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兩手一攤。「你瞧,這不就對了嗎。」
懷迪模仿大衛的動作。「也不盡然啦。你能不能順便也解釋一下後備廂裡的血又是怎麼來的?那可不是b型rh陰性血呢。」
「我完全不知道我後備廂裡怎麼會出現血跡。」
懷迪乾笑了一聲。「你完全不知道足足半品脫的血怎麼會跑到你後備廂裡去?是這樣嗎?」
「是的,我完全不知道。」大衛說道。
懷迪身子往前一傾,拍了拍大衛的肩膀。「我是不介意提醒你一下啦,波以爾先生,這個說法對你實在有害無益。你覺得呢,上法庭宣稱你完全不知道那一大攤血——等等,還是別人的血——怎麼會跑到你的車子裡,你覺得這聽起來像話嗎?」
「我覺得這聽起來沒什麼不對的啊。」
「哦?是嗎?」
大衛再度往後一靠,懷迪的手於是自他肩頭滑落。「那報告還是你自己填的呢,包爾斯警官。」
「什麼報告?」懷迪說道。
西恩猛然想通了,卻也只能在心裡暗自詛咒:哦,媽的,這下難看了。
「車輛遭竊的報告啊。」大衛說道。
「所以呢?」
「所以呢,」大衛說道,「車子既然昨晚就讓人偷走了,那我怎麼知道那些偷車賊把我的車子開去幹了什麼好事呢?嗯,我覺得你最好仔細追查一下,這事看起來實在不太妙呢。」
足足有三十秒之久,懷迪就僵在那裡,一動不動,而西恩能感覺到,他終於漸漸領悟到了一個事實——他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下被大衛反過來將了一軍。他們在他車上找到的一切證物到時根本進不了法庭,因為他的律師一定會宣稱那些東西是偷車賊的傑作,根本與大衛無關。
「那些血跡看起來在那裡也有些時間了,波以爾先生。至少不是幾個小時前才弄上去的。」
「是嗎?」大衛說道,「這你能證實嗎?我是說,完全確定、毫無疑問地證實,包爾斯警官。你確定那不會只是因為幹得快嗎?嗯,昨晚天氣感覺還蠻乾爽的呢。」
「這我們會想辦法證實的。」懷迪說道,但西恩聽得出他聲音裡頭的懷疑。他相信大衛應該也聽出來了。
懷迪從桌上跳下來,背對著大衛。他用一隻手半捂著嘴,幾根指頭不住地輕輕敲著上唇,沿著長桌往西恩那頭走去,目光卻始終落在地板上。
「怎麼,我的雪碧有著落了沒?」大衛說道。
「我已經派人去把索薩那個證人帶回來了,那個在停車場裡看到那輛本田轎車的證人,叫什麼湯米,呃——」
「莫達那度。」西恩說道。
「沒錯,就是他。」懷迪點點頭;他的聲音有些單薄,一臉心思無法集中的模樣。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突然被人抽走椅子、一屁股跌在地上的人,一臉茫然地坐在那裡,想不通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呃,我們待會兒就讓那個莫達那度去指認一下,看他認不認得出大衛·波以爾的臉來。」
「嗯,這也是個辦法。」西恩說道。
懷迪倚著走道的牆站著,一個秘書剛巧走過去,她身上擦的香水和蘿倫以前常用的是同一個牌子,西恩突然開始考慮或許自己該撥通電話給她,她的手機號碼應該還是那一個;他想問問她今天好不好,想知道自己主動撥了電話,是否她就會願意開口了。
懷迪說道:「他實在冷靜得有些過火了。第一次給人關進審訊室,他竟然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西恩說道:「老大,眼前這形勢看來實在不太妙哪。」
「我他媽的當然知道。」
「呃,我的意思是說,就算沒讓他抓到我們拖走他車的小辮子,他車裡的血也不是凱蒂·馬可斯留下的。我們根本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把他和這案子扯在一起。」
懷迪回頭看了眼審訊室的門。「我他媽一定有辦法叫他說出來。」
「剛才那一回合我們可算是全軍覆沒哪。」西恩說道。
「我剛才連熱身都還稱不上呢,哼。」
但懷迪的臉上已經透露出懷疑,西恩看得出來,他對於自己最初的直覺的信心已經開始有些動搖了。懷迪是那種一旦確認自己直覺無誤,就絕對會窮追猛打的人;但另一方面,他也還不至於固執到讓直覺頻頻牽著他的鼻子去撞牆,還死不肯改變方向。
「我看就這樣吧,」西恩說道,「我們就讓他一個人在裡面多待一會兒,看他到底還能撐多久。」
