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牆外的兩處住宅——院長的和考利的——遭受了最為嚴重的破壞。考利家的屋頂被掀飛了一半,瓦片在醫院的院子裡落得到處都是,彷彿被狠狠羞辱了一番。一棵樹穿過院長起居室的窗戶和釘在那兒起防護作用的夾板,樹根樹枝堆在屋子裡。
院子裡貝殼和樹枝俯拾皆是,積水有一英尺半深。考利家的瓦片、幾隻死老鼠、成堆的爛蘋果,全都沾滿沙子。醫院的地基彷彿被人用手提鑽鑽得千瘡百孔。a區破了四扇窗,屋頂上幾處地方的遮雨板向後捲起,好像蓬巴杜式的髮型。兩棟員工宿舍被吹得七零八落,另外幾棟則被吹倒了。護士和雜工的宿舍碎了好幾塊窗玻璃,裡面淹了水。b區倖免於難,絲毫未受暴風雨的影響。全島上下到處都能看到斷頂的樹木,光禿禿的樹幹像插向天空的長矛。
周圍的空氣又變得死氣沉沉,凝重而壓抑。毛毛細雨疲憊地落著。海灘上鋪滿死魚。清晨,泰迪和恰克一齣門便看見通風廊裡有一條比目魚躺在地上拍打撲騰,撲哧喘氣,悲傷發腫的眼睛回望著大海。
他們瞧見麥克弗森和一名警衛扶正側翻的吉普車。兩人試圖打火,到第五次時終於成功,轟鳴聲中吉普車載著他們退出大門。一分鐘後泰迪又看到車子疾速爬上醫院後面的斜坡,朝c區駛去。
考利步入院子,撿起一片自家的屋瓦,凝視片刻又扔回積水的地面。他的目光兩次掃過泰迪和恰克,才認出身穿白色雜工服和黑雨衣、頭戴黑色騎警帽的他們。他臉上露出嘲諷的微笑,似乎正要朝他們走去,這時一名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的醫生小跑著出了醫院,來到他面前。
「二號不行了,執行不起來。約翰,我們這兩臺都很糟,就要完蛋了。」
「哈利人在哪兒?」
「哈利正在弄,可是他也沒辦法讓它發電。如果備用的派不上用場,那要它有什麼用呢?」
「那好,我們去看看吧。」於是兩人大步走進醫院。
泰迪問道:「他們的備用發電機出狀況了?」
恰克回答:「顯然暴風雨中這種事時有發生。」
「你看到有燈亮著嗎?」
恰克環顧周圍的窗戶,「沒有。」
「會不會整個電力系統都癱瘓了?」
恰克說:「可能性很大。」
「那就意味著牆上的鐵絲網沒電了。」
恰克撿起一個漂到他腳邊的蘋果,揮起手臂,腿向前一踢,把蘋果擲向牆壁。
「好球!」他轉向泰迪說,「沒錯,那意味著鐵絲網沒電了。」
「也許包括整個電子安全系統,大大小小的門。」
恰克說:「噢,天助我也。」他又撿起一個蘋果,拋到頭頂,然後在背後接住。「你想進堡壘裡面去,對不對?」
泰迪側著臉探入小雨中,「今天是絕佳的時機。」
院長出現了,和三名警衛一起坐著吉普車進了院子,車輪在水中翻攪。他發現泰迪和恰克閒站在院子裡,似乎十分光火。泰迪意識到他像考利剛才那樣,誤把他們當作雜工,看到兩人手上沒有耙子或水泵就怒不可遏。不過,車子開過去了,院長看向前方,去關心更重要的事了。泰迪想到還未曾聽過此人的聲音,不知會像他的頭髮那樣黑,還是如他的皮膚那般蒼白。
「那我們也許該走了,」恰克說,「這種狀況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泰迪朝大門走去。恰克趕上他,「我想吹口哨,可是嘴巴太乾了。」
「嚇壞了?」泰迪輕聲問。
「我想確切的說法是嚇得屁滾尿流,頭兒。」他把蘋果扔到另一段圍牆上。
