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和威爾開車穿越市區,過了神秘河,來到位於切爾西區的一家小酒吧。這裡的啤酒便宜又冰涼,夠勁兒,客人也不多,只有幾個看起來已經在碼頭討了一輩子生活的酒吧常客,還有四個建築工人模樣的傢伙,在那邊熱切地討論著一個名叫貝蒂的顯然有著一副好奶子但脾氣卻不怎麼樣的小馬子。酒吧位於託賓橋下一個隱秘的角落裡,屋後緊臨神秘河,看起來彷彿已經在那裡好幾十年了。店裡所有客人都認識威爾,也都跟他打了招呼。老闆名叫修伊,枯瘦如柴,頂著一頭黑得不能再黑的黑髮,膚色卻慘白如紙;他也充當店裡的店員,二話不說就請了他們兩輪的酒。
大衛和威爾玩了一會兒檯球,然後便捧著一壺啤酒和兩杯威士忌,找了張桌子坐下了。酒吧臨街一邊的牆上開了幾扇方形小窗,不久前的金黃這會兒已經讓愈發加深的靛藍給取代了;夜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悄然來襲,大衛甚至有點兒像是被欺負了的感覺。花點兒時間認識後,威爾其實還算是個蠻好相處的人。他有一肚子關於監獄和作案失風的故事可以說,其中有些人物情節其實還挺嚇人的,但威爾總有辦法把它們說得輕鬆好笑。大衛忍不住想,像威爾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自信滿滿的人,竟然配了一副五短身材,不知道他自己對這樣矛盾的搭配做何感想?
「有一次,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吉米剛讓警察抓去坐牢,而我們一夥人還沒搞清楚狀況,還想靠自己闖下去——媽的,我們那時根本還沒覺悟到,我們之所以還配稱賊,靠的就是吉米那顆腦袋。我們只管聽命行事,他反正會幫我們把一切都計劃好。沒了他,我們根本只是一群白痴。總之,我們那次是搶了個郵票收藏交易商。好啦,是輕鬆得手啦,於是我們就把那傢伙綁一綁,扔在他的辦公室裡,我和我弟弟尼克,還有一個叫卡森·拉佛瑞的白痴——那小子白痴得厲害,你要是不示範給他看,他就連他媽的鞋帶都不會系——總之我們三個人就從從容容地搭了電梯下樓,想說一切還挺順利的嘛,我們全都穿著西裝,模樣都還挺不賴的,應該不會被懷疑。結果呢,電梯門突然開了,一個女士一走進來就倒抽了一大口氣。動作超誇張。我們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看起來不都很像守法的良民嗎?我轉頭看著尼克,而尼克則睜大了眼睛看著卡森·拉佛瑞——你猜怎樣?那個他媽的大弱智竟然還戴著面具!」威爾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自顧自笑得樂不可支。「你能相信嗎?他就這樣戴著個里根面具一路走進了電梯!你知道那種面具吧,以前流行過一陣的,就咱們里根總統咧嘴笑得很開心的那種橡膠面具。那白痴竟然還戴著它!」
「你們難道都沒注意到嗎?」
「沒錯,這就講到重點啦,」威爾說道,「我們一得手,一走出那間辦公室,我和尼克就把面具摘下來了,誰會想到那白痴竟然連這個都要人教。這類鳥事簡直防不勝防。因為你又緊張又蠢,一心只想趕快得手走人,於是你常常就會忽略掉一些很明顯的細節。事情就在你眼前瞪著你,而你卻視而不見。」他咯咯乾笑幾聲,仰頭幹掉了自己那杯威士忌。「所以我們才會那麼想念吉米。他事先就會設想一切情況,注意到一切細節。人家不是說,一個好的四分衛,要能掌握場上一切動靜嗎?沒錯,吉米就像那樣。他看得到所有細節,所有可能會出差錯的小地方。那傢伙是個他媽的天才!」
「但是他洗手不幹了。」
「沒錯,」威爾說著點燃了一根菸,「為了凱蒂。後來又為了安娜貝絲。哎,這事你聽著就好,不要說出去:我覺得他根本不是真的想這樣做。可是你又能怎麼樣呢?有時候人就是得長大。我第一任老婆就是這樣說我的——她說我的問題就在於我拒絕長大。可總得等到太陽下山真正的樂子才能開始嘛。白天原本就該用來睡覺啊。」
「我一直以為那感覺應該會很不一樣。」大衛說道。
「什麼?」
「長大。感覺應該會很不一樣吧?你感覺自己長大了,是個真正的男人了。」
「你沒有這種感覺嗎?」