「他可自在得很呢。」
「再過一會兒可就說不定了。我們就讓他一個人在裡頭好好想想吧。」
懷迪再度回頭狠狠地剜了木門一眼,一副恨不得燒了它的模樣。「也許吧。」
「我看還是走手槍這條線吧,」西恩說道,「從這條線切入或許會更快。」
懷迪輕咬了一陣兩頰內側,終於點了點頭。「這條線也該去追一下。你可以吧?」
「酒類專賣店老闆換過人了嗎?」
懷迪說道:「這就不知道了。我手上有的是一九八二年的舊檔案,當時的老闆是一個叫羅爾·魯尼的傢伙。」
西恩被這名字逗笑了。「這名字還真是好記啊。」
懷迪說道:「你就趁現在跑一趟吧。我打算留在這裡,隔著玻璃跟這王八蛋好好地耗一耗。看看他待會兒會不會終於忍不住寂寞,來跟我說個有關公園裡的女孩之死的故事。」
羅爾·魯尼算來也該有八十高齡了,但看他身手矯捷的模樣,西恩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百米賽跑中跑贏他。他穿著一件印有「波特健身房」字樣的橙色t恤,下身是一件藍色滾白條的運動褲和一雙嶄新的銳跑球鞋。他動作利落地在店裡穿梭,西恩相信,如果真有需要,他恐怕會親自跳起來為客人拿下放在櫃子最上排的酒。
「喏,就在那邊,」他對西恩說道,手指著櫃檯後方一排半品脫裝的烈酒,「子彈穿過一隻酒瓶,然後就嵌在了那面牆上。」
西恩說道:「當時場面一定很驚險吧?」
老人聳聳肩。「還好吧,跟其他幾次比起來,那次實在稱不上驚險。十年前有一次,一個瘋子拿把霰彈槍抵在我臉上,那不要命的小子根本是條瘋狗,目露紅光,滿頭大汗,眼睛還眨巴個不停。要說驚險,那次才叫作驚險哪。至於那兩個把子彈射進牆裡的傢伙,他們可是職業劫匪。職業劫匪就容易多了,我還應付得來。他們不過就是要錢罷了,既不瘋也不會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他。」
「你說那兩個傢伙……」
「那兩個傢伙是從後門進來的,」羅爾·魯尼說道,一邊健步如飛地走到櫃檯另一端,手指著一塊充作門簾的黑布,「這後頭就是倉庫,倉庫後面還有一扇門,是平常上下貨進出的地方。我當時僱了個渾小子在店裡兼差,每次要他去丟個垃圾,他都會順便在後頭的暗巷裡抽幾口大麻才回來。問題是十次裡頭他總會有五次忘了把門帶上。依我看,要不就是他和那兩個劫匪是一夥的,要不就是劫匪靠自己觀察得知那小子根本沒腦子。總之呢,那晚他們就從沒有上鎖的後門閃了進來,一進來就先開槍示警,要我不準去碰我那把藏在櫃檯下面的傢伙,他們錢到手後也沒多廢話,隨即開溜。」
「你那次損失了多少錢?」
「六千吧。」
西恩說道:「哇,當年你店裡平常都會放那麼多現金嗎?」
「週四,」羅爾說道,「我當年還兼做點兒讓人拿支票換現金的小生意,週四是我營業的日子。我早洗手不幹啦,可那兩個傢伙真是蠢。因為,如果他們訊息再靈通點兒的話,早上就該來搶了,到晚上現金早讓人換去了大半。」他聳聳肩。「我說他們是職業劫匪,可沒說他們是最靈光的職業劫匪。」
「當年在你店裡打工的小子?」西恩說道。
「馬文·埃里斯,」羅爾說道,「唉,誰知道,說不定他真的是跟劫匪一夥的。被搶的第二天我就把他開了。事實就是,劫匪之所以一進門二話不說就先開槍,一定是因為他們知道我櫃檯下頭也放了傢伙。而這可不是什麼盡人皆知的馬路新聞。所以說,如果不是馬文跟他們說的,就是那兩個劫匪之中有人曾經在我店裡做過事。」
「你當時跟警方提過這些事嗎?」
「噢,當然。」老人揮了揮手,「他們跟我要了店裡歷年來的員工記錄,把所有人都找去問過話了。至少他們是這麼跟我說的。不過最後也沒看到他們逮捕任何人。呃,你說這同一把槍又牽扯到別的案子了,是嗎?」
「是的,」西恩說道,「魯尼先生——」
「唉,拜託,叫我羅爾就可以了。」
「羅爾,」西恩說道,「你以前那些員工的資料還在嗎?」
大衛盯著審訊室牆上的大鏡子。他知道西恩那個夥伴,或許也包括西恩,正在鏡子另一面盯著他看。
很好。
怎麼?我一個人在這裡享受我的雪碧,正爽著呢。對了,他們加在雪碧裡頭那東西叫什麼來著?檸檬精。沒錯,就這東西。報告包爾斯警官,我正在享受我的檸檬精呢。嗯嗯嗯,好好喝哪。是的警官。等不及要再來一罐了呢。
大衛坐在長桌另一頭,雙眼直視著那面大鏡子正中央,感覺棒極了。沒錯,他不知道瑟萊絲把麥可帶到哪裡去了,隨之而來的焦慮比昨晚那十七八罐啤酒更嚴重地擾亂了他的腦子。但她會回來的,這是遲早的事。他依稀記得自己昨晚可能是嚇到她了,他知道自己大概語無倫次,胡亂說了些什麼吸血鬼啊,什麼有的東西一旦進到體內就永遠出不來了之類的,她八成是嚇壞了。
