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真相。」
「有關啊。」
「不。」
「這和真相有關,揭露——」
「這事跟你有關,還有利蒂斯。從頭到尾都是這樣。我只是偶然被捲進來,用來鋪路搭橋罷了。」
那男子迅速轉身,朝他走來。他的臉被徹底摧毀了,又紫又黑又紅,東一塊西一塊地腫著。鼻樑骨斷了,用白色膠布貼成一個x。
「我的天!」泰迪驚道。
「喜歡嗎?」
「誰幹的?」
「你乾的。」
「怎麼可能是我——」
喬治·諾伊斯走到鐵柵欄前,嘴唇厚得像腳踏車輪胎,因為縫了針而發黑。「都是因為你的那些話,你說了那些該死的話,然後我就回到了這兒。都是你!」
泰迪還記得上回在監獄接待室裡見到他的情景:雖然臉色因入獄多時而顯得蒼白,但看起來還很健康、充滿活力,臉上大部分的陰雲都已消散。他講了個笑話,說到一個義大利人和一個德國人走進德州艾爾帕索的一家酒吧。
「你看著我,」喬治·諾伊斯說,「別把視線移開。你從來就不想揭露這個地方。」
「喬治,」泰迪說道,壓低了聲音,保持冷靜,「不是那樣。」
「就是這樣。」
「不是。你認為我花了過去一年時間都在計劃什麼?就是為了這個,為了現在能出現在這裡。」
「你去死吧!」
泰迪感到他的咆哮直撲面頰。
「去死吧!」喬治又吼道,「你花了過去一年時間計劃?就是計劃去殺人,殺掉利蒂斯。這就是你玩的遊戲。結果把我害到什麼地步?這裡,又回到這裡。我受不了這兒,受不了這個恐怖的屋子。你聽到沒有?沒法忍受第二次,受不了!受不了!」
「喬治,聽我說。他們是怎麼把你抓回來的?肯定要有轉移令才行,肯定要諮詢醫生。有沒有檔案,喬治?文書資料?」
喬治哈哈大笑,臉貼在兩條鐵欄杆之間,上下扭動著眉毛,「要不要聽一個秘密?」
泰迪靠近一步。
喬治說:「很好……」
「說吧。」泰迪說。
喬治朝他臉上啐了口唾沫。
泰迪連忙後退,扔掉手裡的火柴,用衣袖拂去額頭上的唾液。
喬治在黑暗中問:「你知道親愛的考利大夫主攻哪方面?」
泰迪用手掌摸摸前額和鼻樑,發現唾液已被擦乾。「倖存者的負罪感,悲傷引起的創痛。」
「不——」喬治乾笑著脫口而出,「暴力。確切地說是男性暴力。他正在做一項研究。」
「不對,那是奈林。」
「是考利,」喬治說,「都是考利在弄。他把全國各地最最暴力的病人和重罪犯都運到這裡來。你想這裡的病人基數那麼小是什麼原因?你以為,你真以為有人會仔細過目一個有暴力史和心理問題的病人的移交檔案嗎?難道你還真的這樣想?」
泰迪又擦燃兩根火柴。
「這回我永遠都出不去了,」諾伊斯說,「我逃走過一次,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再也不會了。」
泰迪說:「冷靜,你冷靜點。他們是怎麼把你抓來的?」
「他們知道。你還不明白嗎?你的一舉一動,你的整個計劃。這是個遊戲,一齣精心佈置的舞臺劇。所有這些,」他的手臂揮過頭頂,「都是為了你。」
泰迪笑了,「就為了我,他們還搬來一場暴風雨,嗯?這戲法真是厲害啊。」
諾伊斯沉默不語。
「你怎麼解釋這個?」泰迪問。
「我不能。」
「料你也沒法解釋。先別妄想了,我們放鬆一些,好不好?」
「經常一個人嗎?」諾伊斯問,隔著鐵柵欄注視著他。
「什麼?」
「獨自一人。從這整件事開始到現在,你曾一個人行動過嗎?」
泰迪說:「一向都是。」
喬治挑起一邊眉毛,「完全一個人嗎?」
「這個……還有我的搭檔。」
「你的搭檔是誰?」
泰迪豎起大拇指往身後的牢房一指,「他叫恰克。他是——」
「我來猜一猜,」諾伊斯說,「你以前從沒跟他一起工作過,對不對?」
泰迪感覺到整個監獄將他包圍,雙肩冷颼颼的。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彷彿忘記了如何控制舌頭。然後他開口道:「他是從西雅圖來的聯邦執法官——」
「你之前從沒跟他一起工作過,對不對?」
泰迪說:「跟這個毫不相干。我會看人。我瞭解這個人,我信任他。」
「基於什麼?」
這個問題可沒有簡單的答案。誰知道信任是在何時何地建立起來的?這一刻還沒產生,下一刻可能便有了。泰迪在大戰期間認識了一些人,可以在戰場上把生命託付給他們,可是一旦離開戰場卻絕不能把錢包交給他們保管;他也認識一些人,可以將錢包甚至妻子託付給他們,但卻絕不能在打仗時與他們並肩作戰,或是一起破門而入。