大衛淺淺地笑了。「有時候吧。一陣一陣的。但老實說,大部分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的感覺和十八歲的時候根本沒啥差別。我常常一早睜開眼睛,突然想到自己竟然已經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一下子還反應不過來,簡直不敢相信。媽的,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啊?」大衛感覺自己的舌頭因為酒精而變得有些不聽使喚,他的頭則因為胃裡空著而有些輕飄飄的。他感覺自己有必要解釋,好讓威爾多瞭解自己一點兒,多喜歡自己一點兒。「我想,我一直都以為,那種長大的感覺應該是一來就不會再走了才對。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嗯,就是呢,有一天你一早醒來突然就感覺自己長大了。感覺自己就像五六十年代的電視劇裡的那種父親一樣,那種一家之主的感覺。」
「比如說瓦德·克利佛嗎?」威爾說道。
「沒錯。或者甚至是電視上那些警長,有沒有,就是詹姆士·阿尼斯之類的人物。他們是男人。永遠的男人。」
威爾點點頭,又喝了一口啤酒。「以前在監獄裡曾經有個傢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快樂總是一陣一陣的,來了然後又走了。下回再來可能是好幾年後的事了。而悲傷呢,’」威爾眨了眨眼睛,「‘悲傷來了就不會走了。’」他熄掉手上的煙。「我還蠻喜歡那傢伙的。他常常會說一些這種還蠻有道理的話。哎,我要再去弄杯威士忌來。你呢?」威爾站了起來。
大衛搖搖頭。「我等這杯喝完再說吧。」
「哎,爭氣點兒嘛,」威爾說道,「人生苦短哪。」
大衛看著威爾那張五官擠成一團的笑臉,說道:「呃,好吧。」
「這才像話嘛。」威爾拍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往吧檯走去。
大衛看著他站在吧檯前,一邊等酒一邊和一個碼頭工人聊天。大衛暗自忖度著,這裡放眼望去每個人都知道當一個男人是什麼滋味。真正的男人。沒有任何疑慮,從來不曾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從來不曾對這世界感到困惑,從來不曾看不清自己的角色任務。
應該是恐懼吧,他猜想。他和他們之間最大的差別應該就是恐懼造成的吧。恐懼在他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在他心裡生了根,就像威爾那個獄友關於悲傷的說法,來了就永遠不會走了。恐懼在大衛心裡落了地,生了根,從此不曾離開;於是他害怕一切。他害怕犯錯,害怕搞砸一切,害怕自己不夠聰明,害怕自己不是好丈夫好父親,害怕自己不是個像樣的男人。這麼多年下來,恐懼幾乎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幾乎已經記不得沒有恐懼的日子是什麼滋味了。
酒吧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外頭正好有車經過,白晃晃的車燈刷地掃過大衛臉上;他連眨了幾下眼睛,還是隻能依稀辨出剛走進門來的那個男人逆光的身影。男人骨架粗大,似乎穿了一件皮夾克。他的模樣有點兒像吉米,不過壯了些,肩膀也寬了些厚了些。
事實上那確實是吉米。門被關上,酒吧裡恢復原先的幽暗後,大衛才終於看清楚了。確實是吉米,穿著一件深色套頭毛衣和咔嘰褲,外頭罩著一件黑色皮夾克。他對大衛點點頭,然後朝吧檯前的威爾走去。他湊過身子,在威爾耳邊說了些什麼,而威爾則回頭瞄了大衛一眼,又跟吉米說了些什麼。
大衛突然感到一陣頭暈。應該是空蕩蕩的胃裡的酒精在作祟,他確定。不過這突如其來的感覺卻又似乎跟吉米脫不了關係——他朝他點頭的模樣,還有他那張沒有表情卻又彷彿暗藏著某種決斷的臉。還有,他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像是一夜之間長了十磅似的?明天就是他女兒的守靈夜,他還大老遠跑來切爾西這邊做什麼?
