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劫匪的事。」
「沒錯。你之後或許得為這件事上法院,但那又怎樣?總比被當成謀殺嫌疑犯好吧?」
就是現在,她想。告訴我不是你。告訴我你沒有看到凱蒂離開雷斯酒吧。說吧,就趁現在把話說出口吧,大衛。
但他沒有。「哼,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再清楚不過了。凱蒂被謀殺當晚我弄了一身血回家。人一定就是我殺的沒錯。」
瑟萊絲脫口而出:「那到底是不是?」
大衛放下手中的啤酒,開始大笑。他捧著肚子,兩腳離地,往後翻倒在椅背上。他歇斯底里地大笑不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全身不住地顫動。「我……我……我……我……」他沒辦法把話說完。大笑的衝動佔據了他整個身體。他放棄了。他任由笑聲自他體內某處源源不斷地湧出,任由眼淚沿著他兩頰蓄積在他唇上,然後再滴進他合不攏的嘴裡。
他終於承認了。瑟萊絲一生中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
「哈哈哈哈哈……亨利。」他說道,大笑終於緩下來了,只剩陣陣咯咯的輕笑還在他喉底徘徊不去。
「啊?」
「亨利,」他說道,「亨利與喬治,瑟萊絲。他們的名字叫作亨利與喬治。真他媽的好笑吧?那個喬治啊,嘖嘖,真是個好奇心無比旺盛的傢伙。至於亨利呢,他倒還好,他就是純粹的壞,壞到了骨子裡。」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亨利與喬治,」他朗聲說道,「就是亨利與喬治啊,那兩個開車帶我去兜風,一兜就是四天的傢伙。他們把我丟在一個什麼也沒有的地窖裡,什麼也沒有,就一片石頭地板和一條皺巴巴的睡袋。嘖嘖,我說瑟萊絲啊,你知道嗎,那四天裡他倆玩得可他媽開心了。可憐的老大衛,無依無靠。整整四天都沒有人衝進來解救他。沒有就是沒有。於是可憐的老大衛只能假裝這一切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他必須努力地武裝自己,他媽的努力地武裝自己,直到他整個人能一分為二。沒錯,大衛就是這樣活下來的——哦不,不對,我說錯了。大衛早就死了。那個從地窖裡逃出來的男孩,呃,我他媽的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嗯,好吧,其實他就是我——但他總之絕對不是大衛。大衛早就死了。」
瑟萊絲說不出話來。八年來,大衛從來不曾說到這件所有人都知道曾經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無論她怎麼問怎麼暗示,他永遠只是輕描淡寫,說他有一天跟西恩和吉米在路邊玩,然後一輛車把他弄走了,四天後他逃出來了。他從來不曾提過這兩個名字。他從來不曾提過那隻睡袋。他從來不曾提過這一切。而就在此刻,他們彷彿終於從一場長達八年的沉睡中醒來了,他們那彷彿只存在於睡夢中的婚姻生活。他們終於醒來了,終於被迫面對那些一廂情願的合理化,那些半真半假的謊言,那些隱藏的自我與壓抑的渴望;他們清醒地看著他們那長達八年的婚姻生活,就這樣讓拋轉鐵球般的事實無情地擊碎了——而事實竟是如此不堪:他們從來也不曾真的認識彼此。只是希望,但從來也不曾真的瞭解。
「簡單說呢,」大衛說道,「整件事情簡單說就像我剛剛說的有關吸血鬼的事一樣,瑟萊絲。一回事。該死的就是一回事!」
「一回事?」她低聲說道。
「那東西一旦進到你身體裡,就永遠不會再出來了。」他目光直直地對準了面前的矮桌。她感覺得到,他的思緒又漸漸飄遠了。
她碰碰他的手臂。「大衛,那東西是什麼?你說的一回事又是什麼事?」
大衛惡狠狠地看著她的手,彷彿隨時會發出一聲嗥叫,用他的一嘴利齒用力地咬下去,把它從手腕上狠狠地扯下來。「我不能再信任我自己了,瑟萊絲。我警告你。我已經沒有辦法再信任我自己了。」
她移開她的手,感覺碰觸到他皮膚的部分微微有些刺痛。
大衛猛地站起來,身子搖搖欲墜。他揚起下巴,垂眼打量著她,彷彿眼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不知道她怎麼會坐在這裡,在他的沙發扶手上。他轉頭瞅了一眼電視:螢幕上的詹姆斯·伍德終於舉起他的十字弓,一箭射中了某人的心臟。大衛喃喃說道:「殺死他們,獵人。把他們全都殺光!」
然後,他回過頭來,對著瑟萊絲露出一抹酒醉的微笑。「我要出去一下。」
「嗯。」她說道。
「我要出去一下,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嗯,」瑟萊絲說道,「當然。」
