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拖了他的車?」西恩問道。
「是他的車被拖走了,」懷迪說道,「這是不一樣的兩件事。」
當他倆終於自高架道上的上班車潮中脫身,將車子駛下東白金漢大道出口時,西恩說道:「你用什麼理由讓他的車被拖走了?」
「我們接到報告說那輛車被扔在路邊。」懷迪說道,隨即吹了聲口哨,將方向盤一打,轉進了羅斯克萊街。
「哪裡的路邊?」西恩說道,「他家門口的路邊嗎?」
「哦,不,」懷迪說道,「有人發現那輛車被扔在羅馬盆地的公園大道旁。嘿,還真是老天有眼啊,不是嗎?那裡正好還是州警隊的轄區。看來,應該是有人一時開心偷了那輛車,開去兜了幾圈,然後就把它扔在路邊不管了。常有的事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西恩今早是從睡夢中突然驚醒的。他夢見自己抱著女兒,還叫了她的名字,雖然現實中的他並不知道女兒的名字,醒來後也已經不記得自己在夢中是怎麼叫她的了。這場怪夢搞得他到現在還昏昏沉沉的。
「我們找到了血跡。」懷迪說道。
「在哪裡找到的?」
「在大衛·波以爾車子的前座。」
「很多嗎?」
懷迪用他的拇指與食指比出約莫一根頭髮的厚度。「就一點點。後備廂裡也有。」
「後備廂裡?」西恩說道。
「那裡可就不只一點點了。」
「所以呢?」
「所以我們就把血跡樣本送去化驗啦。」
「不,」西恩說道,「我的意思是說,你在他後備廂裡找到血跡又怎樣?凱蒂·馬可斯又沒進過任何人的後備廂。」
「這點倒是挺掃興的,沒錯。」
「老大,你非法搜查他的車,弄來的證據到時照樣上不了法庭。」
「誰說非法?」
「哦?」
「那輛車被偷走後又被棄置在州警隊的轄區內。為了保障車主權益,免得將來與保險公司牽扯不清,我們自然得——」
「自然得搜查該棄置車輛並填寫報告歸檔。」
「啊,不錯不錯,你果然一點就通。」
車子在大衛·波以爾家門口靠了邊,懷迪將車子倒進停車位,熄了火。「我搞來足夠的理由,好請他到隊上聊一聊。就這樣,我暫時也還沒有別的想法。」
西恩點點頭,明白此刻多說無益。懷迪在州警隊一路平步青雲,靠的就是這種對於自己的直覺窮追不捨,不到水落石出絕不肯罷休的牛脾氣。至於旁人,除了依著他也別無選擇。
「彈道分析結果回來了沒?」西恩問道。
「這也是怪事一樁,」懷迪坐在駕駛座上,死死地盯著大衛·波以爾的房子瞧,顯然一時還不打算下車,「殺死凱瑟琳·馬可斯的兇槍一如我們先前所想,是一把a-38式史密斯手槍。根據彈道記錄,這槍原是一九八一年新罕布什爾州一件彈藥商遭竊案中失蹤的槍支之一,後來又曾出現在一九八二年發生在白金漢的一樁酒商搶劫案中。」
「在平頂區嗎?」
懷迪搖搖頭。「在北邊的羅馬盆地,一家叫魯尼的酒類專賣店。劫匪據報有兩人,當時都戴著橡膠面具。老闆拉下前門正打算打烊,劫匪就從後門闖了進去,走在前面那傢伙一進去就開了一槍示警,子彈穿過一瓶威士忌後卡在了牆上。之後的案情就沒什麼出奇之處了,但卡在牆上的彈頭從此進了資料庫。而彈道比對結果顯示,這把槍就是殺死馬可斯家女孩的兇槍。」
「嗯,照這樣說來,我們目前的偵查方向可能就得再調整了,你覺得呢?」西恩說道,「一九八二年,大衛那年,呃,應該是十七歲,才剛剛開始在雷神做事。我想他不至於會跑去搶酒類專賣店吧。」
