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在他把衣服蓋上來的那一瞬間凝結。
他們坐在第一排,身後無數的人假裝看著大螢幕實則偷看著他們。
……蒼天啊,電影趕快開始吧!
烏蔓抽回手,趕緊把大衣還回去,擰開座位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只是嗓子有點幹……」
就在她水深火熱快呆不下去的時候,汪城終於出來說話了。
謝天謝地,烏蔓看見他如同看見彌勒佛,眼睛都亮了一個度。
汪城拿著話筒,和眾人客套地寒暄了一番,才進入主題說:「其實這次試映會有一些特別,我給大家準備了一個特別的小道具——情緒手環。因為大家都是我的親朋好友,還有各位業界的同道中人,很多時候都太給我面子了,有些缺點啊什麼的都嚥下去不講,每次試映都和和氣氣的,我也煩了。所以這次就搞了這麼個小東西過來,還麻煩大家觀影的時候戴上,有小程式可以自動記錄你們的感受,這樣我大概知道哪裡剪的節奏有問題了,謝謝大家配合啊。」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工作人員把手環分發下去。
烏蔓觀摩著到手的物件,黑色的一條矽膠帶,中心有類似於電子手錶的小塊顯示屏。
後排有人舉手提問:「汪導,這要怎麼記錄啊?」
「戴在手上會即時監測心率,還能感知到焦慮、平靜、悲傷、開心、憤怒等一些基本情緒。手環會根據情緒亮起不同顏色的燈,我就能比較直觀地能看到你們的情緒變化。」
他這麼一解釋,原本就挺焦慮的烏蔓感覺自己更焦慮了。
這壓根不是什麼試映會,是讓她即刻去世的鬼門關吧……
「大家也開啟微信掃一下手環背後的二維碼,繫結後可以即時檢視具體的心率數值。」
鬱家澤沒管自己的,隨手拿過她的手環,用他的手機掃了一下。
他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戴上吧。」一邊盯著手機的程式看。
烏蔓更為緊張,深呼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把手環戴到手腕。
鬱家澤嘖聲說:「139……」他伸手捏住她後脖頸的,揉了揉,「放輕鬆。」
烏蔓乾笑著,餘光看到追野一直在看他們,心率又往上飆了一點。
看大家都戴得差不多了,燈光暗下來,試映正式開始。
大螢幕上,首先出現的是烏蔓。
她穿著灰撲撲的連衣裙,正在案板上切番茄,一旁灶臺的鍋裡咕嚕咕嚕地煮著魚湯,逼仄的空間裡全是散不出的油煙,她咳嗽兩聲,走到窗邊拉開扣條,一陣帶著水汽的微風撲進房間。
是一個潮溼的傍晚,窗外的枝頭正落下一場新雨,來得急促。
她猛然間想起陽臺還有未收的襯衫,匆忙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走向陽臺收衣服,鏡頭卻沒有跟著她,依舊定格在被打溼的毛玻璃上。
天邊的光線越來越暗,一個溼漉漉的春夜降臨了。
烏蔓看著片頭用溼粉塗抹出來的「春夜」二字,躁動的心情慢慢變得平靜。
她感覺此時看的並不是一部電影,而是平行世界中關於另一個自己的回憶錄。
這種沉浸的情緒一直到大螢幕中,她和追野在陽臺的那個吻戲出來而被打斷。
因為黑暗的放映廳中,突然有一抹紅點在一閃一閃,讓烏蔓覺得非常刺眼。
她定睛一看,是鬱家澤的情緒手環在閃爍。這提示著佩戴人現在的情緒已經到了暴躁的閥值。
與之相反的,則是追野的情緒手環,大亮綠燈。
烏蔓的手環則兩方夾擊之下,亮起了橙色的燈,焦慮的。
他們三個人在第一排,像一盞同時工作的紅綠燈,讓後排的行人全都混亂又興奮,伸著脖子往這兒瞧。
鬱家澤的紅燈亮得快爆炸,臉上卻還是很平靜,甚至還帶有一絲笑意。
他故意用追野可以聽見的音量對著烏蔓說:「你這裡被吻的反應有點做作,還是我吻你的時候可愛,一團抖著縮在我懷裡。」
追野手環上的綠燈瞬間也變成了紅燈。
烏蔓含糊地應了一聲,就聽見追野也對著她說:「汪導居然沒用我把話梅糖渡到你嘴裡的那條,好可惜。」
他的聲音也沒有收,足夠讓鬱家澤聽見。
兩團紅點在一片黑中較著勁兒,像是守護著珍寶的兩道紅外線,決不允許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靠近。
可烏蔓並不是不會說話的珍寶,她也是有情緒的人。
他們這樣針鋒相對,探討著彼此和自己接吻的感受,是把她當作什麼?
幼稚又可笑。
烏蔓的手環亮燈也變成了紅色,直視著大螢幕,頭沒有轉向任何一邊:「我看電影的時候不喜歡交流。」
兩邊都似乎被她的反應給震懾到,情不自禁收聲了。
電影繼續往下進行,烏蔓忽然感覺左邊有一雙手從黑暗中伸了過來。
那是追野的手。
烏蔓的身體驀然一僵。
他依然昂頭看著大螢幕,神色坦然,左手指卻悄然鑽進她的手心,在其中比劃。
他劃得很慢,s-o-r-r-y。
小螞蟻在她的手心亂爬。
烏蔓的心臟陡然間又開始搖晃,像一架剛被人把玩過的鞦韆,他的手指已經離開,她卻還吱嘎吱嘎地晃盪。
而這一切,就在鬱家澤的眼皮底下悄然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