他們走近大門,門口有張小男孩臉和一對殘酷眼睛的警衛說:「所有的雜工都要去行政辦公室向威利斯先生彙報,你們倆去說說大掃除的具體進展。」
恰克和泰迪互相望望對方的白衫白褲。
恰克說道:「早餐吃本尼迪克蛋。」
泰迪點點頭,「謝謝。我正琢磨著呢,那午餐呢?」
「薄片魯本三明治。」
泰迪轉向警衛,亮出警徽,「我們的制服送去洗了。」
警衛掃了一眼泰迪的警徽,然後看著恰克,等他掏出來。
恰克嘆了口氣,掏出皮夾,在他的眼皮底下翻開。
警衛問道:「你們到牆外去幹什麼?失蹤的病人已經找到了。」
泰迪確定,此時任何解釋都會令他們看起來很軟弱,而且會讓權力的重心牢牢掌握在這個小渾蛋手裡。戰爭期間,泰迪的連裡有一打這樣的渾蛋,其中大多數人都沒能活著回家。泰迪時常懷疑是否會有人真的在意。你根本無法和這類渾蛋溝通,無法教他們任何東西。但只要你明白他們唯一尊敬的就是權力,那麼你就能夠擊退他們。
「我們出去散散步。」泰迪說。
「你們沒有得到授權。」
「不,我們有。」泰迪走得更近,男孩不得不抬眼看著他,可以聞到他的氣息。
「我們是聯邦執法官。在一個聯邦機構裡,這份授權可謂天經地義。我們不用向你彙報,也費不著跟你解釋。小子,就算我們朝你的小弟弟開槍,全國也沒有一個法庭會審理這樁案子。」泰迪又湊近半英寸,「所以開啟這扇該死的大門。」
那小子試圖與泰迪四目相對。他嚥了咽口水,想讓目光更強悍些。
泰迪說:「重複一遍:開啟這扇——」
「好的。」
「我聽不見。」泰迪說。
「是,長官!」
泰迪惡狠狠的目光又在那小子臉上停留了一會兒,鼻孔裡哼哧哼哧地噴氣。
「幹得好,小子。呼啊。」
「呼啊。」那男孩應聲道,喉結突起。
他把鑰匙插進鎖裡轉了一下,拉開大門。泰迪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們右轉沿著圍牆外緣走了一小段,然後恰克說:「這一聲‘呼啊’還真是出彩!」
泰迪朝他那邊看,「我自己也很喜歡這句口號。」
「你在國外打仗時,專做踹人褲襠的事,對不對?」
「我是營裡的軍士,手下有一堆小屁孩。其中半數還沒跟女人上過床就死了。你要贏得這些人的尊敬,對他們好沒用,要讓他們怕你怕得要命。」
「是,長官。你講得很直白。」恰克朝他行了個禮。「雖然停電了,但你還記得我們要去的是個堡壘,對吧?」
「這事我可沒忘。」
「有什麼主意嗎?」
「沒有。」
「你猜他們會有護城河嗎?那可就厲害了。」
「或許城垛上還有幾大桶熱油。」
「弓箭手,」恰克說,「如果他們有弓箭手,泰迪……」
「而我們沒穿鎖子甲。」
他們跨過一棵倒地的樹,地上滿是浸了水的樹葉,又溼又滑。透過前方一片凌亂的草木,他們可以看見那座堡壘,高大的灰色牆體,還有整個早晨吉普車來回開過留下的轍印。
「那個警衛有一點說對了。」恰克說。
「怎麼講?」
「既然雷切爾已經找到了,我們在這裡的授權——原先的授權——幾乎就不復存在了。要是我們被逮到,頭兒,那就不可能再編出什麼合理的解釋了。」
泰迪感到眼睛深處一片荒涼凌亂的綠。他覺得筋疲力盡,眼前有點模糊。昨晚僅睡了四個小時,還是藥物作用下的、夢魘籠罩的四個小時。濛濛細雨輕輕拍打帽子頂部,雨水匯聚在帽簷。腦袋嗡嗡作響,幾乎微不可聞,卻持續不斷。如果渡輪今天來了——他對此十分懷疑——他還真有跳上船一走了之的想法。離開這該死的小島。但跑這一趟卻拿不出一點具體的東西,給赫利參議員看的證據也好,利蒂斯的死亡證明也罷,那就是無功而返。他仍然徘徊在自殺的邊緣,而且良心上的負擔越發沉重,因為他對改變現狀無能為力。