吉米朝桌子這邊走了過來,坐進了威爾之前的位子,與大衛隔桌相望。他說道:「還好吧?」
「有點醉了,」大衛承認道,「你最近是不是長胖了?」
吉米丟給他一抹詭異的微笑。「沒有。」
「你看起來變壯了。」
吉米聳聳肩。
「你怎麼會來這裡?」大衛問道。
「這裡我常來。我和威爾和修伊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把那杯威士忌給幹了吧,別一直放著。」
大衛舉起桌上的杯子。「我實在是,已經有點兒不行了。」
「不行就讓他不行啊。」吉米說道,而大衛這時才注意到吉米手中也拿了一杯酒。他舉杯,輕輕碰了一下大衛的杯子。「敬我們的孩子。」吉米說道。
「敬我們的孩子。」大衛掙扎著應和了一句。他這下真的感覺全身不太對勁了。他感覺自己彷彿在朦朧中讓人硬生生從白天拉進夜裡,再滑進夢中,而夢中所有人的面孔都離他太近,聲音卻遙遠而模糊,像是從地底的下水道傳上來的。
大衛將手中那杯威士忌一飲而盡,喉頭猛然湧上來的燒灼感讓他臉上不禁一陣扭曲。這時威爾也回來了,他滑進大衛身旁的座位,一手搭上他的肩膀,直接從酒壺邊緣啜飲了一口啤酒。「唉,我一直都很喜歡這個地方。」
「這是家好酒吧,」吉米說道,「沒人會來煩你。」
「這點倒是挺重要的,」威爾說道,「各人過各人的,誰也不要去煩誰。誰也不要去搞誰的家人愛人和朋友。你說我說得對不對啊,大衛?」
大衛說道:「千真萬確。」
「這傢伙果然上道,」威爾說道,「真是個他媽的好酒伴。」
吉米說道:「是嗎?」
「是啊,當然是啊,」威爾說道,然後在大衛肩上狠狠捏了幾下,「好傢伙,大衛。」
瑟萊絲坐在汽車旅館的床邊,而麥可則在一旁看電視看得正起勁。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腿上放著電話,一手緊緊地壓在話筒上。
她和麥可在旅館的小遊泳池畔那幾張鏽痕斑斑的涼椅上坐了一下午。在那段時間,她漸漸感覺自己空洞、虛弱而渺小,她感覺自己正從半空中俯視著下頭的自己,那個看起來孤單愚蠢而且——是的——不忠的她。
她的丈夫。她背叛了她的丈夫。
也許大衛真的殺了凱蒂。也許。但她怎麼會,她到底是怎麼想的,竟然會去找吉米,偏偏就找上了吉米,把發生過的一切都告訴了他?為什麼她不再多等些時候,再多花點兒時間把事情想清楚呢?為什麼她沒考慮過其他選擇呢?因為她害怕大衛?
但她過去幾天來看到的那個大衛並不是真的大衛。那是被巨大的壓力壓迫得變了形的大衛。
也許凱蒂根本不是他殺的。也許。
重點是,她至少應該給他機會,讓時間去澄清或證明一切。她應該再給他也再給自己一點兒時間的。在這段等待的時間,她或許暫時無法再跟大衛共處一室,她不能讓麥可也跟著冒這個險;但她現在知道了,她該去找警察的,她怎麼也不該找上吉米·馬可斯。
難道她潛意識裡就是想傷害大衛嗎?難道當她看著吉米的眼睛告訴他她的懷疑時,她心底其實還藏有別的期待嗎?如果是這樣,那又是什麼樣的期待?茫茫人海中,她為什麼偏偏挑上了吉米?
