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泰迪將大衣向後一扯,從皮套中取出警槍——一把左輪手槍。他手腕輕扭,啪的一聲開啟彈夾,然後把槍交到麥克弗森手裡。麥克弗森把它遞給警衛,警衛旋即放入皮囊,接著麥克弗森又伸出手來。

恰克掏槍的速度有些慢,他在手槍皮套搭扣裡摸索了一番,但麥克弗森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一直等到恰克笨拙地把槍交到他手裡。「你們的武器將存放於警衛室外面的物品保管室,」麥克弗森輕聲說,話語如樹葉般沙沙作響,「就在主樓群中間的醫院大樓裡。你們離開那天就可以取走。」麥克弗森又露出了他那輕鬆的、牛仔似的笑容。「那麼,涉及公務的事宜基本上就可以告一段落了。雖然我對你們並不瞭解,但我很高興這件事終於結束了。我們去見考利醫生怎麼樣?」

隨後他轉過身,帶領一行人進了大門。大門在他們身後關閉。

牆內,草坪在主幹道的兩側鋪開。主幹道以和圍牆相同的磚塊鋪就。戴著腳鐐的園丁照料著草坪、樹木和花床,甚至還有一叢沿著醫院牆根生長的薔薇。園丁的兩側都有雜工,泰迪看到其他戴著腳鐐的病人在以古怪的鴨步行走。大多數是男性,偶有一些女病人。

「第一批臨床醫師來這裡的時候,」麥克弗森說,「這兒到處都是海生植物和灌木。你們真該看看當時拍的照片。但是現在這裡……」

醫院左右兩側矗立著兩座一模一樣的殖民地風格的紅磚建築,門框窗欞都漆成亮白色,窗外有鐵柵欄,窗玻璃因海水的滌盪和海鹽的緣故而泛黃。醫院大樓本身是炭黑色的,有六層,磚塊被海水撫得平滑,頂部的天窗凝視著下方的樓層。

麥克弗森說:「它在南北戰爭前不久建起來,原來曾被當作軍營總部。很顯然,他們原先按照某種設計,想把它建成訓練場的模樣。隨後似乎戰爭迫在眉睫,於是他們把重心放在修建堡壘上,後來又把它改建成戰俘營。」

泰迪注意到他在渡輪上見過的那座塔樓。塔尖剛好在島嶼遠端的樹叢上方聳出。

「那是什麼塔?」

「一座舊燈塔,」麥克弗森回答,「從十九世紀初就不再使用了。聯邦軍的部隊在那裡設了哨崗——我聽說是這樣,但現在它成了治理設施。」

「是給那些病人嗎?」

他搖搖頭,「汙水治理。你肯定難以相信這片水域裡都有些什麼東西。從渡輪上看起來還挺迷人的,但這個州每條河流裡的每件垃圾都順流而下漂到內港,經過中港最終到達我們這裡。」

「有趣極了。」恰克邊說邊點上一支菸,旋即把煙從嘴邊拿走,藉此止住一個小小的哈欠。他在陽光下眨眨眼睛。

「在牆外頭,那個方向——」麥克弗森指著b區後面說道,「是最初的指揮官寓所,你們也許在上山的路上看到過它。建造它的時候花了一大筆錢,山姆大叔看到賬單就免了指揮官的職。你們應該去看看那個地方。」

「現在誰住那兒?」泰迪問道。

「考利醫生,」麥克弗森說,「要不是因為考利醫生,這裡的一切都不會存在。還有院長。他們在這裡創造出獨一無二的東西。」

他們已經在主樓群后兜了一圈,見到了更多戴著腳鐐的園丁和雜工。許多人在緊靠後牆的一片黑土地上鋤地,其中一個園丁是個中年婦女,一頭稀疏的小麥色頭髮,頭頂幾乎禿了。泰迪走過時,她緊盯著他看,然後舉起一根手指放到唇邊。泰迪注意到她喉部有一道深紅色的疤痕,甘草一般粗細。她微笑著,手指仍停在唇邊,接著朝他異常緩慢地搖搖頭。

「考利在他那個領域裡是個傳奇人物,」麥克弗森說道,那會兒他們正繞過後面朝醫院前面走去,「在約翰·霍普金斯和哈佛時都在班裡名列前茅,年僅二十就發表了第一篇關於妄想症病理學的論文,多次為蘇格蘭場、軍情五處和戰略情報局會診。」

「為什麼?」泰迪問。

「你問為什麼?」

泰迪點頭,這好像是個合理的問題。

「這個……」麥克弗森似乎不知所措。

「戰略情報局,」泰迪說,「就從他們說起吧。他們為什麼要看精神病醫生?」

「因為戰時的工作。」麥克弗森回答。

「嗯,」泰迪慢條斯理地說,「那,是哪種活兒?」

「機密工作,」麥克弗森說,「我想大概是。」

「機密到什麼程度?」恰克問,迷茫的眼睛望著泰迪,「如果我們想了解一下的話?」

麥克弗森在醫院前面停步,一隻腳落在第一級臺階上。他似乎有些困惑,對著遠處橙色牆體的曲線望了片刻,然後說:「嗯,我想你們可以問問他。現在他應該開完會了。」

他們拾階而上,穿過大理石門廳,頭頂的天花板變成拱形的鑲板穹頂。他們繼續行至一扇門前,門嗡嗡響著開啟,將他們引入一間寬敞的前廳。廳內,右側一張桌前坐著一名雜工,在他對面左側還有一名,前方另一扇門外伸展著一條長長的走廊。他們又一次出示警徽,拿給通向上層的樓梯邊站著的雜工看。麥克弗森趁檢查警徽和證件的工夫,把他們三人的名字記在寫字板上。雜工身後有一個籠子,泰迪可以看見裡面有個人穿著和院長那一身差不多的制服,他後面的牆上掛著一把把穿在鐵環上的鑰匙。

他們爬上二樓,拐進一條散發著木皂味的走廊,腳下的橡木地板閃爍著微光,沐浴在從走廊盡頭的大窗透進來的白光中。

「這兒戒備森嚴。」泰迪說。

麥克弗森說:「我們隨時隨地保持警惕。」

恰克說:「是為了讓感恩戴德的百姓們對此感激涕零。麥克弗森先生,一定是這樣吧?」

「你得明白……」麥克弗森轉過身對泰迪說,這時他們經過幾間辦公室,全都大門緊閉,門上銀色的小牌子上寫著醫生的姓名,「在美國,像這樣的精神病院絕無僅有。我們只收重症患者,接收其他精神病院無力收治的病人。」

「格賴斯在這裡,對吧?」泰迪問。

麥克弗森點點頭,「文森特·格賴斯,沒錯。住在c區。」

恰克問泰迪:「格賴斯是不是那個……」

泰迪點頭,「他殺了所有的親人,剝下他們的頭皮給自己做帽子。」

恰克迅速點點頭,「還戴著那些帽子進城,是嗎?」

「報紙上是這麼報道的。」

他們在一道雙扇門外停下來。一塊青銅牌子掛在右邊那扇門中央,上面寫著:總主治醫師,j.考利醫師。

麥克弗森轉向他們,一隻手握住門把手,以一種無法理解的眼神緊盯著他倆。他道:「在較為落後的年代,像格賴斯那樣的病人會被處死。但在這裡,人們可以研究他,對一種病理下定義。也許能隔離他大腦中那種異常元素,正是那種元素讓他的行為異於其他可被接受的行為型別。如果他們能做到這一點,或許有一天這種異常現象可以從社會中完全根除。」他好像在等待他們的回應,手僵在門把上。

「有夢總是好的。」恰克說道,「你不這麼認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