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因為之前合作的關係,烏蔓的工作室有包場,給《雙人床》節目組送了好多票,她有幸分到兩張。正好她和小八一人一張。
陳茜怎麼樣也沒有想到,小八會在電影開場的幾個小時前跟自己說去不了。
「這麼突然?」
「身體突然有點不舒服,不想熬夜了。」
陳茜皺起眉,居然是這種理由……
「那你好好休息吧。明天白天要不要我陪你再去看?」
她耐著性子回覆,小八沉默了一陣子,忽然甩了一條微博連結過來。
居然是今晚營銷號的那套劇本說辭。
「你啥意思?!」
「我想脫坑了。」
陳茜匪夷所思道:「你不會以為他們在節目上的互動全是劇本吧?」
「難道不是嗎?」
大無語,《雙人床》有沒有劇本她作為工作人員還不清楚嗎?可惜她不能直說。
陳茜只能暗示她:「綜藝有劇本再正常不過了啊,但是綜藝劇本又不是電影電視劇本,會詳細到把每一個動作都標示出來,他們的互動都是真實的啊。」
小八不為所動。
「你別忘了他們可是演員,一個影帝一個影后,想要演出相愛還不容易嗎?」
「拜託,今晚的節目你沒看嗎?先不說臺本沒規定他們怎麼睡,人在睡著的時候怎麼會知道自己做什麼啊?這都能演直接奧斯卡終身成就了!」
「要不說你天真呢。」小八發了個微笑的表情過來,「你怎麼知道他們是真睡而不是裝睡?」
當一個人的玻璃心被挑起來的時候,任何支點都能被槓。
此時此刻,陳茜真的很火大。
她忍了又忍,終於就沒忍住,一拍大腿,瘋狂輸出道。
「我跟你坦白一件事吧,你千萬千萬不能和別人說。你上次不是問我為什麼兩個月前突然又開始嗑起他們了嗎?因為我是《雙人床》節目組的,我之前還對接過他倆。他們私下的相處我是親眼看到過的。」
他們每一個相處的細節都深刻地封存在她的腦海中,過了兩個月,她都能原封不動地向小八還原。
「這可不是在錄製。他們沒必要再裝模作樣吧。」
陳茜以為這能讓小八啞口無言,萬萬沒想到,小八再度沉默了一陣子,回覆說。
「一,他不是隻給烏蔓搶座位,他後來也想幫你搶,你和烏蔓在他心裡有差嗎?只能說明他是個對女生比較紳士的人。」
「二,雖然沒有鏡頭在錄製,但你是工作人員,這不算完全的私下,說明不了什麼。」
陳茜被槓得差點要懷疑人生。
她徹底放棄,發了個再見的表情。
距凌晨還有十分鐘,陳茜拿著票準備進場。
場子不大,是個小廳,除了陳茜只有寥寥幾個人。畢竟包場的場次很多,大多數人選擇了白天的場次。再者雖然《春夜》風聲很大,但歸根結底還是晦澀的文藝片,熬夜掐著點來看首映的還是少數。
陳茜習慣性地坐到了最後一排,直到電影開始,她粗粗掃了下全場,大概也就是七八個人。
大屏一黑,她情不自禁坐直了。
出現片頭的時候,影廳的門被推了一下,外頭走廊的白光往裡頭晃了一瞬,照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往後排的方向走來。
陳茜最討厭看電影遲到的人,非常影響她的觀影體驗。她皺著眉瞥了他們一眼,那兩個人走到了她這排最偏僻兩個位置入座。
陳茜收回目光,不再在意他們,專心致志地看起了電影。
隨著傍晚的溼風吹動衣衫,烏蔓出現的第一秒,陳茜就屏住了呼吸。奇怪的是,電影的畫幅不知怎麼回事,居然是逼仄的1:1正方形。
陳茜覺得這個視角看上去特別壓抑,配上烏蔓悶聲不響做家務的鏡頭,沒有配樂,只有物品碰撞的呲啦聲,簡直讓人覺得窒息。
但也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看下去。
少年陳南闖入之後,陳茜完全被鏡頭裡追野鮮嫩的少年模樣吸引了。周遭是灰色,黑色,他溼透的白襯衫和眼睛一樣發亮。那股窒息的感覺也因此削弱了一些。
電影往下進行,陽臺上春雨般的初吻,水箱前藍色氣息的溼吻,沙發上交纏著從腳趾到小腿一路啄上去的吻,抑或是在沉悶的春雷之夜,在按摩店霓虹閃爍下意氣用事的粗暴的吻。
每一幕都有雨,或小或大,無一例外的把看客的心都跟著打溼了。
他們彼此終於互通心意後的第一幕,是陳南晚自習被老師留下來訓話,因此到了以往該回來的點卻依舊沒有人影。
