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來猜一猜……你給出他們的條件,是一隻腎,對不對?」
這話一齣,三個人都寂靜無聲。
烏蔓腳下微微踉蹌,她穩住身形,若無其事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小鳥,你別跟我裝。利益遠比情感更能綁架人,這還是我教你的,不是嗎?」
追野看向烏蔓,神色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震驚和疑惑。
鬱家澤品嚐著追野的失色,繼續用語言的尖刀,往他身上狠扎:「她背叛我,和你苟且在一起,需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你難道都不知道?你就像一顆惡性毒瘤,在別人的體內瘋長,還自以為給別人帶去生機,其實就是擴散的癌細胞,會將人摧毀。」
他的聲音像淬了毒,讓人遍體生寒。
烏曼忍無可忍地打斷他:「鬱家澤!你顛倒黑白的本事真的很厲害。到底誰是毒瘤,你到現在還不清楚嗎?!你以為我要離開你的根本原因是因為是他嗎?那你真錯得離譜!」
「如果不是他,你確定你不惜傷害自己也要離開我?」
「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在自我殘害。」
她終於,敢在他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這麼多年的委曲求全,討好示弱。統統粉碎在這幾個字中。
鬱家澤的瞳仁劇烈一震。
「烏蔓,你有心嗎?我對你還不夠好?!這些年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你不要的我也給你。殘害?你說出這兩個字你不臊得慌?」
烏蔓無聲地笑出來。
「所以我說的是自我殘害,自我。是我一直沒有勇氣離開你,是我自作自受!我貪戀你給我的便利,還有那些似是而非的,類似於愛情的幻覺。所以再多的傷害我也活該受著,我也遭到報應了不是嗎?我這輩子都因為你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再扔掉一個腎有什麼關係?!」
孩子這個詞一齣,像上帝伸出一隻手,摁住了躁動的鬱家澤。也震撼了一邊的追野。
烏蔓曾經懷過孕,她記得很清楚,是她跟了他的第三年。
那是一次意外,避孕套破了,但他們沒發現。她也因此沒有及時吃緊急避孕藥。
面對這個突然降臨的孩子,烏蔓第一反應是深深的恐懼。
她從中看見了另一個自己。一個不被期待,因為意外而降臨的孩子。
不知不覺,她竟然在重蹈母親的覆轍。就像一個輪迴,慾念演化成了一種命數,奔湧的血液要帶著她註定走上這條老路。
摸著肚子,明明一片平靜,她卻彷彿能感知到內裡已經有一顆心臟在跳動。它如此鮮活,極力叫囂著渴望來看一眼人間。
二十出頭的年紀,她還是忍不下心,抱著一絲天真,去試探鬱家澤的態度。
他慢條斯理地看著一份檔案,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才抬起頭,不甚意外地說:「這種伎倆我見多了,小鳥,怎麼連你也落入俗套。」
她聲音發顫:「……什麼意思?」
他支著下巴,冷眼看向她:「避孕套,真的是自己破的?」
他毫不遮掩的懷疑,是她做了這一齣戲。
而他明明已經知道她的身世。
他不懂得共情,便以為私生女就會如法炮製那一套。
那一剎那,烏蔓被摁入看不見盡頭的深海里,無法呼吸,渾身冰冷。腥鹹的海水順著子宮湧入,將那個孩子重重疊疊地包圍,硬生生將它溺斃。
打掉孩子的那一年,她經常做與之相關的噩夢。最可怕的一場夢境是在頒獎舞臺上,她拿著獎盃在發表致辭,臺下坐著的各位名流突然間全部變成沒有臉的嬰兒,它們一邊拍手一邊大喊,媽媽媽媽,恭喜你。那聲音無比怨毒,振聾發聵。
饒是她不信神明,也病急亂投醫地去寺廟求神拜佛,尋求安寧。
但是沒有用,噩夢仍舊糾纏著她。
這世上果然沒有神明,卻有無數不得安寧的靈魂。就像這世界沒有天堂,卻有煉獄。
最後她走投無路,做出了一個無比極端的決定。
——永久結紮。
一方面,她想用這種方式贖罪。此生除了那個孩子,不會再有其他人得以降臨。一方面,她再也經受不起第二次的意外和謀殺。
還有一方面,她意氣用事地想向鬱家澤證明,她從來不曾想利用孩子算計過他。從前不會有,從今以後更不會有。
鬱家澤知道後也的確震驚了。
他無言地看著那份結紮報告,第一次似乎用正眼看她。
鬱家澤因為烏蔓提到孩子而短暫地停滯了一下。
他回過神,語氣莫測地皺起眉頭:「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怎麼搞的像我逼你結紮似的?」
烏蔓聞言,只覺得一陣悽然。
但凡這人對她有過一絲絲愧疚,她也不會覺得這十年完全是一團狗屁。
追野攬著烏蔓的腰輕輕晃了晃,示意此刻有他在身邊。
所以用不著難過。
他接受了這個巨大的資訊量,卻奇蹟地非常平靜,平靜到讓烏蔓甚至覺得古怪。
他安撫完她,抽回手,長腿一邁就來到鬱家澤跟前,沒有一秒多餘的停頓,踹向下體。
速度之快,如同行星撞上地球。力道之狠,如同活火山噴發出漫山遍野的岩漿。
一邊的烏蔓都看懵了。