「說不定那把槍轉了幾手後,最後到了他手上。媽的,你知道手槍這東西,常常轉手。」懷迪的語調聽起來倒已經沒昨晚那麼自信了,他說道:「走吧,咱們去看看那傢伙還有什麼話要說。」然後猛然推開了車門。
西恩從副駕駛座那邊下了車,同懷迪一起往大衛家的大門走,而懷迪一路不住地扳弄著掛在腰後的手銬,似乎正希望能找到一個使用它的理由。
吉米停好車,然後捧著幾杯裝在外帶紙盤裡的咖啡和一袋甜甜圈,穿過地面鋪設的瀝青早已龜裂的停車場,往神秘河走去。他頭頂上空的託賓橋上不斷傳來隆隆的車輪輾壓聲,而凱蒂則和老雷伊·哈里斯蹲在河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河水。大衛·波以爾也在,他的傷手已經腫得像拳擊手套那般大了。大衛和瑟萊絲與安娜貝絲並排坐在三張沙灘椅上。瑟萊絲嘴上戴著某種有拉鏈的口罩般的詭異裝置,而安娜貝絲則同時抽著兩根菸。沙灘椅上的三人全都戴著太陽眼鏡,一味仰頭看著橋底,全然沒有理會吉米;那姿態清清楚楚地說明了他們不想被打擾,你帶來的那些東西就留著自己用吧,我們謝謝了。
吉米放下手中的咖啡和甜甜圈,在凱蒂和老雷伊中間蹲了下來。他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他看到了自己,然後看到凱蒂和老雷伊轉頭默默地盯著他瞧。他這時才看到老雷伊嘴裡叼了一條還兀自掙扎個不停的大紅魚。
凱蒂說道:「我的套裝掉到河裡去了。」
吉米說道:「我看不到。」
大魚終於掙脫了老雷伊的牙齒,掉進河裡,扭來扭去掙扎著浮在水面上,順流愈漂愈遠。
凱蒂說道:「它會把它抓回來的。它是一條獵魚。」
「味道好像雞肉呢。」老雷伊說道。
吉米感到凱蒂溫暖的手掌貼在他的背上,然後又感覺到雷伊的手掌湊近了他的頸背,而凱蒂說道:「你幫我把它抓回來好不好,爸爸?」
凱蒂與雷伊聯手把他推進河裡,吉米眼睜睜看著黑色的河水與那條死命掙扎的大魚向他湧來,他知道自己就要淹死了。他張開嘴巴想要喊叫,大魚卻趁機跳進他嘴裡,堵住他的氣管,阻斷了氧氣;然後河水就湧上來了,濃濃稠稠的,像黑色的油漆。
他睜開眼睛,轉頭看見鬧鐘正指著七點十六分,而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到的床上。但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在安娜貝絲身邊,睜眼醒來面對全新的一天。他跟人約好了,一個多小時後就要去為凱蒂挑選墓碑,然而老雷伊·哈里斯——「就是雷伊」——與神秘河卻選在這個時候再度扣上了他的心絃。
成功審訊的秘訣,就是要儘量爭取嫌犯開口要求律師到場之前的時間。那些審訊室的常客——毒販、街頭幫派成員、飛車黨以及犯罪組織成員——開口第一句話通常就是要求律師到場。你當然還是可以利用律師趕到之前的寶貴時間耍狠扮黑臉,儘量多套出些話來,但這類棘手的案子最後通常還是得靠直接證據才定得了罪。西恩就很少能從這類職業罪犯口中套出多少有用的資訊來。
但如果是一般老百姓或是第一次捅下大婁子的嘍囉,你通常在審訊室裡就能備足上法庭定罪所需的大部分證詞。西恩到目前為止的個人事業高峰,「爭道殺人事件」一案,就是這樣破的案。一晚,在中塞克斯郡,一個傢伙在開車回家的路上,他那輛旅行車的右前輪竟在每小時八十邁的高速下突然脫落,掉在高速公路路肩上。車子連續翻滾九次十次後終於停了下來,開車的艾德溫·赫卡早已氣絕身亡。
