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唬人。」
「你給我下藥已經兩年了?」
「我比較喜歡‘用藥’這個字眼。」
「怎麼,你們有人在聯邦執法官署工作?他的任務就是每天早上在我的咖啡裡下藥?或者說,慢著,我每天上班路上都在一家報攤買咖啡,他就在那裡幹活,這樣安排更好。這麼說,兩年來你都派了個人在波士頓,偷偷給我下藥。」
「不是在波士頓。」考利平靜地說,「是在這兒。」
「這裡?」
他點點頭,「這裡。你在這裡已經兩年了,你是這家精神病院的病人。」
泰迪現在能聽見潮水正不斷上湧,驚濤怒浪拍擊著懸崖底部的岩石。他十指緊扣,讓雙手不再顫抖,並且努力不去理睬眼睛裡愈發灼熱、愈發持久的悸動性疼痛。
「我是聯邦執法官。」泰迪說。
「你曾經是聯邦執法官。」考利說。
「現在也是。」泰迪說,「我是美國政府的聯邦執法官。我星期一上午離開波士頓,那天是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是嗎?」考利問,「告訴我你是怎麼去渡輪碼頭的。開車去的嗎?車停在哪兒?」
「我坐地鐵。」
「地鐵到不了那兒。」
「我轉乘公交。」
「你為什麼不開車?」
「車送去修了。」
「噢。還有星期天,你想得起星期天的事嗎?能告訴我你做了什麼嗎?你能不能如實告訴我,你在渡輪衛生間裡醒來前一天發生的任何事情?」
泰迪做得到。應該說,他原本做得到,但他腦袋裡那股該死的疼痛在他左眼裡狂敲猛打,鑽入他的鼻竇。
好吧,努力回憶。告訴他你星期天做了什麼。你下班回家。你回到梧桐樹大街的公寓。不,不對。不是梧桐樹大街。梧桐樹大街的公寓已經被利蒂斯放火燒燬。不,不對。你住在哪兒?老天啊,他能看見那個地方。對,沒錯。那是在……城堡山。就是它,城堡山大道,在水邊。
好了,好了,放鬆點。你回到城堡山的住所,吃了晚飯,喝了點牛奶,然後上床睡覺。對嗎?是這樣。
考利說:「那這個呢?你有沒有見過這個?」
他把利蒂斯的入院初診表推到桌子對面。
「沒有。」
「沒有?」他吹了聲口哨,「你是為它而來的。如果你把這張紙帶回去給參議員赫利——我們宣稱沒有記錄的第六十七號病人存在的證據——就可以揭開這裡的驚天秘密了。」
「正確。」
「是啊,沒錯。可是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你竟然連瞄上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再說一遍,我忙得有點——」
「焦頭爛額,沒錯。我能理解。那好,現在你看一眼吧。」
泰迪低頭一瞥,看到了利蒂斯的姓名、年齡、入院初診日期。評註區域裡寫著:
病人極具智慧,高度妄想。已知有暴力傾向,極度焦慮。對於自己的罪行未表露懺悔之意,因他否認曾犯下任何罪行。患者建立了一連串情節豐富、具有高度幻想的故事,以避免直面行為的真相。
底下的簽名是希恩醫生。
泰迪說:「大體是正確的。」
「大體正確?」
泰迪點點頭。
「關於誰?」
「利蒂斯。」
考利站起身走到牆邊,拽下一條床單。牆上有四個六英尺高的大寫字母寫成的名字:
edwarddaniels-andrewlaeddis(愛德華·丹尼爾斯-安德魯·利蒂斯)
rachelsolando-doloreschanal(雷切爾·索蘭多-多洛蕾絲·恰娜爾)
泰迪靜候不語,但考利似乎在等他發話。整整一分鐘,兩人都靜坐無語。
最後泰迪說:「我猜,你有想法。」
「看看這些名字。」
「我看到了。」
「你的名字,第六十七號病人的名字,失蹤病人的名字,還有你太太的名字。」
「嗯,我又沒瞎了眼睛。」
「這裡出現了你那個四的法則。」考利說。
「此話怎講?」泰迪揉著太陽穴,想把那股痛勁消除。
「這個嘛,你是破解密碼的天才。你告訴我吧。」
「告訴你什麼?」
「愛德華·丹尼爾斯和安德魯·利蒂斯這兩個名字,有什麼相同之處?」
泰迪對著自己的名字和利蒂斯的名字凝視片刻。「它們都有十三個字母。」
「對,沒錯。」考利說,「的確如此。還有別的嗎?」
泰迪盯著看了又看。「沒了。」
「噢,再想想看。」考利脫下他的白大褂,掛在椅背上。
泰迪努力想集中精神,儘管他對這個室內遊戲已經感到厭倦。
「慢慢來。」
泰迪凝視著那些字母,直到筆畫邊緣開始模糊。
「發現什麼了嗎?」考利問。
「沒有。我什麼都看不出。只不過都有十三個字母。」
考利用手背重重敲著那些名字,「你再看看!」
泰迪搖搖頭,感覺想吐。那些字母抖動著。
「集中注意力。」
「我正集中呢。」
「這些字母有什麼相同之處?」考利問。
「我不知道……都有十三個字母。十三。」
「還有呢?」
泰迪費勁地盯著那些字母,直到視線模糊。「沒了。」
「沒了?」
「沒有,」泰迪說,「你想要我說什麼?我沒法告訴你我不知道的東西。我沒法——」
考利大吼:「它們有著同樣的字母!」
泰迪弓著背向前湊,試圖讓那些字母停止抖動。「什麼?」
「它們有著同樣的字母。」
「不。」
「這兩個名字之間構成迴文構詞法。」
泰迪重複了一聲:「不。」
「不?」考利皺起眉頭,手揮過那行字。「這些字母是完全相同的。你看看,愛德華·丹尼爾斯,安德魯·利蒂斯,同樣的字母。你有破譯密碼的天分,戰時甚至動過念頭想去當密碼破解員,難道不是嗎?可別告訴我你看著這兩個名字卻看不出他們有十三個相同的字母。」
「不!」泰迪用手掌根部按壓雙眼,想看得更清楚些,或是想擋住光線,他無法確定。
「你說‘不’,意思是它們並非相同的字母,還是你不希望它們是相同的?」
「不可能。」
「這是事實。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泰迪張開雙眼,但仍然搖著頭,那些顫抖的字母左右搖擺。
考利用手背敲打下一行字。「那麼試試這一行:‘雷切爾·索蘭多-多洛蕾絲·恰娜爾’,都有十三個字母。你來說說看,它們有什麼相同之處?」
泰迪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但他同時也明白那絕不可能。
「沒有?這也看不出來?」
「不可能。」
「事實如此,」考利說,「又是相同的字母。同樣是迴文構詞法。你來這裡尋找真相?這就是關於你的真相,安德魯。」
「我叫泰迪。」泰迪說。
考利俯視著他,臉上再次充滿假惺惺的同情。「你的名字是安德魯·利蒂斯,」考利說,「阿舍克里夫醫院的第六十七號病人是誰?就是你,安德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