他翻開筆記本。「昨天雷切爾留給我們的石堆,這是破解出來的密碼。」他把筆記本遞給恰克。
恰克用手護住本子,儘量把它靠在胸前。「那麼,他人在這兒。」
「沒錯,他在這兒。」
「‘第六十七號病人’,你認為?」
「我猜是這樣。」
泰迪在泥濘溼滑的坡地中間一塊突起的岩石邊停住。「你可以回去,恰克。你沒必要這渾水。」
恰克抬頭望著他,拍了拍筆記本,「泰迪,我們是聯邦執法官啊。執法官都是怎麼做的?」
泰迪微笑著回答:「破門而入。」
「衝在最前面,」恰克說,「我們最先破門而入。如果時間緊迫,我們不會等吃甜甜圈的城市警察來支援。我們會衝進那扇該死的門。」
「是,沒錯。」
「好啦,那就行了。」恰克說著將筆記本遞還給他,兩人繼續朝堡壘走去。
他們走到近處看了一眼那堡壘,中間只隔著一排樹和一小片田野。恰克說出了泰迪心裡的想法:「我們完蛋了。」
堡壘周圍那道頂端有倒刺的鐵絲網被吹得七零八落。一部分平躺在地上,一部分被刮到遠處的樹叢那兒,剩下的則東倒西歪,完全不起作用。
不過,仍然有武裝警衛在四周走動,其中幾個駕駛著吉普車在巡視。一支雜工小分隊在外面收拾廢墟,另一群人則在搬動一棵倒在牆上的茂密大樹。沒有護城河,只有一扇門,一扇小小的、蜂窩狀的紅色鐵門位於堡壘正中央。城垛上有警衛站崗,來復槍扛在肩上或舉在胸前。石牆上少數幾扇小小的方窗都上了鐵條。門外見不到一個病人,只有相當數量的警衛和雜工,有的戴著手銬腳鐐。
泰迪看到屋頂上有兩個警衛走向一側,幾個雜工走到城垛邊緣,對著地面大喊,要下面的人躲開。他們把樹挪到屋簷邊,一半架空,然後又推又拉,直到它搖搖欲墜。然後他們都跑到後面用力推,接著那半棵樹向前猛衝了幾英尺後傾倒,在那些人的大叫聲中轟然墜落。雜工們回到城垛邊緣,往下欣賞他們的漂亮手藝,互相握手拍肩。
「這裡應該有管道或類似的東西,對吧?」恰克問,「也許排放廢水廢物到海里?我們可以從那裡進去。」
泰迪搖搖頭,「何必那麼麻煩,直接走進去不就行了?」
「哦,就像雷切爾從b區走出來那樣嗎?我明白了。抹一點她用的隱形粉,好主意啊。」
恰克皺起眉頭看著他,泰迪摸了摸雨衣的領子。「我們的穿著不像執法官,恰克,懂我意思了嗎?」
恰克回頭望著在牆內勞作的雜工們,看見其中一個從那扇鐵門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熱氣在細雨中化作縷縷嫋嫋的煙霧。
「阿門,」他說,「阿門,兄弟。」
他們抽著煙,胡亂聊著天,順著那條路向堡壘走去。在田野裡才走了半程就遇到一名警衛,他的步槍懶懶地垂在臂下,指著地面。
泰迪說:「他們派我們過來,說什麼屋頂上有棵樹?」
警衛回頭望了一眼,「不用,他們已經搞定了。」
「哦,太好了。」恰克說,他們轉身欲走。
「哎,別走,」那個警衛說,「還有好多活兒要做呢。」
兩人又轉過身來。
泰迪說:「你們牆外就有三十個人手了。」
「沒錯,不過裡面還是亂作一團。像這樣的地方暴風雨吹不倒,但還是會鑽進去作怪,明白了吧?」
「噢,當然。」泰迪說。
「哪裡有清掃工作要做?」恰克問那個在門邊牆根處巡邏的警衛。
他豎起大拇指,開啟門,讓兩人進入接待廳。
「我不是佔了便宜還賣乖,」恰克說,「不過這樣是不是太容易了點?」
泰迪說:「別想太多,有時候就是運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