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野的聲音變得更加低落:「……那你是不是也要離開了?」
烏蔓頓了頓:「嗯,我大概明天就會離開這裡啦。所以今晚是我們的最後一晚,雖然才第一次見你。」她蹲下身,用商量的語氣撞了撞他的肩,「小孩兒,不然你帶我逛一逛青泠吧。我還沒逛過呢。」
在這種時候,他不想要一個人。這個姐姐是不是洞穿了他的心思呢?他胸口一澀,小心翼翼地點下了頭。
烏蔓彎了彎眼睛:「那我們就把這場冒險延續到日出吧!怎麼樣?」
「還要規定時間嗎?」
「嗯,不錯,我們讓把時間限定到日出吧。」
其實這都是扯淡,只不過因為她今晚沒地方住了。
然而追野卻煞有其事地點頭喃喃:「只到日出就結束吧。」
所有的悲痛和不捨,都只限定在今夜。
「那我們出發吧——」
烏蔓對著海面用力地揮手,又拉起他的手一起搖晃,單手攏成小喇叭大喊:「阿姨,你的小孩兒借我一晚,謝謝啦!」接著她側過耳朵,「她說知道了,允許我借一晚。」
「……有嗎?」
「你聽海浪的聲音,比剛才響了兩度呢。」
於是他豎起耳朵,好像海浪真的比剛才洶湧了一些。它撲向的不是礁石,而是他快擱淺的心臟,將之重新變得溼熱。
媽媽,如果你真的有在看,那我此刻過得很好。
離開之前,小小的追野對著黑色的海面,用力綻出微笑。
烏蔓騎上電摩托,載著追野回到了青泠最熱鬧的夜市。
此時的夜市比起剛才華燈初上時擁擠得多,密密麻麻的攤位擠滿了人。烏蔓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鋼鏰,說:「阿姐請你吃棉花糖。」
她撥開攤位的人群往裡走,一路都格外吸睛。別的姑娘都是棉布長裙,只有她惹火地穿著明晃晃的吊帶,赤條條的肩頸是天上高懸的新月,又像是夜明珠閃著亮白的光。
她靈活地鑽進去,再出來時手上已經拿了兩根棉花糖。
「給你。」她伸手遞給他,追野盯著棉花糖,恍然間覺得她是摘下了雲朵送給他。
她慢條斯理地從邊角往裡啜,唇上的口紅跟著棉花糖化開,露出原有的淡粉,他看著她,手心裡不知為何莫名沁出了一手的汗,虛虛地連糖也拿不穩。
「不喜歡甜食嗎?」
她挑起眼角,在忙於吃糖的空隙中分神看了他一眼。
「……喜歡。」
他慌張地低下頭。
「小孩兒,夜市上有什麼好玩的推薦嗎?」
「嗯……有撈金魚,打氣槍,還有套圈……」
烏蔓打了個響指:「打氣槍不錯,我們去試試!」
她推著他的肩頭橫衝直撞地站到攤位跟前,瞄了一眼獎品,胸有成竹道:「阿姐給你打個一等獎下來,就當我臨走前送給你的紀念品。」
老闆一聽她這話,眼皮一跳,這是來了個練家子啊。尤其一看烏蔓拿起槍的姿勢,就更確定了。
追野也目瞪口呆,仰臉望著她肩頭微傾,槍托抵在其上,眯著單隻眼,槍口冷冽地對準氣球。活脫脫一個颯到不行的女殺手。
女殺手煞有其事地開出了槍,彈出的小黃球往奇異地往上飛,一把子打到了搭著的棚布頂。
「……」
「……」
「……」
在場的三個人都很無語。
追野想可能自己來都比她強點,至少他不會往天上打……
烏蔓尷尬地一笑:「我跟著電視劇學的姿勢,好像實踐操作起來不太行哈。」
老闆原本臭臭的臉笑逐顏開,擠成一朵菊花:「哎呀沒事,多練幾次就好上手了。」
追野扯了扯她的手臂:「阿姐,他騙錢的,我們走吧。」
烏蔓眉毛一揪:「不行,我答應了要拿大獎送你的。」
她咬咬牙,從兜裡又掏出一張紙幣:「我再來!」
一張接著一張,一發空槍接著一發空槍,到最後老闆的臉都快笑爛了。
他看了下手錶,打著哈欠,最先撐不下去:「姑娘喲,我要收攤了。下次再來啊!」
兩個人這才發現,周邊的攤位都已經陸續走光了。剩這個攤位因為他們而滯留,像一座孤島。
「可是我還沒……」
追野輕輕扯了扯烏蔓的衣襬:「謝謝阿姐,你的心意就是最好的紀念品了。」
