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雷切爾

「他們,那些報紙,」恰克答道,「它是指這場暴風雨。很厲害,報紙上說的。相當猛烈。」他朝蒼穹揮動手臂,天空如船頭激起的水沫一般蒼白。但是沿著南部邊緣,紫藥水棉籤似的一條細線墨漬一般擴張。

泰迪嗅了嗅空氣的味道。「你還記得戰爭,是吧,恰克?」

恰克笑了。他微笑的方式讓泰迪懷疑他們已經開始習慣對方的節奏,開始知道怎樣與對方相處。

「記得一丁點兒,」恰克說,「我好像仍然記得殘垣斷壁,非常多的殘垣斷壁。人們總是對之詆譭有加,但我認為它們有可取之處,有自己的獨特美感。情人眼裡出西施嘛。」

「你說話就像廉價小說裡的臺詞。有人這麼對你說過嗎?」

「它來了。」恰克又朝著大海微微一笑,身體傾向船頭,伸展背部。

泰迪拍拍褲子口袋,在西裝夾克的暗袋裡找什麼東西。「你還記得軍隊部署任務經常依賴天氣預報嗎?」

恰克用手掌摩挲下巴上的胡楂。「哦,是的,我記得。」

「你記得那些天氣預報有幾回是準的?」

恰克皺起眉頭,想讓泰迪知道他正在對此進行適當的思考。然後,他咂咂嘴說:「我敢說,大約有百分之三十的機率。」

「頂多?」

恰克點點頭,「頂多。」

「所以現在,回到我們目前所處的環境……」

「哦,回到目前的環境,」恰克說,「可謂安若泰山哪。」

泰迪強忍著不笑出聲來,現在他對此人非常有好感。安若泰山,老天!

「安若泰山。」泰迪同意,「你憑什麼比那時候更相信現在的天氣預報?」

「這個嘛,」恰克說,這時地平線上一個下沉的三角形頂端正窺視著海面,「我可不確定我對天氣預報的信任可以用‘更多’或‘更少’來衡量。你想來支菸嗎?」

泰迪對口袋的第二輪亂拍亂打進行到一半時,他停住,發現恰克正盯著他,咧著嘴笑,笑容刻入傷疤下方的雙頰。

「我上船的時候它們還在呢。」泰迪說。

恰克回頭越過肩膀看。「那些政府僱員,把你搶得一點都不剩。」恰克從他那包幸運牌香菸裡抖出一支,遞給泰迪,用黃銅的芝寶牌打火機替他點上。煤油發出的異味漫過充斥著鹽味的空氣,鑽進泰迪的嗓子眼。恰克「啪」地合上打火機,手腕一晃又快速開啟,把自己那支也點上。

泰迪吐出一口煙,那座島嶼的頂端便消失在縷縷煙霧之中。

「在海外戰場,」恰克說道,「靠天氣預報來決定你是否要帶著降落傘包去跳傘區域或是前往灘頭堡,那麼,你冒的風險就大多了,不是嗎?」

「對。」

「但是在國內,有點武斷地去相信天氣預報會有什麼害處呢?這就是我想說的,頭兒。」

現在,三角形頂端以下的部分也逐漸呈現在他們的視野中,直到海面在小島另一邊平坦地展開。他們看到眼前景象色彩紛呈,彷彿是用畫筆塗抹出來的——植被的一片柔綠,海岸線上的一段黃褐,北部邊緣巖壁的單調赭石。渡輪顛簸著靠近時,他們在畫面最頂部辨認出那些建築不太尖銳的矩形邊緣。

「太遺憾了。」恰克說道。

「什麼意思?」

「發展的代價。」恰克一隻腳踩著繩纜,背倚欄杆站在泰迪旁邊。兩人注視著這座正努力展露特徵的島嶼。「隨著精神衛生領域的突飛猛進——大跨步的發展正在進行中,你可別自欺欺人,到處都在發展——像這樣的地方將會不復存在。二十年後人們將稱之為蠻荒之地,維多利亞時代影響之下不幸的副產品。他們會說,它應當消失。他們會說,合併。合併才是這個時代的命令。歡迎你們進入這個組織,我們會撫慰你,重塑你。我們都是聯邦執法官。我們是個新團體,誰都不容許被排除在外,沒有與世隔絕的孤島。」