徐龍已經睡下了,他的呼嚕掩蓋了門口的動靜,讓鄧荔枝聽不分明。她靜悄悄起身,走到廚房的窗邊張望,這個方向正對著路口。
夜晚的路燈明明滅滅,少年頎長的影子晃到牆上,人未到,影先至。
僅僅只是一個影子,鄧荔枝臉上的表情驟然變得鮮活。
她「砰——」一下推開毛玻璃的窗,大螢幕的畫幅居然也被推開來,從原先窒息的1:1隨著烏蔓張開的手勢被擴成了16:9。
這一剎那,壓在陳茜心頭的壓抑無影無蹤,不僅僅是視線上的開闊,而是一種情緒上的釋放。
毫不誇張地說,她的雞皮疙瘩都豎了滿身。
然而,電影的尾聲,陳南掉著眼淚拖著箱子離開。見證了他們曾有過隱秘情潮的黑魚成了砧板上的一塊死肉。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卻再也沒有少年人的親吻。
歷時137分鐘的春夜結束了。
電影開始出片尾字幕,陳茜卻還回不過神,在座位裡哭成了傻逼。
她想的不僅是鄧荔枝和陳南的分別,更是關於烏蔓和追野。
如果他們也像電影裡最後那樣分開,向各自的人生追尋。抑或是向小八說的那樣,其實從頭到尾他們都是假的,一切只是演出來的海市蜃樓。
愛情這種東西,有時候連當事人也後知後覺,更別說隔著十萬八千里圍觀愛情的人。
所以即便上一秒她還信誓旦旦地認為自己有幸見證了一份絕美愛情,但下一秒也會動搖。
太難受了,為什麼自己非要當cp粉呢,完全是自虐。
陳茜哀嘆,也許是因為只要看見他們的一個眼神,一個擁抱,就能獲得巨大的幸福。比自己談戀愛還要上癮的美滿。
雖然從遙遠的人身上尋找難能可貴的真情似乎有點可笑,但這世間上的傷害和孤獨本來就太多了,至少她沒那麼幸運。那麼通過這種方式,她還願意去相信世界上的確會有人純粹地相愛著。她也因此獲得前行的力量和溫暖。
小廳裡的觀眾沒等字幕出完便走光了,陳茜最後才起身,卻發現角落裡的那兩個人還坐在那裡。
他們戴著口罩和鴨舌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換做平常人,估計完全認不出來他們。
但陳茜卻非常眼熟……她見過烏蔓和追野兩個人戴著口罩的樣子,還和他們坐了一路的地鐵,成為了至今為止她難以忘卻的回憶。
再加上刷了上百遍他們的影片,兩個人的身型她非常洞悉。
影廳的燈光大亮,陳茜心頭狂跳,一想到這本來就是烏蔓工作室的包場,她內心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就是烏蔓和追野。
頭皮一麻,陳茜假裝根本沒認出來他們,自顧自地往前走。
出了出口,她沒有立刻離開,餘光注意著門口的動靜。過了一會兒,那兩人才走出來。
他們原本十指緊扣地牽著手,凌晨兩點半空無一人的影院似乎讓他們覺得放鬆,不需要過多戒備。結果沒想到陳茜還沒離開,他們一愣,立刻鬆開了彼此。
陳茜絲毫不為所動,她此時正在佯裝打電話,頭都沒轉一下。
烏蔓和追野對視一眼,悄悄鬆了口氣。
兩人沒有再次牽手,並肩若即若離地往前走去。
陳茜這才回過頭看向他們。
剛才有一瞬間她真的很想打電話給小八告訴她自己看到了什麼,想得意洋洋地證明自己是對的,想惡狠狠打碎她的玻璃心。
但是凝視著他們相偕離去的背影,她覺得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他們越走越遠,消失在夜色中。
她沒有追上去,沒有試圖窺探更多。
即便這可能是人生中唯一一次這麼近得觸碰到他們,與工作無關。即便這之後她再也無緣看到他們真正私底下的生活。
陳南和鄧荔枝走散了,但他們在人世間留下了另一個追野和烏蔓,替代著他們深愛,成一對俗世的庸俗愛人。
然而你們又是獨一無二的。
陳茜在內心默唸。
終有一日,你們還會再次肩並肩走上紅毯,大方昭告世人。不再是凌晨兩點半的漆黑深夜,而是亮麗堂皇的白晝。有歌聲,有花童,有世界上一切愛意的總和為你們作伴。你們就像荒涼的土地裡拔地而起的合歡樹,肆意生長,野蠻地向彼此靠攏,最後扶搖而上,勢如破竹。
祝你們前程似錦,我愛的人。
-雙人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