因為她,他才能夠帶著媽媽從窒息的冥婚中逃跑,讓她的靈魂不再被二次折磨。這個本應該萬念俱灰的夜晚,是因為她的陪伴,他才感覺到一點點解脫。
無論是那根帶著甜味的棉花棒,還是她滑稽的氣槍技術,都讓這個粘稠的春夜變得稀薄,壓在他身上的沉痛也跟著被削薄了。
他本來已經不再相信神明,若是神明真的存在,為什麼會這麼惡狠狠報復他的信徒,讓媽媽如此殘忍地離開。
可這世界上大抵還是存在神明的吧,不然又為什麼會在他覺得人生灰暗至此時,又派來阿姐到他身邊。
阿姐,阿姐。
他坐上烏蔓的電摩托後座,雙手扯著她的衣襬,嘴中默唸著。
烏蔓載著他在午夜之後的青泠城中穿行,窄街陋巷,房屋和店鋪犬牙交錯,摩托也搖搖晃晃。她在前頭大聲說:「小孩兒,坐穩啊,抓我腰!」
他無措地哦了一聲,遲疑地伸出雙手,慢慢靠近她的腰。
貼上的那一瞬間,腹部的溫熱透過手掌,從他的血液蔓延到心臟,跟著輪胎一起激烈地顛簸。
「哪裡還有開著的唱片行嗎?」她突然問。
「啊……青街口有一家,開到凌晨兩點。」
「行,我們去那兒。」
車子七拐八拐,在他的艱難指引下終於停在了門口。唱片行的門口還有三三兩兩的年輕混子,看見烏蔓眼珠子都差點要掉出來。
其中一個青年,應該是這三人中的老大,故作瀟灑地掂了掂皮衣領,嘴角邪魅勾起,雙目放電,清了清嗓音說:「小妞,要不要和哥哥去打一盤檯球?」
剛說完,壓低聲音衝著旁邊那人道:「怎麼樣,剛剛我的聲音是不是很有磁性?」
那人立刻豎起大拇指:「大哥,誰聽了不腿軟!」
「那你倆湊一對打檯球去吧。」烏蔓抱著臂,神色冷然,「別擋著店門口的路。」
「我說你這小妞別仗著有幾分姿色給我們哥臉色啊!」
小跟班頓時三角眉一皺,周身散發出幾分煞氣。
他氣焰還沒燃起來一秒,一個石塊從遠處猛地砸到了他腰上。
「我靠,誰扔的我!」
他往黑暗處瞧,一個小孩兒藏在暗中,手上舉著比他拳頭還大的石頭,正凶巴巴地瞪著他,明明那麼弱小,還裝牙舞爪地說:「不許欺負阿姐!」
烏蔓眉間一跳,轉身衝著追野:「上車!」邊說邊迅速地往電摩托車停靠的地方跑過來。
那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噴了一臉的車尾氣,目送著一大一小揚長而去。
電摩托開車一段距離,烏蔓在前排笑得整個身體都在抖,咋舌說:「小孩兒,你膽子也太肥了,這樣都敢叫板?差一點我們就要被打啦!」
「……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他們。你想要保護我,有什麼錯呢?」烏蔓的聲音帶著調侃的笑意,「你這麼小就知道保護女孩子,以後一定變成很棒的大人。答應我不要長歪啊!」
「我會的!」
小朋友的聲音還帶著奶氣,這麼鄭重其事的語調聽得她忍俊不禁。
追野透過電摩托的後視鏡看到她這副表情,惱怒道:「我認真的!」
「知道知道,我是在羨慕以後成為你物件的那個人,真有福氣。」
她隨口扯了一句,卻讓追野抱住她腰間的手一顫。
「不會已經有喜歡的小女孩了吧?」
「……沒有!」
「哈哈哈,阿姐開你玩笑的。」烏蔓挑眉,「不知道那群傻瓜走了沒有,多繞幾圈再回去看看。」
「還要去唱片行嗎?」
她點頭說:「得去啊。」卻沒說為什麼得去。
追野也就不問,感受著春夜料峭的寒風吹起鼓脹的衣衫。這股風因為開進了隧道而變得更加放肆,輪胎沿著路面的白色流線一直往前開,隧道的頂燈沿路一盞又一盞,純白的光影在兩人年少的臉上明滅。
他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感覺自己再一次輕盈地飛了起來,墜入這場如夢似幻的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