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追野也在這個局上,可能就真的這麼說出口了吧。
烏蔓驀然一怔,怎麼就忽然想到他了。
「蔓姐?」
「哦,那你可得抓緊。」烏蔓回過神,「快拍完了。」
她起筷撈鍋裡的菜,三兩撥千金地把這事推過去。筷子在肉片和青菜中間游移,最後心痛地夾起青菜。
剛出道的女團坐在另一桌,此時九個人端著酒杯,到了烏蔓這一桌輪流敬酒。
敬到了烏蔓這兒,為首的唐映雪很有禮貌道:「烏蔓老師,感覺您今晚來見證我們出道,以後有麻煩到您的地方要多多包涵我們呀。」
一點也看不出在舞臺上兩人擁抱時脫口而出的猖狂。
烏蔓回敬:「後生可畏。」
接著剩下的八個人一個個都說了類似的話,辛苦云云。這才放過她走向旁邊的紀舟。
烏蔓點開微信讓薇薇把車子開過來,這邊結束了。
她和平臺的負責人打了聲招呼就要撤,九個人也敬酒回來了,狹路相逢。
電光石火,唐映雪在離她很近時高跟鞋一崴,杯子裡還剩餘的酒潑濺到了烏蔓的白色西裝上。
「天吶——對不起對不起!」
她神色驚慌,烏蔓忍不住咋舌,三番兩次挑釁她,出的招數還都是這麼不入流的。也未免太蠢了。
「沒事。」她揉揉眉心,想越過直接走,唐映雪卻快一步掏出手帕幫她擦掉汙漬。
烏蔓的腳步頓住。
她低頭看著唐映雪拿著的那塊手帕,黑底金紋。
鬱家澤慣用的那一塊。
她收回視線,視若無睹地扔下一句不用擦了,大步離開。
烏蔓想起了自己的二十二歲,她那時候跟了鬱家澤整一年。
已經超過歷來所有人跟著他日子的總和。
但鬱家澤已經漸漸不帶她出席一些聚會,在當時的烏蔓看來,這是一種訊號。
因此在朋友圈刷到他帶著別的小明星一起聚餐的照片時,烏蔓覺得這大概就是他提再見的方式。
她把別墅裡的東西清空,給鬱家澤留了張紙條,好聚好散。
這中間他們幾個月都沒有再聯絡,她從外地拍完戲回來,忽然發現自己重新租的公寓被搬空了,只留下一張沙發。
鬱家澤坐在空落落的房間裡正在看書,抽空看了眼她,說:「你這班飛機晚點了四十五分鐘,搬家公司已經把你的東西搬回去了。」
烏蔓的視線落在他拿著的書上,是一本《聖經》。他指節修長,單手就能將整本厚重的古典精裝本拿在手心。
她愣愣地放下行李:「您怎麼會在這裡?」
「我的小鳥逃走了。」鬱家澤將書攤在一邊,語氣溫柔:「我讓她飛了幾個月,是時候該回籠了吧?」
烏蔓侷促地垂下眼:「您不是帶了新的人去飯局嗎?」
他踱步到她跟前,扣住下巴,迫使她抬頭看他。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我都忘了。」鬱家澤呢喃,「這世界上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我只養了一隻獨一無二的小鳥。」
「您這個意思是說我不是人嗎?」
鬱家澤怔了一下,爾後悶悶地笑起來,胸膛震動地將她壓向懷裡。
「你總是這麼可愛。」他越抱越緊,「是不是不喜歡我還有別人?」
烏蔓沒有回答。
她輕咬住嘴唇:「沒有。我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我沒有資格要求什麼。」
「小鳥真聰明。」鬱家澤抱著她輕晃,像哄孩子似的,「那你誠實地告訴我,你看到那張照片是不是心理不舒服。」
烏蔓把頭埋在鬱家澤的胸膛間,很長很長的沉默後,鬱家澤聽到一聲很低的嗯。
他彎起眼睛,更大幅度地彎下腰,蹭了蹭她的腦袋。
「我不說結束,我們之間就沒有結束,懂嗎?」
沙發上的聖經被風反吹過去一頁,有句話被黑色水筆劃了一道下線——
[耶路撒冷的眾女子啊,我指著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囑咐你們,不要驚動我親愛的,等她自己情願。]
從那之後,烏蔓沒再聽聞或者目睹鬱家澤和別的女人糾纏。
或許他真沒再找別人,又或許他藏得更不動聲色不讓她知道。
總之很多年,她沒在鬱家澤身邊發現有別的女人的痕跡。直到唐映雪出現。
但那又怎樣呢?這一天早晚會來的。