這問題有太多可能的答案,而她一個也無法面對。她終於下定決心,舉起話筒,撥通了吉米家的電話。她兩手不住地猛烈顫抖著。誰都好,求求你,求求你快接電話吧。求求你。
吉米臉上的微笑愈發叫人捉摸不定,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這邊,一會兒又跑到那邊去了。大衛試著把目光聚焦在他身後的吧檯上,但吧檯這會兒竟也搖晃了起來,彷彿這整間酒吧都讓人移到了船上,下頭是風雨中的大海。
「記得我們把雷伊·哈里斯帶來這裡的那回嗎?」威爾說道。
「當然,」吉米說道,「咱們的好兄弟老雷伊。」
「這雷伊啊,」威爾說道,一邊猛然拍了一下大衛面前的桌子。「真是個他媽的有意思的老傢伙。」
「沒錯,」吉米淡淡地說道,「雷伊說故事挺有一套的。老是能把人逗得哈哈大笑。」
「外頭的人都叫他‘就是雷伊’,」威爾說道,而大衛還在掙扎著試圖想起他們說的到底是誰,「但是我都叫他‘叮噹雷伊’。」
吉米彈了一下手指,指著威爾說道:「沒錯沒錯。因為他口袋裡老是裝著一堆硬幣。」
威爾朝大衛傾過身子,在他耳邊說道:「這傢伙呀,褲子口袋裡隨時都裝著少說十塊的零錢。沒人知道為什麼。總之他就是隨時隨地都帶著這麼一把零錢在身上,以免他臨時想要打電話去利比亞還是什麼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吧,我猜。媽的,誰知道呢?反正他整天就裝著那兩大褲袋的硬幣到處跑,兩手還不時伸到裡頭攪和,一路叮叮噹噹響得可起勁了。拜託,這傢伙是個賊哪,搞了那堆硬幣在口袋裡簡直是在說:‘嘿,小心囉,小毛賊雷伊來囉!’不過還好,真正有活要乾的時候,他倒還知道要把硬幣留在家裡。」威爾嘆了口氣。「那傢伙真是有意思。」
威爾移開放在大衛肩膀上的手,又點了一根菸。嫋嫋升起的白煙爬上了大衛的臉,他感覺白煙在他頰骨上爬竄,然後鑽進了他的頭髮裡。隔著霧濛濛的白煙,他看到吉米正以那種斷然而空洞的眼神注視著他。他在吉米眼底看到了某種熟悉的神情,某種他從來不曾喜歡過的神情。
警察的眼神,他突然意識到。包爾斯警官。他的眼神總是帶著那種窺探的意圖,企圖看穿他,看進他的腦海裡。那抹流竄的微笑突然又回到吉米的臉上了,像一艘小艇似的,起伏不定,大衛感覺自己那個空蕩蕩的胃似乎也跟著彈跳晃動了起來,彷彿也在海上。
他連著嚥下好幾口口水,然後用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還好吧?」威爾問道。
大衛舉起一隻手。只要所有人暫時都閉嘴不要說話我就沒事了。「嗯。」
「你確定嗎?」吉米說道,「你臉色都發青了哪。」
胃裡那股酸液倏地隨著一陣痙攣往上衝,他感覺自己的喉頭瞬間鎖住了,接著又驀然大張,無數汗珠霎時自他額上的毛細孔裡躥出來。「媽的。」
「大衛。」
「我不行了。」他說道,感覺又一股酸液正蓄勢待發,「真的。」
威爾說道:「好,好。」然後便溜下座位,讓路給大衛。「從後門出去。修伊不喜歡人家把馬桶吐得亂七八糟的。知道嗎?」