調查小組後來發現,旅行車兩個前輪的輪轂螺絲都沒有擰緊。原本這個案子一直是朝過失殺人的方向去偵辦,因為當時幾名承辦幹員都認為整起事件或許只是某個宿醉未醒的修車廠技工一時疏忽闖的大禍,而西恩與他的夥伴亞道夫也發現死者出事前數週確實曾更換過輪胎。但同時,他在旅行車前座置物箱裡找到的一張紙條始終縈繞在他心頭。紙條上頭以潦草的字跡寫著一組車牌號碼,西恩通過監理處的電腦系統找到了那組車牌號碼主人的姓名:艾倫·巴恩斯。他按照登記的地址找上門去,一個男人應了門,西恩問他是不是艾倫·巴恩斯本人。那傢伙緊張得像什麼一樣,回答說是啊,有什麼事嗎?西恩霎時感到一股直覺沖刷過他全身血管,劈頭說道:「我想找你談談有關幾顆輪轂螺絲的事情。」
巴恩斯當場就崩潰了。他站在自家大門口,告訴西恩他在那人車上動的小手腳原意只是想嚇嚇他;他說他倆一週前在通往機場的隧道口前因為搶道起了衝突,吵到後來他實在氣不過,乾脆連會也不去開了,直接跟蹤艾德溫·赫卡回家,在他家外頭一直等到屋裡的燈全熄了,方才拿出他的輪胎扳手做了手腳。
人就是蠢。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彼此殘殺,然後在現場附近徘徊等著束手就擒,之後又在給了警方足足四頁長簽過名的口供筆錄後,大大方方走進法庭宣稱自己無罪。徹底瞭解人們能蠢到什麼地步,就是警察最好的武器。讓他們說話。永遠先讓他們說話。讓他們解釋。讓他們儘量卸下心頭重擔,而你只管在一旁給他們送來一杯又一杯咖啡,只管讓錄音帶不停地轉動。
而當他們要求律師到場時——一般人遲早總是會提出這個要求的——你就皺著眉頭,問他們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然後讓整個小房間裡瀰漫開一股不甚友善的氣氛,直到他們終於決定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你們三個人能好好當朋友,於是在律師終於出現,破壞一切心情氣氛前,他們或許還會再多說一些好彌補你。
但大衛卻始終不曾要求律師到場。他坐在一張搖搖晃晃、人重心一往後移就會一陣吱嘎亂叫的舊椅子上,一臉宿醉未醒,既不耐煩又不爽——尤其是衝著西恩——的表情。但除此之外,他看起來既不害怕也不緊張,而西恩感覺得到這點已經漸漸成了懷迪的痛處了。
「聽好,波以爾先生,」懷迪說道,「我們知道你離開麥基酒吧的時間比你自己宣稱的要早。我們還知道半小時後你曾出現在雷斯酒吧的停車場裡,當時凱瑟琳·馬可斯正要離開那裡。我們更他媽的確定你的手絕對不是打檯球弄傷的。」
大衛低低地呻吟了一聲,說道:「嘿,我口渴,來罐雪碧還是什麼的吧?」
「馬上。」懷迪說道。這已經是他們進入審訊室半小時來他第四次這麼說了。「告訴我們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波以爾先生。」
「我已經跟你們說過了。」
「你並沒有說實話。」
大衛聳聳肩。「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不,」懷迪說道,「這是事實。你對於你離開麥基酒吧的時間沒有說實話。酒吧裡頭那個他媽的蠢鍾給人砸爛了,這你總沒料到吧,波以爾先生,比你宣稱你離開那兒的時間早了五分鐘。」
「整整五分鐘?」
「你當我是在說笑話是吧?」