也許不用等電影上映,她和鬱家澤不清不楚的關係就會結束。她反倒不用頭疼該怎麼向鬱家澤解釋那些真槍實彈的吻戲。
挺好的。
烏蔓從回憶裡抽身,拍了拍臉,專注於下一場的拍攝。
這場是她和鍾嶽清的對手戲,在劇本的結尾段落,兩個人終於攤開天窗說亮話,鄧荔枝向徐龍爆發。
她端著菜走向餐桌,鍾嶽清吊兒郎當地坐著,在擦魚竿。
他斜眼望了望魚缸:「這條黑魚怎麼還在呢?」
烏蔓坐下:「也沒別的魚,光禿禿的不好看,乾脆就一直放著了。」
「那我明天去市場給你買幾條金魚吧。」
烏蔓低頭笑了笑:「都多久了,你才想起來魚缸是空的嗎?」
鍾嶽清擦魚竿的手一頓。
「你不要就算了。」
「是我不想要嗎?」
「你怎麼回事?更年期提前了?」
「我是人,我有正常的七情六慾。生氣就是更年期吵架,想做愛就是如狼似虎不要臉?」
「……我們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烏蔓在桌子底下用力摁住自己,顫聲問:「那我剛開始是怎麼樣的?」
鍾嶽清懵了有一會兒,支吾說:「你很乖、很溫順、很可愛……」
烏蔓打斷他:「你不要再說了,那根本就不是我。」
兩個人四目相對,一片沉默。
她起身喃喃:「我去餵魚。」
烏蔓走到魚缸邊,撒飼料的手不穩,倒出了好多。
「荔枝……」
她沒有轉過身,背對著攝像機,只能聽見她緩慢的敘述和波動的肩頭。
「阿龍,其實我很容易嫉妒,我也很沒有安全感,我很愛你,但我從來都不敢跟你當面說這些,哪怕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了。或者說,正是因為結婚這麼多年了,再提這些你會覺得我更矯情。而當初我不說,是因為我只能偽裝這些表象去吸引你。」
鍾嶽清驚愕過後,一聲嘆息:「你很久沒說過愛我了。」
「阿龍,我愛過你。」
鍾嶽清捏著魚竿的手猛地收緊。
烏蔓放下飼料,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所以我們就走到這裡吧。」
他把魚竿暴躁地擲到一邊,摔成兩截,痛叫道:「我不同意!」
「那你去洗浴會所的時候,有想過我會不同意嗎?」
鍾嶽清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發頹,剛才的氣勢蕩然無存。好半天才找回語句。
「那只是找找刺激,男人不都是這樣。我愛的人是你,你早上醒過來的眼屎,吃飯時打的嗝,夏天的汗臭,感冒時流的鼻涕,睡沉時流的口水,你的這些我都愛。但愛這些的前提,就是消磨我對你的慾望。」
烏蔓笑了一下,接著笑出了眼淚。
「你直說噁心不就得了嗎?那為什麼當我愛上你的時候,我都覺得這些是可愛的。徐龍,我還以為你是愛著我的,是我錯了。」
她掏出口袋裡的一張離婚協議書,皺巴巴的,顯然是被揉捏成一團丟掉又撿回來過。
「我已經簽好了。」她放到桌上,「到你了。」
烏蔓挺直背嵴,轉身離去,沒有回一次頭。
「卡——」
汪城喊了停,烏蔓卻還恍惚地向走前,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最後她撞在了一個人的懷裡。
她沒看清是誰,只是覺得這個懷抱的氣息讓人感覺很安心。她一動不動地窩著,任由眼淚擦在對方身上。
「好了,阿姐,你要再哭。我幫你去揍一頓鍾嶽清。」
鍾嶽清跟上來叫冤:「蔓蔓你別再哭了,這樣搞得我真良心不安。」
追野伸出指腹擦掉她的眼淚,烏蔓回過神,拂掉他的手站直。
「沒你的戲你來做什麼。」
她可是還記得這小孩兒在上次拍攝裡的逾矩。
「出戲了就這麼兇,剛才還那麼軟。」追野嘟囔,「當然是來看我的阿姐和她男人分手,這麼爽的場面怎麼能錯過。」
鍾嶽清玩笑道:「臭小鬼挖我牆角,美得你!」
烏蔓低著頭擦眼淚,聽見追野在她頭頂上方說:「你惹我阿姐哭,我可不就得搶過來。」
「……你們夠了。」她無奈地打斷他們吵嘴,重新抬起頭,越過追野,看見了攝影棚門口的鬱家澤。
他手上拎著一個ladym盒子的蛋糕,微笑地注視著棚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