恰克完全可以拒絕跟他一起來,可以選擇留在男宿舍裡,在風暴後清理廢墟的這段時間矇頭大睡,等候渡輪到達的訊息。他們的工作已經完成——雷切爾·索蘭多已經找到。恰克沒有理由,也沒有得到授權跟隨他追尋利蒂斯的下落,證明阿舍克里夫醫院只是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笑柄。然而他卻跟著他來到這裡。
「我信任他,」泰迪重複道,「我只能對你這麼說。」
諾伊斯隔著鐵柵欄哀傷地望著他,「他們已經贏了。」
泰迪甩滅手中的火柴,扔掉,開啟火柴盒,發現只剩最後一根。他聽到諾伊斯仍貼著鐵欄杆用力吸著氣。
「求你了。」他低語道。泰迪知道他在哭泣。「求求你了。」
「怎麼了?」
「求你別讓我死在這兒。」
「你不會死在這裡。」
「他們要帶我去燈塔,你心裡很清楚。」
「燈塔?」
「他們會切掉我的大腦。」
泰迪點亮那根火柴,藉著忽現的火光,他看到諾伊斯抓著鐵柵欄瑟瑟發抖,淚水從發腫的眼睛裡流出,滑過腫脹的臉龐。
「他們不會——」
「你到那兒去,看看那個地方。如果你能活著回來,再告訴我他們在那裡做什麼。你自己親眼去瞧瞧。」
「我會去的,喬治。我會去的。我要帶你離開這個地方。」
諾伊斯低下頭,把禿頭頂在鐵柵欄上,開始靜靜哭泣。泰迪還記得他們上次在接待室見面時,喬治說:「要是我再回到那鬼地方,我就自殺。」然後泰迪說:「那種事不會發生。」
顯而易見,那是句謊話。因為諾伊斯就在這裡:遭到毒打,備受摧殘,滿懷恐懼地發抖。
「喬治,看著我。」
諾伊斯抬起頭。
「我會把你從這兒救出去。你堅持住。別做傻事,回不了頭。你聽見了嗎?堅持住,等我回來。」
喬治·諾伊斯涕泗縱橫的臉上綻出一個微笑,接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你不能殺死利蒂斯,同時揭露真相。你必須做出抉擇。你很清楚這點,不是嗎?」
「他在哪裡?」
「告訴我你清楚這點。」
「我清楚。他人在哪兒?」
「你必須做出選擇。」
「我不會殺人。喬治,我不會。」
看著鐵柵欄後面的諾伊斯,泰迪感到這沒錯。如果能讓這個可憐的傢伙、這個遭遇坎坷的受害者回家,他願意把自己的仇恨擱在一旁。並不是放棄,只是等待下一個機會,希望多洛蕾絲能理解。「我不會殺任何人。」他重複道。
「騙子。」
「我不是。」
「她已經死了,放她去吧。」他把一張沾滿淚水的笑臉抵在鐵欄杆之間,腫脹的雙眼柔和地望著泰迪。
泰迪又想起多洛蕾絲,喉嚨下面一陣發緊。他看見她坐著,籠罩在七月初朦朧的光輝中。那種暗橙色的光,好像夏日裡太陽剛剛落山後城市披上的顏色。她抬頭望著他把車停在人行道上,孩子們繼續在馬路中央玩棍球,晾在頭頂上的衣裳在風中舞動。她手撐著下巴,香菸舉在耳畔,注視著他一步步走近。這一次他帶來了鮮花,她就是他的最愛,他的寶貝兒,一切再簡單不過。她注視著他時,好像在努力記住他的模樣,記住他走路的姿勢,記住那些鮮花和那一刻。當你光是看到某人就能體會到食物、血液和空氣永遠無法帶來的滿足,當你感到生下來就是為了一個時刻,而無論何種原因,此刻就是那個時刻。他想問她,因喜悅而心碎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讓她去吧,諾伊斯說過。
「我做不到。」泰迪說,聲音尖銳。他聽到尖叫聲在胸中湧動。
諾伊斯身體盡力後傾,但兩手仍然牢牢抓住欄杆。他歪著頭,讓耳朵耷在肩膀上。「那你就永遠別想離開這座島。」
泰迪一言不發。
諾伊斯嘆了口氣,好像要說的話無聊到讓他站著都能睡著。「他被調出c區了。如果不在a區,就只剩下一個地方可以去。」
他等著泰迪明白過來。
「燈塔?」泰迪說道。
諾伊斯點點頭,最後一根火柴也已燃盡。
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泰迪站在那裡,在黑暗中瞪著眼睛,然後聽到諾伊斯上床發出的彈簧聲響。他轉身準備離開。
「嘿。」
他停住腳步,背對著鐵柵欄,等待著。
「上帝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