大衛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西恩等著聽到椅子下陷前發出的哀鳴,但大衛只是將它逼到極限,然後便停在那裡。
「不,包爾斯警官,我沒當你是在說笑話。我很累。我宿醉頭痛。我的車還讓人偷走了,而現在你竟又告訴我你還不打算把車子還給我。你說我離開麥基酒吧的時間比我原本說的早了五分鐘?」
「至少五分鐘。」
「那好。你說了算。也許是我記錯了。我畢竟不像你們有那種常常看錶對時的好習慣。如果你說我離開麥基酒吧的時間是一點差十分而不是一點差五分,那好,沒問題。也許是我記錯了。那又怎樣?之後我就直接回家去了。我沒再去過其他地方。」
「有目擊證人看到你後來又出現在——」
「不對不對,」大衛說道,「目擊證人看到的是一輛車頭被撞凹一塊的本田轎車。這我沒說錯吧?你們知道整個波士頓地區有多少輛本田轎車嗎?」
「問題是其中又有多少輛車頭被撞凹了一塊,波以爾先生,就在和你的車一模一樣的位置上?」
大衛聳聳肩。「不少吧,我猜。」
懷迪看了西恩一眼。西恩感覺得到在這場審訊中他們漸漸處在了下風。大衛說得沒錯——他們或許可以找到二十輛同樣也是乘客座那側的車頭被撞凹了一塊的本田轎車。少說也有二十輛。而如果連大衛都想得到這點,那他的律師就更不用說了。
懷迪踱到大衛的椅子後方,說道:「告訴我們你的車子裡的血又是從哪裡來的。」
「什麼血?」
「你車子前座的血。就先從這裡說起好了。」
大衛說道:「我要的雪碧呢,西恩?」
西恩說道:「馬上來。」
大衛露出微笑。「我懂了。這裡你負責扮白臉是吧?那好,你去拿雪碧的時候就順便幫我張羅個肉餡三明治吧,如何?」
原本已經離座的西恩又坐下了。「我他媽不是供你使喚的用人,大衛。看來你得再等上一會兒了。」
「不供我使喚供別人使喚是吧,西恩?」大衛從牙縫間吐出這句話的時候眼底閃過一抹猙獰的紅光,某種睥睨一切的瘋狂,而西恩不禁開始懷疑懷迪或許一直都是對的。他懷疑,如果他父親看到此刻的大衛·波以爾,是否還會堅持他昨晚對他的看法。
西恩說道:「你前座的血跡,大衛。你還沒回答包爾斯警官的問題。」
大衛轉過頭去面對著懷迪。「我家後院有一道鋼絲網圍牆。你知道那種圍牆吧,就是那種菱形鋼絲網,頂上有些鋼絲會突出來,有沒有?有一天我在後院處理一些雜活。我房東年紀大,做不動粗活,一些事我就幫他做了,他房租也就不跟我算得太離譜。他在圍牆旁邊種了一堆像竹子一樣的東西,那天我就是在幫他——」
懷迪嘆了一口氣,但大衛卻似乎不以為意。
「修剪那叢東西的時候,我滑了一跤。當時我手裡還拿著一把電動鐵剪,要掉在地上可不得了,所以我腳一滑,整個人就撞到那鋼絲網牆上去了,弄得我滿身是傷。」他拍拍自己胸口,「就這裡。傷口其實都不深,只是流血流得跟什麼似的。差不多十分鐘後吧,我就得去棒球場接我兒子回家。我猜那時血可能還沒止住,於是就滴了一些在座椅上。就這樣,我只能想到這個可能。」
懷迪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前座上沾到的是你的血?」
「我剛剛說過了——我就只想到這個可能。」
「你什麼血型?」
「b型,rh陰性。」
懷迪慢慢踱開,繞到桌前,一躍坐在了桌上,咧開嘴笑了。「挺巧啊,我們在前座找到的就是那個血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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