「如果我能把事情想清楚一點兒,我想一切就都沒問題了。我只是得去把事情想清楚一點兒。」
瑟萊絲沒有問他那究竟是什麼事情。
「嗯,好吧,就這樣。」他說道,然後搖搖晃晃地往前門走去。他開啟門,跨出門檻,轉身消失了——然而,下一秒,瑟萊絲卻看到他的手又抓住了門框,然後是他的頭。
他的頭再度探進門來,目光緊盯著瑟萊絲的臉。「哦,對了,差點兒忘記告訴你。我已經處理好那袋垃圾了。」
「啊?」
「那袋垃圾啊,」他說道,「就那袋裝了我的衣服什麼的垃圾啊,我剛剛已經把它拿出去丟掉了。」
「哦。」她說道,突然感到一陣酸液湧上喉頭。
「嗯,好啦。待會兒見啦。」
「嗯,」她應道,然後他的頭再度消失在門外,「待會兒見。」
她屏息聆聽著他下樓的腳步聲,她聽到樓下大門吱吱呀呀地開啟了,接著是大衛走出前廊又下了幾級臺階的模糊聲響。她急忙往麥可房間走去,隔著門聽到裡頭傳來淺淺的鼾聲。然後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衝進浴室,嘔心掏肺地吐了出來。
他找不到車子。瑟萊絲不知道把車停到哪裡去了。有時候,尤其是在下大雪的日子裡,你常得老老實實再開過八個街口才找得到一個停車位。這附近停車愈來愈難了。所以說,就算瑟萊絲不得不把車停到尖頂區他都不會覺得意外。不過,他倒是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就看到了好幾個空的停車位。隨便啦。反正他也實在是喝得太多了,腦子裡一團糨糊。好好走上一段路說不定能讓他清醒一點兒。
他沿著彎月街往前走,然後在街角左轉進了白金漢大道。他邊走邊想,不明白自己剛才到底是他媽的怎麼想的,怎麼會試圖跟瑟萊絲解釋這一切。老天,他甚至還說出了那兩個名字——亨利與喬治。他甚至還提到了狼人。老天!
他的懷疑終於得到了證實——警方確實在懷疑他。他們確實一直在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他也不必再把西恩想成什麼失而復得的童年好友了。他想起小時候他一直不喜歡西恩的幾件事:他那種對自己擁有的一切感到理所當然的態度,那種天生的自信,就像所有那些運氣好——沒錯,純然只是因為運氣——能擁有父母、漂亮的家、最新最酷的衣服與運動配備的孩子一樣。
他媽的西恩。操他那雙眼睛和那副嗓音。他那副一走進一個地方就能搞得裡頭所有女人都等不及想為他脫下內褲的爛樣!他的道德優越感和他那些又風趣又酷的故事,以及他那副警察特有的鳥樣。操他的名字登在報紙上!
大衛也不蠢。一等他把腦子理清楚了,他就要昂首接下這個挑戰。他只是需要把腦子裡的東西再理清楚一點兒。即使這意味著他必須把頭摘下來,重新裝回去再拴緊了,他也會設法辦到的。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那個狼口逃生後長大了的男孩實在是太露臉了。大衛原本希望週六晚上那件事能一次滿足他,讓他乖乖閉上嘴,滾回大衛腦子裡那片黑暗叢林的深處。他想要看到血,那男孩,他想要引起騷亂,想要看到最最他媽的純粹的痛苦,大衛也只得照辦。
最初他不過是出了幾拳,踢了幾腳,但事情最終失去了控制。男孩漸漸取得了主動權,大衛感到那陣盲目的狂怒自他心中某個角落噴湧而出,一發不可收拾。但男孩並不容易滿足。在看到迸出的腦漿之前他無法感到滿足。
但事情一旦結束了,男孩卻又迅速退去,只留下大衛一人在原地收拾殘局。大衛也照做了。而且做得乾淨利落,漂漂亮亮。(或許離他的期望還有點兒距離,當然,但絕對稱得上乾淨利落。)他這麼做只有一個原因——他希望男孩能就此滿足,好一陣子都不要再出來了。
但男孩哪這麼容易善罷甘休。此刻他正瘋狂地敲著大衛腦中的某一扇門,告訴他,不論他準備好了沒有他都要出來了。咱們還有活要幹哪,大衛。
眼前的白金漢大道顯得有些模糊,地面看起來甚至有些歪斜,但大衛還是知道雷斯酒吧就在前方不遠處。前方就是那個綿延兩個街口的大糞坑:那裡盤踞著無數毒販、妓女與一堆天殺的變態,當初大衛讓人自身上強行剝奪的東西,他們卻無比樂意地在那裡等人拿鈔票來換。
你走吧,男孩說道。你已經長大了。不要再死纏著我不放了。
最糟的是那些孩子。他們像一群地精。他們會突然自轉角自廢棄車輛後頭跳出來,問你要不要讓他們為你吹個喇叭爽一爽。二十元,只要加到二十元就讓你操。他們什麼都願意做。
大衛週六晚上看到的最年輕的一個這樣的孩子頂多十一歲。他眼眶發黑,皮膚卻無比蒼白,那一頭濃密雜亂的紅髮讓他看起來更容易讓人聯想到地精。這個年紀的孩子本該待在家裡看電視,他卻流落街頭,等著為那些變態口交換取鈔票。