那些建築再次消失在樹林後面,但泰迪能分辨出一座圓錐形塔樓的模糊輪廓,還能依稀看到被他看成堡壘的建築突起的邊角。

「可是為了確保將來,我們丟失了過去,不是嗎?」恰克將菸灰輕彈到水沫中。「這就是問題所在。當你掃地的時候,你丟失了什麼,泰迪?灰塵。會招來螞蟻的麵包屑。但她放錯地方的耳飾下落如何呢?是不是也進了垃圾桶?」

泰迪問:「她是誰?哪裡來的她,恰克?」

「什麼時候都會有個她,不是嗎?」

泰迪聽見引擎的哀鳴聲在他們身後變了音調,覺察到渡輪在腳下輕輕顛簸了一下。隨著船漸漸朝小島的西面駛去,他現在能夠更加清楚地看見位於島嶼南部懸崖頂上的堡壘。雖然加農炮被撤走,但他仍可毫不費力地辨認出炮塔。陸地伸展到堡壘後方的山丘之間,他猜測牆體就在那後面,從他目前的角度望去,牆體隱在風景中,難以辨別。他估計阿舍克里夫醫院就坐落在斷崖絕壁後的某個地方,俯瞰著西海岸。

「你有女人吧,泰迪?你結婚了?」恰克問。

「曾經。」泰迪答道,回想起多洛蕾絲的模樣,在蜜月旅行時對他露出的那副神情。當時她轉過頭來,下巴幾乎觸到裸露的肩部,後背的肌膚輕輕扭動。「她死了。」

恰克離開欄杆,脖子發紅。「哦,上帝啊!」

「沒關係。」泰迪說道。

「不,不是。」恰克把手掌舉到泰迪胸膛的高度,「這……我聽說過。我不知怎麼搞的,居然忘記了。好幾年前的事情了,是不是?」

泰迪點點頭。

「天哪,泰迪。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真的。真是對不起。」

泰迪又看到了她的身影,背朝他在公寓的過道中走過,穿著一件他的舊制服襯衫,哼著小曲跨進廚房。一陣熟悉的疲倦感侵入骨髓。他寧可做任何事情——甚至在海水中游泳——也不願談論多洛蕾絲,不願談起她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三十一年後突然死去的事實。就像上午他去上班時她還活著,下午便不在人世了。

但這就像恰克的傷疤,他覺得,是在他們的交情更深一步之前不得不交代的事,否則那些「怎麼會」、「在哪裡」、「為什麼」的問題就會一直橫亙在他倆之間。

多洛蕾絲去世已有兩年,但到了夜晚就會在他的睡夢中復生。有時他清晨醒來,足足有幾分鐘都還以為她就在他們位於梧桐樹大街的公寓裡,在屋前的平臺上喝咖啡,或是在廚房。這是大腦殘酷的惡作劇,是的。但泰迪很久以前就接受了這種邏輯——從睡夢中醒來,歸根結底,是一種類似於剛剛出生的狀態。你浮出水面,一片空白,然後眨眨眼,打打哈欠,重新召集你的過去,按時間順序對記憶碎片進行洗牌,然後堅強起來面對現在。

比這更為殘酷的是一系列看似毫無關係的物什能以某些方式勾起寄居在他大腦中有關他妻子的回憶,就像點燃火柴那樣。他從來無法預知那會是什麼——一個放鹽的調味罐、擁擠的街道上一個陌生女子的步態、一瓶可口可樂、玻璃杯上的唇膏印、一個抱枕。

所有這些觸發記憶的物什中,最缺乏邏輯關係、最令人痛楚的莫過於——水,從水龍頭裡滴答落下,從天空中嘩啦傾倒,在人行道上濺起泥漿,或者就像眼下,在他周圍向四面八方鋪展數英里。

他對恰克說:「我們的公寓樓起火了,當時我正在上班。死了四個,她是其中之一。她是被濃煙嗆倒的,恰克,並不是火。所以她死得並不痛苦。恐懼?可能有吧。但沒有痛苦。那是最重要的。」

恰克又從他的扁酒瓶裡抿了一口,再次遞給泰迪。

泰迪搖了搖頭。「我戒了,火災後就不喝了。要知道,她以前經常擔心這個。她說我們這些士兵和警察都喝得太多。所以……」他能感覺到恰克在他身旁陷入窘迫,就又說道:「你必須學會承受那樣的事情,恰克。你別無選擇。就像你在戰爭中看到的那該死的一切。記得嗎?」

