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恩搖搖頭。「時間根本連不上嘛。如果這傢伙真的是大衛·波以爾幹掉的,那他就是在一點三十分到一點五十五分之間乾的。之後他還得再開過十條街,趕在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在雪梨街上堵到凱蒂·馬可斯的車。這怎麼可能?」
懷迪半倚在車上。「也是。這怎麼可能?」
「再說,你看到那傢伙背上的彈孔沒?蠻小的,怎麼看也不像是a-38式手槍乾的。所以說,如果你問我的話:不同的槍,不同的兇手。」
懷迪點點頭,低頭瞅著自己的鞋子。「你還要回去再和哈里斯那小子幹一回合?」
「所有線索最後總是又繞回他老子的槍上頭。」
「要不要去弄張他老子的檔案相片來?找人用計算機加個幾歲,弄張圖發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見過他。」
索薩這時也走近了,一把拉開乘客座的車門。「我跟你走嗎,西恩?」
西恩點點頭,轉身面對懷迪。「一定是件小事。」
「什麼小事?」
「某件被我們遺漏掉的小事。一定是某個微不足道的細節。只要讓我想到了,這案子就破了。」
懷迪臉上泛開一抹微笑。「上一個沒讓你破了的兇殺案是多久以前的事,小子?」
西恩脫口而出。「艾琳·菲爾德。八個月前。」
「世上哪有百發百中這回事,」懷迪說道,一邊起身往凱迪拉克那邊走去,「懂我的意思嗎?」
布蘭登被關在拘留所裡的時間並不好過。他的身子看起來愈發單薄,年紀甚至更顯小了,但他的眼底卻出現了一抹隱約的兇光,彷彿他在那間小牢房裡看到了一些他寧可永遠不知道的事。但西恩之前還曾經特別關照過,要他們派給他一間空牢房,以免那些人渣毒蟲騷擾他;因此,西恩不瞭解到底是什麼事讓布蘭登身上發生了這些轉變,除非他真的非常害怕獨處。
「你父親人在哪裡?」西恩問。
布蘭登低頭啃著指甲,聳聳肩。「紐約吧。」
「你們一直都沒見過面嗎?」
布蘭登換了一隻手指,繼續啃咬。「我六歲之後就沒見過了。」
「你殺了凱瑟琳·馬可斯嗎?」
布蘭登終於放下手,瞪著西恩。
「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
「你父親的槍在哪裡?」
「我根本不知道我父親有槍。」
這回布蘭登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一下。他緊盯著西恩的眼睛,絲毫不閃躲。他的眼底流露出某種頹然的疲倦、冷漠和殘忍。西恩首先感覺到可能潛伏在這孩子體內的暴力傾向。
小牢房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西恩問道:「為什麼你父親會想要殺死凱蒂·馬可斯?」
「我父親,」布蘭登說道,「沒有殺死任何人。」
「你知道些什麼,布蘭登。但你不肯告訴我。我看這樣,咱們去看看測謊儀現在有沒有人在用。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布蘭登回答:「我要跟律師談。」
「再等一下。咱們先——」
布蘭登重複了一次。「我要跟律師談。現在就要。」
西恩試著保持語調平穩。「行。你有認識的律師嗎?」
「我媽認識一個。我知道我有權利打一通電話。」
西恩說道:「聽著,布蘭登——」
「我現在就要打。」布蘭登說道。
西恩嘆了一口氣,把電話推到布蘭登面前。「先撥九。」
布蘭登的律師是個愛爾蘭裔的老油條。他是那種打救護車還是馬車的時代起就已經跟在救護車後頭找客戶的律師。不過他在這一行打滾的時間也算夠久了,至少還知道西恩光憑沒有不在場證明這一點無權拘留布蘭登。
西恩說道:「你說我關他?」
「你把我的當事人關在牢房裡。」老傢伙說道。
「那牢房又沒上鎖,」西恩說道,「是那小子自己說想看看牢房長什麼樣。」
那個律師露出一副對西恩竟然只扯得出這般蹩腳的謊話感到很失望的模樣,帶著布蘭登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們走後,西恩隨手翻了幾個檔案,發現自己根本看不進去。他合上檔案夾,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他夢中的蘿倫,以及他那不曾謀面的孩子。他能聞到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幽香。他真的能聞到。
西恩翻開他的皮夾,從裡面抽出一張寫著蘿倫手機號碼的紙條。他把紙條放到桌上,輕輕地撫平上面的摺痕。他從來就不想要小孩。除了在機場可以優先登機,他實在是看不出生小孩有其他好處。小孩子只會佔據你全部的生活,讓你活在永無止境的恐懼與疲憊之中。有的人把小孩看作是上天的恩賜,談起他們的小孩的時候,口氣無比恭敬虔誠,拜拜禱告也不過如此。問題是,說穿了,大家可別忘了,每一個在路上超你的車、大搖大擺在街上橫行霸道、在酒吧裡叫囂、把音樂開得太大聲、搶你的錢、剝削你、賣你爛車的渾蛋也都曾經是個小孩子。小孩子不是奇蹟,更不是什麼神聖不可褻瀆的東西。