這真的不能怪她,這其實是他的錯,竟讓男孩完全佔據了他的身體,讓那張無比醜陋猙獰的臉孔浮出了水面。
但除了瑟萊絲和麥可暫時失蹤了這件事,他覺得棒極了。他感覺自己無所不能。過去這幾天來那種有什麼事情懸而未決,那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全都一掃而空。媽的,他昨晚甚至還設法好好地睡了六小時呢。今早醒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一嘴苦澀的惡臭,後腦勺像給人壓了塊花崗石在上頭似的,但他腦袋裡卻前所未有的清晰透徹。
他知道他是誰了。他還知道自己做得一點兒也沒錯。一旦想清楚後,殺人(而大衛再也不能把這事歸到男孩頭上了;是他——是大衛殺了人)便給了他他一直都需要的力量。他曾經聽說過,在某些古老的文化中,殺人者必須吃下被他們殺死的人的心臟。他們必須吃下死者的心臟,然後死者的力量得以進入他們體內。然後他們便能擁有雙倍的力量和雙倍的意志。大衛此刻就有這種感覺。不,他沒有吃下任何人的心臟,他還沒瘋到那個程度。但他感覺得到那種專屬於勝利者的榮光。他殺了人了。而他做得一點兒都沒錯。他終於壓制住了他體內那頭怪獸,那頭渴望著年輕男孩的撫摸和軀體的變態野獸。
那頭該死的野獸終於走了,他媽的走得遠遠的了。和大衛殺死的那個人一起下地獄了。在他殺人的同時,他也殺死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部分,殺死了那頭自他十一歲便一直潛伏在他體內的怪獸。那怪獸曾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瑞斯特街上正在為他的安全歸來而舉行的狂歡宴會。在那個慶祝會上,他感覺自己是如此脆弱,如此赤裸而不堪一擊。他感覺人們都在背地裡嘲笑他,感覺那些成人的微笑無比虛假,他甚至看得到那一張張笑臉後頭的光景——他們只是同情他,懼怕他,討厭他,恨他。所以他不得不匆匆逃離那裡,那恨意只會讓他感覺自己像路邊一攤汙黃的尿。
但現在,來自他人的恨意只能讓他變得更強,因為現在他已經有了新的秘密,一個比他那個讓人交頭接耳了這麼多年的舊秘密好很多很多倍的新秘密。舊秘密讓他渺小,而現在,新秘密卻只會讓他變得更強大。
來吧,再走近一點兒,他想對人這麼說,我有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秘密。來吧,再靠近一點兒,讓我在你耳畔偷偷告訴你:我殺人了。
大衛的目光鎖定在鏡子背後那個該死的臭條子身上:我殺人了。而你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我確實殺人了。說呀,再說一遍,不堪一擊的人是誰啊?
在可以隔著雙向鏡監看第三審訊室的小辦公室裡,西恩找到了懷迪。懷迪站在那裡,一腳踩在一張破舊的皮椅的椅墊上,一邊啜飲咖啡一邊看著審訊室裡的大衛。
「證人來指認過了嗎?」
「還沒有。」懷迪說道。
西恩在懷迪身旁站定了。審訊室裡的大衛正直視著鏡子,彷彿也看得到他們似的,與懷迪四目相交,緊緊鎖住了彼此的目光。然而,更詭異的是,大衛正在微笑。那微笑隱隱約約,但確實在那裡。
西恩說道:「還是沒啥進展是吧?」
懷迪轉頭瞅了他一眼。「這不難看出來吧。」
西恩點點頭。
懷迪拿著咖啡杯在西恩鼻尖下晃了兩下。「你這小子。你有話要說對吧?我他媽一眼就看出來了。有屁快放吧。」
西恩原本想多折磨懷迪一下,讓他再多等一會兒,但他終究沒那麼狠心。
「我在魯尼店裡歷年員工名單上看到了一個你可能也會感興趣的名字。」
懷迪將咖啡杯放在身後的小桌上,踩在皮椅上的腳也放下來了。「誰?」
「雷伊·哈里斯。」
「雷伊……」
西恩感覺自己忍不住咧開嘴笑了。「布蘭登·哈里斯的父親。並且他還有一長串精彩無比的前科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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