恰克點點頭。片刻時間,他眯起眼睛沉浸在回憶中,目光落在遠處。

「這就是你所做的。」泰迪柔聲說道。

「當然。」恰克最後說,臉龐仍然泛著紅色。

碼頭彷彿在光的幻術下突然出現。它從沙灘向外延伸,在遠處看來像一長條口香糖,毫不起眼,顏色黯淡。

吐過之後,泰迪就一直感到脫水,剛剛過去的那幾分鐘讓他覺得有些筋疲力盡。無論他怎樣努力去承受她的離去,這份重量仍時不時將他壓垮。他的頭部左側開始出現微弱的痛感,好像一把舊調羹凸出的一面壓在那裡。現在還很難判斷這僅僅是身體脫水後的某種輕微症狀,一次普通頭痛的開始,還是更嚴重的病症的最初征兆——他從青少年時期起就患有周期性偏頭痛。有好多次頭痛十分劇烈,幾乎讓他一隻眼睛暫時失明。光線變成了許多炙熱的釘子,雹暴一般襲來。有一回——感謝上帝,那是僅有的一回——他有一天半的時間身體部分癱瘓。不過,這種偏頭痛從來都不在他承擔壓力或工作的時候光顧,而僅僅在事後發作,一切塵埃落定,不再彈片橫飛,追擊宣告結束時。然後,只有在露天營地或軍營裡,或是戰爭結束後汽車旅館的房間內,抑或在鄉村公路上驅車回家時,病症才逐漸加重。泰迪很早就已學會,對策就是保持忙碌,集中精力。只要你不停止奔跑,它們就無法追上你。

他對恰克說:「你聽說過很多關於這個地方的事情嗎?」

「一家精神病院,我知道的僅此而已。」

「收治精神病刑事罪犯的。」泰迪說。

「嗯,要不是這樣,我們也不會到這兒來。」恰克說道。

泰迪發現他又露出了那種嘲諷的笑容。「這可說不準,恰克。在我看來你並不是百分之百精神穩定。」

「也許我們在這裡的時候,我會留一筆錢訂張床位,為將來做準備,確保他們會給我留個位置。」

「這主意不壞。」泰迪說話間,引擎熄火片刻,船頭轉向右方,他們也隨著海波搖晃,隨後引擎再次發動,渡輪向碼頭靠攏,泰迪和恰克很快又面向廣闊的大海。「就我所知,」泰迪說,「他們長於採用激進的療法。」

「極端?」恰克問道。

「不是極端,」泰迪說,「只是激進,兩者有所區別。」

「近年來你可說不準。」

「有時候是很難預料。」泰迪同意。

「關於這個逃走的女人?」

泰迪說:「對此我所知甚少。她昨晚溜走了。我的筆記本上有她的名字。我估計他們會將其他一切情況告訴我們。」

恰克望向周遭的海水,「她要去哪兒呢?難道要游回家去?」

泰迪聳聳肩,「這裡的病人,顯而易見,都患有各種妄想症。」

「精神分裂症?」

「我猜是。無論如何,在這裡你遇見的可不是平日裡見到的先天智障者,也不是害怕人行道上的裂縫或者什麼嗜睡的人。正如我從檔案中瞭解到的那樣,他們要嚴重多了,這裡的每個人,你知道,都是真正的瘋子。」

恰克問道:「可是,你認為有多少人是裝出來的?我總想知道這個。你還記得戰爭中遇到的所有那些根據第八條款被除名的人嗎?你認為有多少是真正的瘋子?」

「在阿登地區,我曾和一個人一起服役——」

「你在那兒待過?」

泰迪點點頭,「那個人,有一天醒來,說話就顛三倒四了。」

「是每個詞語都顛倒,還是句子?」

「是句子,」泰迪說,「他會說‘長官,血多太流了這裡在今天’。接近傍晚時,我們在一個散兵坑裡發現他,那時他正用一塊石頭不斷撞擊腦袋。只是撞擊而已,一遍又一遍。我們當時吵吵嚷嚷,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已經把自己的眼珠挖出來了。」

「你在跟我胡扯吧。」

泰迪搖了搖頭,「幾年後,我從一個人那裡得知,他在聖地亞哥的獸醫診所偶然遇到那個瞎了眼的傢伙,那人說起話來仍然顛三倒四。他患有某種麻痺症,沒有一個醫生能診斷出病因。他整日在窗邊的一張輪椅裡坐著,唸叨著他的莊稼,說他必須去照料他的莊稼。但問題是,那人是在紐約的布魯克林區長大的。」

「嗯,從布魯克林來的人認為自己是個農夫,我猜他是根據第八條款被部隊除名的。」

「他的症狀確實反映出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