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聲響嚇到了餐桌上的眾人,鬱家澤冷冷地說了一句抱歉,手滑了。
傭人立刻上前將筷子揀起來,給鬱家澤換了一副新的。
鬱家澤卻說:「我要原來的那一副,幫我清洗一下。」
唐映雪還沉浸在烏蔓的那一句「男朋友」當中,臉上顯而易見的開心起來。
這下她似乎徹底放下心,不再對烏蔓送的那個同心結疑神疑鬼,看著它順眼了許多。
唐嘉榮攏起眉,又展開,說:「挺好的,如果覺得不錯,可以下次帶來見見。爸幫你把把關。」
烏蔓四兩撥千斤道:「不著急。我們才剛開始。」
鬱家澤捏著筷子的手泛起一層薄薄的青筋。他將菜裡的辣椒放到口中,無甚表情地細嚼慢嚥。
這場晚餐吃得非常拖拉,快吃完時,唐嘉榮還要留他們享用飯後點心,被烏蔓推拒了。
唐映雪在一旁幫腔道:「爸,人家可能得趕回去見男朋友呢,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就別攔著她了。」
唐嘉榮原本還想再挽留幾句,被唐映雪一說,也只能點頭道:「那好吧,蔓蔓,路上注意安全。」
她實在是要感謝唐映雪,她最好多厭惡她一些,這樣她就不必和唐家綁得太深。
烏蔓勾起唇,披上大衣點頭:「你們慢慢吃。」
她轉身踏著高跟鞋向門口走去,經過鬱家澤身側,昂起的衣襬拂過坐著的他的手臂。一如他們初見時,只不過,彼此的位置已經對調。
烏蔓匆匆上了車,終於得空拿出手機給追野回覆訊息。
「走了沒?」
追野又發過來一張照片,依然是在她家門口的自拍,只不過這回換了一種姿勢。
烏蔓看著笑出聲。
「我現在回來了。」
猶豫片刻,她把門鎖的數字密碼一併傳送了過去。
追野秒回了三個感嘆號。
車子緩緩駛出沉悶的豪宅,往市區駛去。烏蔓的心情隨著沿路越來越多的燈逐漸明亮起來。
從冰冷的灌木叢開到叫賣的烤冷麵攤,夜色中多出了越來越多有人煙味兒的東西。無數的車屁股拖著流光在高架橋上川流,似乎都急著歸家,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這種有奔頭的感覺,讓冬夜都變得熱氣騰騰。
烏蔓一進門,靜悄悄的,似乎沒有人在的樣子。
但隨處都留下了追野的痕跡。
客廳沒有開大燈,開了一盞茶几上的小夜燈,但因為面積不大,這點燈已經足夠照亮這方小天地。茶几上還放著一架他帶來的收音機,磁帶咕嚕嚕地旋轉,放著一首藍調的爵士。烏蔓覺得好聽,便開啟手機識別了一下,跳出來的是《iamthechanger》。
「野火燒不盡啊
春風吹又生
讓時光流逝吧
總要抓住春天再次生長
要趕上下一個春天」
烏蔓跟著音樂無意識地輕哼,走向二樓的閣樓,沒有開燈,月光下男孩子窩在懶人沙發裡,正入迷地看著手機。
「在看什麼?」
她冷不丁出聲,追野手一抖,手機差點脫手。她一瞥,看到了自己和追野的臉。
「這是《春夜》的預告片……?!」
追野笑著大力點頭:「剛才汪導發給我的,要在戛納放映的國際預告版。」
雖然遲到了一年,但《春夜》和下個春天很快會一起到來。
樓下的歌依然在慢條斯理地輕哼著。
「火車從我身旁經過
我被大雨淋成落湯雞了
一塊錢掉進了下水道里
一切都在好轉
我在等待著變化
它終於來了」
烏蔓雀躍地皺起鼻子:「是個好訊息。」
「那是不是應該慶祝一下?」
小年輕總是能變著花樣地整出儀式感來。
烏蔓挑眉問:「怎麼慶祝?」
追野探過半邊身子,在她的側臉「啾」地親吻了一下。
他無辜地說:「是陳南想阿姐了。」
原以為這樣烏蔓就無話可說,他沒想到烏蔓依舊揪住他的衣領,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親上了他的額頭。
她快速而含糊地說:「不關我的事,是鄧荔枝也在想陳南。」
語畢,轉身就往樓下跑。追野哪裡肯依,在原地捂著額頭愣了一會兒,便彈起身追了上去,輕笑著喊:「你被我抓到你就完了。」
兩個人幼稚地在房間裡追逐,烏蔓不一會兒便被追野擎住,他兩手一撐,將她困在門板之間,低下頭在耳邊低聲說:「你還要往哪兒逃?」