大衛跌跌撞撞地下了桌,威爾一把揪住他的肩膀,讓他轉了個方向,引導他看清楚檯球桌後方的那扇門。
大衛往門那邊摸去,一路掙扎著踩穩腳步,左腳然後右腳,左腳然後右腳;但門卻依然像長了腳似的,忽而在左忽而在右。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深色木門,橡木上頭原本漆了黑色的油漆,卻早已讓歲月撞出了不少滄桑的坑疤。大衛突然感覺室內燥熱不堪。他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後門摸去,一屋子黏溼濃濁的熱氣不停地朝他襲來;終於,他摸到了黃銅門把,冰涼的金屬給他帶來些許慰藉。他轉動門把,推開了門。
第一個映入他眼簾的東西是雜草。然後是河水。他勉強往前走了幾步,一時無法適應眼前這片無盡的黑暗;然後,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似的,門上的一盞小燈突然亮了,昏黃的燈光悠悠地照亮了他腳下一塊裂痕斑斑的瀝青地。他聽到從頭頂上空的託賓橋上不斷傳來車子駛過的隆隆聲與喇叭聲,突然間,那陣噁心欲吐的感覺消失了。或許他沒有自己想的那麼不舒服。他深深地吸進一口冰涼的夜間空氣,舉目四望。在他左手邊的空地上,有人在那裡堆了許多已經腐爛得差不多了的木板和幾隻生鏽的捕蝦籠;其中幾隻捕蝦籠上有好些猙獰的大洞,彷彿曾遭到過鯊魚攻擊似的。大衛有些納悶,在離出海口這麼遠的河岸上怎麼會出現捕蝦籠,但他隨即確定憑自己這顆醉醺醺的腦袋根本不可能想出個所以然來。木板堆再過去不遠處是一道鐵絲網牆,生鏽的程度和捕蝦籠不相上下,一格格的鐵絲倒成了野草攀爬蔓生的天堂。至於他的右手邊則是一大片長得比人還高的雜草,沿著那條破舊龜裂的礫石道足足蔓延了有二十碼之遠。
大衛的胃部再度一陣痙攣,這最新一波上湧的酸液來勢洶洶,瞬間便湧上了他的喉頭。他跌跌撞撞地往河邊衝,還來不及站穩,胃裡積壓了一天的恐懼、雪碧與啤酒便一股腦地衝口而出,嘩嘩地潑進了油膩膩的河水裡。全都是液體。他胃裡除了這些液體別無他物。他甚至不記得自己上次進食是什麼時候的事。但在這些發酸的液體終於離開他的身體落進水裡後,他感覺好多了。他感覺夜晚漸深的涼意竄上了他的髮際。一陣輕柔的微風自河面升起,徐徐往岸邊吹過來。他跪在那裡,等著下一波痙攣來襲;但他其實知道大概就是這樣了。他感覺自己體內一切穢物都已然被他排出體外。
他抬頭看著漆黑的橋底。橋上一片車水馬龍,有人要出城,有人要進城,但所有人都一致行色匆匆,焦躁不耐。也許他們或多或少都明白,自己就算披荊斬棘趕回家裡,家裡也未必能讓他們覺得好過些。其中半數的人回到家後註定還是得出門——或許是去超市買樣先前漏買的東西,或許是去酒吧,去錄影帶出租店,去餐廳外頭再度加入人龍,排那永遠也排不完的隊。而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排隊是為了什麼?我們到底在期待些什麼,期待要往哪裡去?為什麼我們到了目的地後,卻又總是不如先前預期的那般快樂滿足呢?