大衛週六深夜一從雷斯酒吧走出來,便看到那個紅髮男孩嘴裡叼著煙,站在對街的路燈下。兩人的目光終於對上的那一剎那,大衛便感覺到了。那股騷動。那股想要放手的慾望。去吧,拉著那紅髮男孩的手,找個安靜的角落。放棄吧。放棄一點兒也不難,放棄了就不必再掙扎再受煎熬了。向這股你已經壓抑了十多年的慾望投降吧。
是的,男孩說道。去吧。
但(這正是大衛的腦子一分為二的典型時刻)在他靈魂最深處,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將會是最不可饒恕的罪。他知道他一旦跨過這條線——無論那有多誘人——就永遠回不來了。他知道他一旦跨過這條線,他就再也無法感覺完整,而與其如此,當初他或許就該留在那個陰暗汙穢的地窖裡,同亨利和喬治一起過完這一輩子。每當遭逢誘惑,每當經過校車候車處、公園遊樂場、夏日的公共遊泳池時,他總會這麼告訴自己。他會告訴自己,他絕對不要變成亨利和喬治。他比他們好,比他們強。他深愛他的妻子,深愛他的兒子。他必須堅強。這些年來,他愈來愈常這麼告訴自己。
但週六深夜,這些話卻再也幫不了他了。那股猛然竄上他心頭的慾望是那麼強烈,空前的強烈。那倚在路燈下的紅髮男孩似乎也感覺到這點了。他舉著煙,對著大衛淺淺地微笑。大衛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不斷地拉扯著他,要他往對街走去。他感覺自己彷彿是赤腳站在一道鋪著綢緞的斜坡上。
然後,一輛車突然在路燈前停下來,交談片刻後,紅髮男孩便爬進了那輛車。大衛看著那輛深藍與乳白的雙色凱迪拉克調頭往街這邊駛來,開進雷斯酒吧的停車場。大衛進了自己的車,而凱迪拉克則在停車場後方那排半倒的圍牆邊找到一個草木叢生的陰暗角落停妥了。接著,那人關掉了車燈,只留引擎兀自轉動著,而男孩在大衛腦子裡不斷地悄聲說道:亨利與喬治、亨利與喬治、亨利與喬治、亨利與喬治……
而今夜,就在離雷斯酒吧幾步之遙的地方,大衛止住腳步,毅然回頭往來的路上走,任由男孩在他腦子裡悽聲尖叫著:我是你,我是你,我是你……
而大衛只想哭。他想扶著最近一幢建築物的牆放聲哭泣:因為他知道,男孩說得沒錯。狼口逃生後長大了的男孩自己也變成了狼。他變成了大衛。
大衛就是狼。
這一定是最近發生的事,因為大衛一點兒也不記得有過任何五臟翻騰掏心剮肺、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被趕出軀體好讓位給新來的實體的時刻。但這確實發生了。也許是在他睡夢中發生的吧。
但他不能停下腳步。他不能哭。這段街道太危險了;無數毒販子虎視眈眈盤踞在此,等待著像大衛這種讓酒精麻痺了身軀腦袋的下手目標。此刻對街就有一輛車,沿街緩緩地前進,駕駛座上的一雙鷹眼緊盯著大衛,只等他洩漏一絲酒醉的模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腳步,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信而冷漠。他抬頭挺胸,試著用兩眼釋放出「操你媽」的訊號,大步朝家的方向前進——雖然他的頭腦並沒有變得比較清楚。男孩依然在他腦子裡不斷地尖叫著,但大衛已經決定不去理睬他。這他辦得到。他夠堅強。他是大衛狼。
男孩的聲音終於轉弱了。大衛一路穿過平頂區時,他的聲音漸漸降至一般對話的音量。
我是你,男孩像個朋友似的說道,我就是你。
瑟萊絲抱著半夢半醒的麥可匆匆走出家門,卻發現車子已經讓大衛開走了。她在離家半個街口的路邊找到那個車位時,簡直不敢相信非週末的深夜竟然也有這種好事。但此刻停在那裡的卻是一輛藍色的吉普車。
這完全攪亂了她的計劃。她原本想的是將麥可放在前座,將幾袋簡單的行李扔進後座,然後沿著高架道,前往三英里外那家伊克諾汽車旅館。
「媽的。」她脫口而出,一邊試著嚥下那股尖叫的衝動。
「媽媽?」麥可喃喃說道。
「沒事,麥可,你繼續睡吧。」
或許真的會沒事,因為當她再度抬起頭來時,正好看到一輛空計程車從伯斯夏街轉進白金漢大道。瑟萊絲舉起那隻拎著麥可的換洗衣物的手,計程車隨即迅速地停靠在街邊。她願意多花這六塊車錢。只要能讓她離開這裡,就算一百塊她也願意花。只要能讓她離這裡遠遠的,一個人冷靜地把事情想清楚,而不必一邊心驚膽戰地注視著門把手,擔心大衛隨時都會走進來,認定她就是個吸血鬼,必須讓人拿木樁刺過心臟,再刷一聲把頭砍下來。
「去哪兒?」瑟萊絲先把行李推進後座,再抱著麥可坐進去時,司機問道。
哪裡都好,她想這麼說。只要能離開這裡,到哪裡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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