烏蔓的耳朵感受到氣流,她討饒地說:「行了,不鬧了。」
追野單隻手摸上她的腰線,在側邊流連。
光線昏暗,音樂款款,一切都曖昧得恰到好處。
烏蔓緩慢地閉上了眼睛,眼皮還在微抖。
這個時候,她背後的那扇門忽然傳來了動靜。一聲響亮的門鈴抹殺了滿室的旖旎。
「靠……」追野立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烏蔓也有點無語:「你訂了什麼東西嗎?」
他皺著眉搖頭:「沒有啊。」
「……那是?」烏蔓轉過身,從貓眼看向門外。
這一看,她的心臟陡然加快。
黑色大衣,浸著寒霜的眼睛。是鬱家澤。
烏蔓頓了頓,對著追野說:「你先上去閣樓。」
「是誰來了?」追野敏感地意識到她的情緒不對,「難道是他?」
「你先上去吧。」
「我不。」
烏蔓很冷靜地說:「這是我和他之間的恩怨,我和他解決就可以了。」
追野很堅決道:「至少這一次,讓我保護你。」
門鈴鍥而不捨地還在響,烏蔓嘆了口氣說,那隨你吧。
她對著門默數了一二三,乾脆地扣下了門把手。
門內的兩個人和門外的鬱家澤直面相碰,隔著薄薄的門框,像是天堂和地獄被拉到了一個平面。
鬱家澤的視線從追野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烏蔓的身上。一言不發。
於是她冷淡地先開口:「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鬱家澤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口吻:「怎麼,不歡迎我嗎?」
追野毫不遮掩地攬過烏蔓的腰,嗤之以鼻:「算你有自知之明,的確不歡迎。」
鬱家澤瞥了眼追野手落在的位置,光潔的額前一根青筋爆得尤為明顯。
「我們之間應該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大晚上還來我這裡,不怕唐映雪誤會?」
「你又要拿唐映雪壓我?」他冷笑,「你還真是好姐姐。」
「……姐姐?」追野疑惑地低喃了一句。
鬱家澤的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神色:「你連烏蔓成了唐家的人都不知道嗎?她現在出息了,認下了唐嘉榮。一躍枝頭,烏鴉變鳳凰。」
烏蔓感覺到追野放在她腰間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
「阿姐有自己的隱私,她想告訴我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鬱家澤揚起唇角:「說再多漂亮話,也不過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烏蔓打斷他:「那我當然是跟你關係更近了,畢竟是親家,對嗎,妹夫?」
鬱家澤立刻上前逼近她,追野一把將烏蔓攬過來,三人位置交錯,劍拔弩張。
追野眉目沉沉:「如果要打架,我奉陪。但我的人,你別想動。」
鬱家澤一雙如鷹隼的眼睛攻向追野。
「你的人?」他一字一頓,「我可沒同意。」
追野捏緊了拳,反覆深呼吸才遏制住想往那張臉上揍的慾望,他不想讓烏蔓難堪。
「你給我聽好了。她是人,不是物品,因此她離開你,不需要你的同意。」
烏蔓從追野身後站出來:「你這話不如去和唐映雪說?或者唐嘉榮。」
「你這麼篤定他們會幫你……」鬱家澤意味深長,「你是拿什麼跟她交換了呢?」
烏蔓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
「唐映雪那樣的人,今晚居然沒有怎麼對你冷嘲熱諷。包括唐嘉榮,他可不是那種對流落在外幾十年的私生女會抱有多餘情感的大慈善家,你們今晚上演的那套父女情深,可著實把我看吐了。」
鬱家澤像是要把她洞穿了,嘴角帶著笑,一種極為瘋狂,狠戾又悲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