大衛注意到他右手方向靠岸停放著一艘有舷外馬達的小船,讓人綁在一塊狹小寒酸得實在沒有資格稱作碼頭的破舊木板上。應該是修伊的船吧,他想,突然讓腦海中浮起的畫面逗彎了嘴角——頂著一頭漆黑的亂髮、瘦得活像具骷髏似的修伊駕著這艘小船,在油膩膩的河水上載浮載沉。
他舉目四望,再度回頭觀察了一下那些木板和叢生的雜草。難怪失態的酒客會選擇來這裡嘔吐。這是個完全與世隔絕的角落。除非拿著雙筒望遠鏡站在河對岸,否則從其他方向根本無從窺見這裡的動靜。而且這裡還靜得出奇。橋上隆隆的聲音遙遠而模糊,齊人高的雜草過濾掉一切多餘的聲響,只剩海鷗的嘎嘎哀鳴與淙淙的水聲。如果修伊夠聰明的話,就該把握時機,把店後這片臨水的空地整理一下,找木匠蓋個露臺,定叫近來紛紛入駐艾米羅丘的雅痞們趨之若鶩——雅痞大軍一旦攻陷東白金漢,切爾西區顯然將會是他們下一個目標。
大衛又連吐了幾口痰,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他挺腰站直了,決定待會兒要跟吉米和威爾說清楚,他一定得先吃點兒東西才能再繼續喝下去。他並不挑食,只要是能先墊墊肚子的東西都行。他一轉身,卻看到他們就站在那扇黑木門前,威爾在左,吉米在右,兩人身後的門緊緊關上了。他倆的表情看起來實在有些好笑,大衛心想,像兩個按地址送來一車傢俱的工人,一下卻讓眼前這片蔓生的草叢搞糊塗了,不知道該把東西卸到哪裡去。
大衛說道:「嘿,你們兩個是怕我栽進河裡去了,特地出來看看的吧?」
吉米舉步朝他走來,門上那盞小燈突然間又熄滅了。吉米的身影一下消失在黑暗中,只剩從橋上投射下來的燈光偶爾掃過他的臉。他緩緩前進的身影就這樣一路在光與影中穿梭。
「讓我來跟你說說雷伊·哈里斯的事吧。」吉米說道;他的聲音低沉柔和,大衛不禁往前傾過身子。「雷伊·哈里斯是我的好兄弟,大衛。我坐牢的時候他不時會來探監。他甚至常常會去探望瑪麗塔、凱蒂和我的母親,看看她們有沒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地方。他這麼做是想要讓我把他當作朋友,但真正的原因卻是罪惡感。他捅婁子讓警察逮住了,卻出賣我以求自保。所以他有罪惡感。他覺得很對不起我。但就在他不時來探監幾個月後,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吉米在大衛面前停下腳步,下巴微微揚起,定定地瞅著大衛的臉。「我發現我喜歡雷伊。我發現自己真心喜歡他的陪伴。我們什麼都能聊,我們聊棒球,聊足球,聊上帝,聊書,聊我們的妻子家人,聊政治,只要你說得上來的我們都能聊。雷伊就是那種什麼都能聊的傢伙。他對什麼事情都有興趣,真正的興趣。這真的很少見。然後瑪麗塔死了。你知道嗎,她死了,而他們不過就派了個獄卒到我牢房裡,丟下一句:‘嘿,某某號囚犯,很抱歉,你太太昨天晚上八點十五分的時候過世了。她死啦。’——可是你知道嗎,大衛,你知道關於她的死真正讓我痛不欲生的是哪一點嗎?那就是,她不得不一個人孤零零地走。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在想:誰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啊?話說得沒錯。在你真正嚥氣的那一剎那,沒錯,你是一個人,那一程誰也沒法陪你。但我的妻子得了皮膚癌。她花了六個月的時間慢慢地死去。而我原本該在她身邊陪著她的。這一程我還能陪著她走。陪著她慢慢死去。結果我卻不在她身邊。雷伊,一個我還蠻喜歡的傢伙,從我和我妻子身上奪走了這一切。」
大衛在吉米的瞳仁中看到一彎被橋上的燈光映亮的墨藍色河水。他說道:「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事呢,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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