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轉身走過監獄區,發現艾爾正在等他,站在花崗岩走廊中央,懶懶地向他投來一瞥。泰迪問他:「找到你要抓的人了嗎?」
艾爾在他旁邊邁開腳步,「當然,那渾蛋太狡猾了。不過在他逃出這房子之前,能去的地方也只有那些。」
他倆沿著牢房向前,始終走在過道中間。泰迪回想起諾伊斯曾問他在島上是否一個人待過,他暗自思忖,艾爾到底觀察他多久了?他回憶來到島上的這三天,試圖找出完全獨處的時刻,但即使是上廁所時,由於使用的是員工廁所,所以要麼有人在旁邊的隔間,要麼有人等在門外。哦,不,他和恰克兩人單獨在島上走過幾次……他和恰克。
他到底對恰克瞭解多少?泰迪在腦中勾畫出恰克的臉,彷彿看見他站在渡輪上,遠遠地望著大海……
人不錯,能讓人很快喜歡。天生善於交際,是那種你想和他待在一起的人。來自西雅圖,最近才調過來。絕對是玩撲克的好手。討厭父親——這似乎是他身上與其他特質不相符合的一點。好像還有點兒什麼……泰迪極力在大腦深處搜尋……到底是什麼呢?
彆扭。對,就是這個詞。可是不對,恰克一點也不彆扭。他可是做事圓滑的典型。用泰迪父親的話來講,就是「順得像糞便穿過鵝腸」。不,這個人身上完全沒有一點彆扭之處。真的一點沒有嗎?難道他就沒有行動笨拙的一刻嗎?有。泰迪肯定有。但是他想不起來具體的細節,此時此地想不起來。
況且,這整個想法太荒唐了。他相信恰克。畢竟,恰克闖入考利的辦公室,偷翻了他的辦公桌。
你看到他做了嗎?
恰克冒著丟掉飯碗的風險想要找到利蒂斯的檔案。
你又怎麼知道呢?
他們來到門前,艾爾說:「只要走回樓梯,爬上去就行了。很容易找到屋頂。」
「謝謝。」
泰迪等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開啟門,他想看看艾爾會停留多久。
但艾爾只是點點頭就轉身走回監獄區,泰迪暗自鬆了口氣。顯然,他們沒有監視他。泰迪在艾爾眼中不過是又一個雜工罷了。諾伊斯是個偏執狂。不過也能理解,處在他的處境中,誰不會這樣呢?肯定會是一樣的偏執。
艾爾繼續向前走。泰迪轉動門把手開啟門,發現樓梯平臺上既沒有雜工也沒有警衛。就他一個人。徹徹底底只有他一人。沒人監視。他關上門,轉身走下樓梯,看見恰克就站在他們之前撞見貝克和文吉斯的轉角處。恰克手裡捏著一根菸,猛地用力吸了幾口,抬頭看見泰迪下樓,便轉過身,快步走了起來。
「我以為我們說好要在大廳裡碰頭。」
泰迪趕上來的時候,恰克說:「他們在這兒。」然後,他倆轉進大廳。
「誰?」
「院長和考利。一直走別停下。我們要想辦法逃出去。」
「他們看見你了?」
「不清楚。我當時正從比這兒高兩層的資料室出來,看見他們在大廳的另一頭。考利還扭頭看了一眼,我直接穿過出口處的門到了樓梯。」
「這麼說,他們可能不會起疑心。」
恰克已經在小跑,「一個穿著雨衣、戴著巡邏帽的雜工從行政樓層的資料室裡走出來?哦,我們沒事才怪呢。」
他們頭上的燈紛紛亮起,發出一系列流動的爆裂聲,彷彿骨頭在水下開裂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電流的聲。接著爆出一陣高喊、噓聲和哀號。有那麼一刻,整幢大樓似乎從他們周圍升起又縮回。尖銳的警鈴聲穿透了石砌的地板和牆壁。
「來電了,多好啊!」恰克說,轉身走入樓梯井。
他們下樓時正巧碰到四個警衛跑上來。兩人於是貼著牆,讓他們通過。
方桌邊的警衛依然在那裡,他正在打電話。兩人下樓時,他抬起頭以稍顯呆滯的目光看了他們一眼。隨後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對著話筒說了一句「等一下」,又對走到最後一級樓梯的兩人喊:「嘿,你們兩個,停一停。」
門廳外正聚著一群人——警衛、門衛,外加兩個戴著手銬、滿身泥汙的病人——泰迪和恰克立即移步混入人群,躲開一個在咖啡桌邊站起身的人,那人手裡端著杯子,差點兒潑到恰克的前胸。
那個警衛還在叫喊:「喂!你們兩個!喂!」
他們仍然大步向前。聽到警衛的叫喊,泰迪看到眾人的反應都是轉頭四處張望,想要弄清楚他到底在叫誰。只消一兩秒的工夫這些人就會齊刷刷地看向他和恰克。
「我說,站住!」
泰迪的手舉到胸口,推了推門。
紋絲不動。
「喂!」
他注意到銅製的門把手是菠蘿形狀的,就跟那天在考利家看見的一樣。他握住把手,發現它被雨水弄溼後變得很滑。
「我要跟你們談談!」
泰迪轉動把手推開門,兩個警衛正沿著樓梯走過來。泰迪側身扶住門,讓恰克過去,走在左邊的那名警衛對他點頭表示感謝。然後,泰迪放開門把手,與恰克一起走下樓。
泰迪看見左邊有一群穿著同樣衣服的人站在細雨中抽菸喝咖啡,其中有幾人斜倚著牆。每個人都在開玩笑,朝著空氣大吐菸圈。泰迪和恰克朝他們走去,始終沒回頭,隨時等著身後的門再次開啟,傳來新一輪的喊叫。
「你找到利蒂斯了?」恰克問道。
「沒有。但找到了諾伊斯。」
「什麼?」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
靠近那群人時他們點了點頭,大家報之以微笑和揮手。泰迪向其中一人借了火,隨後兩人繼續沿著牆走——一刻不停地向前走,這堵牆大約向遠處延伸出四分之一英里。一直走,不顧後方傳來隱約的叫喊聲;一直走,即使看到頭頂上方約五十英尺處的城垛上暗暗探出來復槍的槍尖。
他們走到牆的盡頭,向左拐進一片潮溼的綠地,發現那一段路已經換上了新的鐵絲網,幾組工人正在把攪拌好的水泥填入柱子搬走後留下的窟窿。遠遠望去,鐵絲網一直向前延伸繞到後頭,他們知道那裡沒有出口。
兩人轉身沿著牆回來,進入空曠地帶。泰迪明白,他們唯一的出路就在正前方。如果往另一個方向走,就會引起過多的注意,除非從警衛面前經過。
「我們要豁出去了,對嗎,頭兒?」
「對極了。」
泰迪取下帽子,恰克也跟著取下帽子,然後他們又將雨衣脫下來搭在肩上,一起走進了星星點點的雨中。等候他們的還是之前那個警衛。泰迪對恰克說:「我們不要放慢腳步。」
「好。」
泰迪試圖從警衛臉上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但是警衛的表情死木般僵硬。泰迪想,會不會是因為太無聊,或者,是在訓練面臨衝突時保持強硬態度?
