他對雷切爾的愛嗎?

也許沒有。也許沒有。

他看到雷切爾在母親的懷抱裡,讓母親把她帶到水中。他看到女兒睜大雙眼,沉入湖裡。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眼前仍然浮現出女兒的身影,心裡想著:你這個殘忍的、冷酷的、神經病賤女人。

泰迪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流著淚,看到他帶鮮花回家時站在門前臺階上的多洛蕾絲,看到蜜月旅行時回眸望著他的多洛蕾絲,看到身著紫羅蘭色裙子的多洛蕾絲,懷著愛德華的多洛蕾絲,吻過後推開他將他臉頰上一根她的睫毛拂去的多洛蕾絲,蜷曲在他懷裡對著他的手輕輕一啄後放聲大笑的多洛蕾絲,露出星期天上午那樣的微笑的多洛蕾絲,以及面孔破碎、只剩一對大眼睛瞪著他的多洛蕾絲,她看起來如此害怕,如此孤單,始終是這樣,未曾改變,某一部分的她,如此孤單……

他站起身,膝蓋發顫。

他在她身旁坐下。她說道:「你是我的好男人。」

「不,」他說,「我不是。」

「你是。」她握住他的手,「你愛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完美。」

他們當時在想什麼?——丹尼爾斯和雷切爾——當他們醒來,發現媽媽正用繩子綁住他們的手腕時,當他們注視著她的雙眼時,心裡在想什麼?

「噢,老天啊。」

「我知道。但你是我的,而且你很努力。」

「噢,寶貝,」他說,「請別再說了。」

還有愛德華。愛德華應該會想逃走,而她不得不在屋子裡追著他跑。

現在她神采奕奕,非常快樂。她說:「我們把他們帶到廚房裡去吧。」

「什麼?」

她爬到他身上,跨坐著把他擁入她潮溼的懷裡。「我們來讓他們坐在餐桌邊,安德魯。」她吻了吻他的眼睛。

他抱住她,將她的身體緊緊攬住,伏在她的肩頭哭泣。

她說:「他們是活的洋娃娃,我們把他們的身子擦乾。」

「什麼?」他伏在她肩頭悶聲問道。

「我們為他們換衣服。」她在他耳邊低語。

他無法看著她被關在白色的盒子裡,白色的橡皮盒子,門上只有一扇小小的取景窗。

「今天晚上讓他們睡我們的床。」

「求求你別再說了。」

「就一晚。」

「別說了。」

「然後明天我們可以帶他們去野餐。」

「要是你愛過我……」泰迪看著他們躺在岸邊的景象。

「我一直愛著你,寶貝。」

「要是你愛過我,那就別說了。」泰迪說。他想去孩子身邊,讓他們復活,帶他們離開這裡,離開她。

多洛蕾絲一隻手放在他的槍上。他緊緊扣住那隻手。

「我要你愛我,」她說,「我要你給我解脫。」

她拽著他的槍,但他挪開她的手。他望著她的眼睛,那樣明亮而具有殺傷力。那不是人的眼睛,也許是狗的,也許是狼的。

二戰之後,去過達豪集中營後,他就發誓不再殺人,除非別無選擇,除非另一個人的槍已經指著他。只有這種時候例外。

他再也無法要人的性命,再也無法做到。

她用力拉著他的槍,雙眼變得更為明亮,他再次挪開她的手。

他向湖邊望去,看到他們整齊地排列著,肩並肩。

他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拿給她看。

她咬住嘴唇,流著淚點點頭。她抬頭望著亭臺的頂部,說:「我們假裝他們還跟我們在一起。我們來給他們洗澡,安德魯。」

然後,他用槍抵住她的腹部,他的手在顫抖,嘴唇哆嗦著說:「我愛你,多洛蕾絲。」

即使在那一刻,他的槍抵住她身體的一刻,他還是確定自己無法做到。

她朝下一看,似乎很驚訝還坐在他身上。「我也愛你,我真愛你,我愛你就像……」

然後,他扣下扳機。槍聲從她的眼睛裡傳出,她嘴裡噗地吐出一口氣,一隻手捂住那個窟窿望著他,另一隻手緊抓著他的頭髮。

鮮血溢位時,他把她拉近,她的身體在他懷裡漸漸變軟,他攬著她,抱著她,淚水中飽含著對她的深情,浸溼了她褪色的衣衫。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先聞到了香菸的氣味,接著看到菸頭發出的光,火光一亮,希恩抽了一口煙望著他。

他坐在床上落淚,哭泣不止。他喊著她的名字:「雷切爾,雷切爾,雷切爾。」然後,他看到她的雙眼注視著天空中的雲朵,髮絲向四周飄散開去。

待到他停止抽泣,眼淚不再流淌時,希恩問:「雷切爾全名叫什麼?」

「雷切爾·利蒂斯。」他回答。

「那你叫……」

「安德魯,」他說,「我叫安德魯·利蒂斯。」

希恩開啟一盞小燈,映照出鐵柵欄外的考利和一名警衛。那名警衛背朝他們,但考利向裡面望著,雙手抓住柵欄。

「你為什麼在這裡?」考利問。

他接過希恩遞來的手帕,擦了擦臉。

「你為什麼在這裡?」考利再一次問道。

「因為我殺了我老婆。」

「你為什麼那樣做?」

「因為她殺了我們的孩子,而且她需要安息。」

「你是聯邦執法官嗎?」希恩問。

「不,我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從一九五二年五月三日到現在。」

「雷切爾·利蒂斯是誰?」

「我女兒。當時她四歲。」

「誰是雷切爾·索蘭多?」

「她不存在,是我編出來的。」

「為什麼?」考利問。

泰迪搖頭。

「為什麼?」考利再次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安德魯。告訴我為什麼。」

「我不能。」

「你能。」

泰迪抓住自己的腦袋搖來晃去。「別逼我說出來。好不好?求你了,大夫。」

考利緊抓著鐵柵欄。「我必須聽你說出來,安德魯。」

他透過鐵柵欄望著考利,真想撲上前去咬他的鼻子。

「因為,」他欲言又止,清清嗓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因為我接受不了,我知道是我讓老婆殺死孩子的。我忽略所有的徵兆,指望一切都會過去。是我害了他們,因為我沒有帶她去尋求幫助。」

「還有呢?」

「知道這個實在太痛苦了,我沒有辦法接受。」

「但你不得不接受,你自己心裡清楚。」

他點點頭,把雙膝拉近胸口。

希恩回頭瞥了眼考利。考利隔著鐵柵欄注視著裡面。他點了一根菸,目不轉睛地盯著泰迪。「我怕的就是這個,安德魯。我們以前也走到過這一步。九個月前我們有過同樣的突破,但接著你就倒退回去,非常快。」

「對不起。」

「謝謝你這麼說,」考利說,「但現在道歉對我沒有價值。我必須知道你接受了現實,我們誰都經不起再一次倒退。」

泰迪看著考利,這個眼睛下方掛著大眼袋的瘦過頭的男子。這個前來拯救他的人,這人可能是他僅有的一個真正的朋友。

他在她的雙眼裡看到槍聲;他把兩個兒子的手放在他們胸前時,感覺到那些手腕溼漉漉的;他看到他女兒的頭髮,用食指把它們從她臉上拂開。

「我不會再倒退回去了,」他說,「我叫安德魯·利蒂斯。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我殺死了我的老婆多洛蕾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