更何況,他甚至不確定孩子是不是他的。他沒去做親子鑑定。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這麼做。去他媽的,叫人來幫我鑑定一下我是不是我老婆孩子的父親?世上還有比這更尊嚴掃地的事嗎?呃,對不起,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抽點兒血驗驗看,呃,因為我老婆跟別人上床,還搞大了肚子。
去他媽的,沒什麼好不承認的。沒錯,他是想念她。沒錯,他還是愛她。而且,沒錯,他是夢到抱著他的孩子。那又怎樣?蘿倫背叛了他,丟下他,還在離家出走的這段時間裡生下了那個孩子;而就算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也從來沒有道過歉。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西恩,我錯了,我很抱歉傷了你的心。
那西恩有沒有傷了她的心呢?有,當然有。當他第一次發現蘿倫有外遇時,他幾乎就要動手了,只是在最後一刻終究還是剋制住了自己的拳頭,硬生生地把它縮回褲袋裡。可是蘿倫已經看到他臉上那種猙獰的惡意了。還有他脫口而出的那些難聽的話。天啊。
但是,他的憤怒,他將她拒於千里之外都是正常反應。他才是受傷害最深的人。不是她。
是嗎?他又用幾秒鐘的時間再次確認了一遍:是的。
他將紙條收回皮夾裡,再度閉上眼睛,坐在椅子上,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走廊上的腳步聲猛地將他拉回現實中;他睜開眼睛,正好看到懷迪旋風似的進了辦公室。西恩在聞到他身上撲鼻的酒氣前,就已經在他眼底看見濃濃的酒意了。懷迪跌坐進他的椅子裡,兩腳往桌上一放,正好踢到康利下午拿過來的那箱零星證物。
「媽的,真是漫長的一天。」懷迪說。
「找到人了嗎?」
「波以爾?」懷迪搖搖頭,「沒有。房東說他大概是三點左右出的門,之後就沒回去過了。他還說他也好一陣子沒聽到他老婆小孩的動靜了。我們也打電話去他上班的地方問過了。他輪的是星期三到星期天的班,所以那邊也沒他的訊息。」懷迪打了個嗝,「他遲早會出現的。」
「子彈的事有著落嗎?」
「我們在雷斯酒吧停車場裡找到一顆。問題是,子彈打穿那傢伙後又打到一根鐵柱。彈道分析室的人說,他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比對得出來。」懷迪聳聳肩,「哈里斯那小子呢?」
「終於還是搬出律師來啦。」
「哦?」
西恩踱到懷迪桌旁,拿起證物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看過。「沒有腳印,」西恩說道,「檔案裡也找不到指紋記錄。兇槍上回出現是在十八年前的一樁搶劫案裡。媽的,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把彈道分析報告丟回紙箱裡,「唯一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卻是我唯一不懷疑的人。」
「回家去吧,」懷迪說道,「我說真的。」
「好啦,好啦。」西恩從箱子裡拿出那盤911的報案電話錄音帶。
「那是什麼?」懷迪問。
「史努比狗狗的專輯。」
「我以為他死了。」
「死的是圖帕克。」
「誰記得這些事啊。」
西恩把錄音帶放進他桌上的錄音機裡,然後按下「開始」鍵。
「九一一報案中心。」
懷迪拿了條橡皮筋朝吊扇射過去。
「有一輛車,裡頭都是血,還有,嗯,門是開著的,還有,嗯——」
「車子現在停在哪裡?」
「在平頂區。就在州監公園附近。我和我朋友一起看到的。」
「有沒有詳細地址?」
懷迪用拳頭半遮著嘴,打了一個哈欠,伸手又拿了一條橡皮筋。西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心裡一邊盤算著他冰箱裡還有什麼可以拿來當晚餐。
「雪梨街。裡頭都是血,門是開著的。」
「你叫什麼名字,小朋友?」
「他想知道她的名字。還叫我‘小朋友’呢。」
「小朋友?我是問你的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媽的嚇死人了,我們要走了,你們趕快派人來就對了。」
然後電話就掛掉了。錄音機裡接著傳來接線生聯絡中央勤務中心的通話聲。西恩關掉了錄音機。
「我還以為圖帕克比較強調節奏咧。」懷迪說。
「那是史努比狗狗。剛剛才跟你講過的。」
懷迪又打了個哈欠。「回家去吧,小子。」
西恩點點頭,把錄音帶從錄音機裡拿出來,裝回盒子裡,然後把它從懷迪頭頂丟過去,讓它掉進那隻證物箱裡。他從他桌子的第一個抽屜拿出他的克拉克手槍與槍套,再把槍套扣在皮帶上。
「她的。」西恩說道。
「什麼?」懷迪轉頭看著他。
「錄音帶裡那個小鬼。他說‘她的名字’,‘他想知道她的名字’。」
「有什麼不對嗎,」懷迪說道,「死掉的是個女孩子,當然要用‘她’啊。」
「問題是他怎麼知道?」
「誰?」
「打電話的那個小鬼。他怎麼知道車子裡的血是女人的血?」
懷迪把腳從桌上放下來,注視著那隻箱子。他手一探,拿出那盤錄音帶,拋給西恩。西恩接住了。
「再聽一次。」懷迪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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