泰迪經過他身邊時揮了揮手。警衛說:「他們現在有卡車了。」
他倆繼續走。聽見這話,泰迪轉過身,一邊往回走一邊問:「卡車?」
「是啊,為了帶你們回去,要不你們等一等。五分鐘前剛開走一輛,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不用了,我們需要走走。」
就在這短暫的一瞬,警衛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或許這只是泰迪的想象,或許,警衛嗅到了他們話中胡扯的味道。
「當心點。」泰迪轉過身與恰克一起朝那些樹木走去。他能感覺到背後警衛注視的目光,感覺到整個堡壘注視的目光。也許考利和院長正站在樓前的臺階或屋頂上看著他們。
兩人走到樹叢邊,發現沒人對他們大喊大叫,也沒人對他們放槍警告。於是,他們走進樹叢,消失在那一排粗壯的樹幹和蕭索破碎的樹葉後面。
「我的天!」恰克說,「天哪,天哪,天哪!」
泰迪在一塊圓石上坐下,全身大汗淋漓,白衫白褲都被浸透,但覺得很興奮。他的心還在嗵嗵直跳,眼睛發癢,肩膀和脖頸後微微有些刺痛。他知道,這是除愛情外世上最美好的感覺。
成功脫逃。
他定定地看著恰克,眼珠一動不動,直到兩人都笑出聲來。
「我經過那個轉角,看見圍欄修好了,」恰克說,「媽的,泰迪,我還以為我們就此完蛋了。」
泰迪將身體向後靠在石頭上,感覺異常自由——這種感覺似乎只有孩童時代才有過。他看見天空從煙霧般的雲層後面漸漸顯露,感覺到風吹過皮膚。他能嗅到那些味道:潮溼的樹葉,潮溼的土壤,潮溼的樹皮,他能聽到最後一點雨絲滴落的微弱聲響。他多麼想閉上眼睛,然後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躺在海港的另一頭,回到波士頓家中的床上。
他幾乎打起盹來,這讓他意識到自己有多累。他坐起身,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支香菸,向恰克借了個火。他傾身向前靠在膝蓋上,說:「我們不得不假設,他們最終會發現我們到裡面去過。當然這是在假設他們目前還不知道。」
恰克點了點頭,「貝克這傢伙一定會在嚴刑拷打下招供。」
「樓梯邊上那個警衛,我覺得他接到訊息了。」
「也許他只是想讓我們倆簽退。」
「無論是哪種情況,我們都會被人記住。」
港灣的那一頭傳來波士頓燈塔的霧號,這是泰迪孩提時代住在赫爾鎮時每天晚上都能聽見的,是他知道的最寂寞的聲音。這聲音讓你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什麼,一個人,一個枕頭,或是你自己。
「諾伊斯。」恰克說。
「嗯。」
「他真的在這裡?」
「千真萬確。」
恰克說:「看在上帝的分上,泰迪,怎麼會這樣?」
於是,泰迪把有關諾伊斯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恰克:諾伊斯如何捱揍,如何對泰迪懷有敵意,他的恐懼,他四肢如何顫抖,他的哭泣——事無鉅細都告訴了恰克,除了諾伊斯對恰克的意見。恰克聽著,偶爾點點頭,他看泰迪的神情像極了圍坐在篝火邊望著夏令營指導員,聽他講述午夜惡魔故事的孩子。
泰迪忍不住想,如果事實並非如此,這一切又該作何解釋?他講完後,恰克問道:「你相信他?」
「我相信他在這兒。這一點毫無疑問。」
「他可能在精神方面出了問題,我是指他精神崩潰了。他的確有過病史。這樣的話,他們就有正當理由了。他在監獄裡瘋了,於是,他們就說:‘哦,這人曾經是阿舍克里夫醫院的病人,我們把他送回去好了。’」
「有可能,」泰迪說,「但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看起來正常得要命。」
「那是什麼時候?」
「一個月前。」
「一個月可以發生很多變化。」
「此話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