鬱家澤反應算快的,驚險地躲了一下子,才沒被因此揣廢。但躲得很勉強,還是被揣到了大腿跟。
搏擊訓練過的力道不是蓋的,直接令鬱家澤被迫半膝跪了下去。
追野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眯起眼,就像費勁地為了看清地上的螻蟻。
「結紮的時候是她一個人的選擇,你心安理得說和自己無關。那麼現在烏蔓離開你,也是她一個人的選擇,和你他媽的還有什麼關係?」追野的拳頭吱嘎作響,「如果你覺得她一個人做不了這個決定,那當年的事兒你也擔下責任吧,比如先把自己那根剁了表示下決心?你下不了手沒關係,我來!」
鬱家澤額間青筋一跳,他緩了緩勁兒立刻直起身,拳頭就著起身的姿勢惡狠狠上鉤向追野的下巴,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迸:「偷搶了別人的東西,還反過來挑釁主人?」
追野閃的速度比他靈敏多,拳頭堪堪擦過下頜角。
他痞裡痞氣地怒極反笑:「一,我不想再強調烏蔓她無法被人所屬。二,如果不是你們兩個人之間出了問題,我就算愚公移山也搶不來人。三,你最好別說話省點力氣,不然等下我怕你得橫著出這兒。」
追野邊說邊捲袖子,輕描淡寫地對著烏蔓道:「阿姐,你現在進屋。這是男人之間的談話。」
鬱家澤著手脫掉大衣,沉默地預示著自己要和他玩真格的。
烏蔓被他倆互毆的場面跟震得傻眼,被他一點才回過神,迅速扯了扯追野的袖子,不贊同地搖頭。
追野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放心,我不會過火的。乖,你進去。」
從始至終,烏蔓都沒分給鬱家澤一個關切的眼神。她擰著眉毛,擔憂地注視著追野。
鬱家澤望著這一幕,身體的疼痛相比心臟傳來的絞痛,簡直是皮毛。
這一場戰爭,他似乎已不戰而敗。
烏蔓最後還是攔不住他們,兩個人氣勢洶洶地上了天台。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就在烏蔓考慮要不要打110舉棋不定之時,追野回來了,掛著滿臉的傷。
他嘶著氣罵罵咧咧說:「這老東西太陰毒了,專挑我的臉打。」
烏蔓趕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醫藥箱,把追野拉到沙發上替他處理傷口。
「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麼還會被打成這樣。」
追野枕上她的膝頭,閉著眼睛說:「他比我慘多了。以為我拍《敗者為王》是白拍的嗎?和他那種健身房練出來的花架子不是一個level。集訓的時候我可是連declan都可以ko的男人。」
烏蔓用棉棒沾上碘伏,輕柔地塗抹上他的眼周。
「他就這麼回去了?」
「我們打了賭。」追野一邊被疼痛侵擾而皺眉,一邊又因為語氣裡的自豪而展顏,顯得他的臉呈現一種奇怪的扭曲,「誰打贏了,就下來見你。打輸了,就有多遠滾多遠。」
烏蔓嘆了口氣:「為什麼二三十歲的男人還可以像十多歲那樣,為個女人爭風吃醋打架,幼不幼稚?」
追野一本正經:「因為男人的本性是野獸。」
「我看你是真的野。」烏蔓狠狠地拿棉棒往下摁壓他的臉,換來追野的一聲低吟,「我是不想讓你三番兩次受傷,你懂不懂?是,你這回打架打爽了,他佔不了什麼上風。但下一回呢?他會不會就記恨上你?我不想你再受傷了。」
她對硫酸依然心有餘悸。
追野聽完她說的話,卻倏忽靜默。
他眉間微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
「我受的傷,比起阿姐的,遠不算什麼。」
烏蔓拿著棉棒的手一頓,故作輕鬆地說:「你不要被鬱家澤的話影響了,我做的決定都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情。並且,我認為這是我迄今為止做的最明智的決定。」
「阿姐,考慮換個房子吧。我怕哪天我不在,他又來糾纏你。」
烏蔓篤定地搖頭:「不會,鬱家澤有他的驕傲。今晚會這麼莽撞地上門,大概是因為他被我氣昏頭了。」
「所以你們今晚是在一起?」
「我回唐家吃飯了,他也在。然後在餐桌上,我接到了你的資訊。」
追野無語道:「這就讓他氣瘋了?他真是一條瘋狗吧!」
烏蔓笑著再次搖頭。
她幫追野塗完傷口,不緊不慢地將箱子收拾好,準備起身的時候,才慢吞吞地說:「是因為唐嘉榮問我,我在看什麼。」
「當時,某人正在給我發蹲我家門口的自拍。我就回答唐嘉榮說,看我男朋友發來的訊息。」
追野維持著躺在沙發上的姿勢,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看了有一分多鐘。
人被巨大的幸福襲擊的時候,往往會不知所措。
烏蔓以為他會激動地跳起來抱住自己,或者嘰裡哌啦地亂跳亂叫宣洩自己的興奮。
甚至連追野本人也這麼以為。
但事實上,他的身體卻背叛了他,非常窩囊地把胳膊抬到自己的眼前深埋住,肩膀剋制不住地輕顫。
他啞著嗓子說,阿姐,轉過去,別看我。
很難想象這個無比脆弱的大男孩剛剛還氣勢凌人地鬥過毆。
烏蔓又心疼又好笑地蹲下身,戳了戳他的胳膊。
「傻子,哭什麼?」
他吸了吸鼻子說,我才沒有流眼淚,是春天結冰的河水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