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眼西納特拉 2000 第三章 髮間的淚水

凱蒂識破了伊芙眼底的笑意。「少來!」

「太安靜了點兒吧。」黛安追加了一句,忍不住爆出一陣狂笑。

「媽的,兩個瘋女人。」凱蒂說道,試著板起臉,卻沒有撐住,咯咯傻笑個不停。她倒在後座椅子上,後腦勺頂在椅墊和扶手之間,臉頰突然感到一陣微微的刺痛,她偶然抽過幾次大麻煙,都有這種感覺。咯咯傻笑的狂潮漸漸退去,凱蒂目不轉睛地盯著投射在車內頂篷的慘白燈光,心頭湧起某種如夢如幻的幸福感。她不停地感受著,啊,就是這個,活著就是為了這個,像個傻子似的和你最要好的傻子朋友,在你要嫁給你心愛的男人的前一晚一同傻笑,傻笑個不停。沒錯,你只是要私奔去拉斯維加斯沒錯,你還將頂著一顆因宿醉而脹痛不已的腦袋站在聖壇前。但沒錯,這就是你活著的目的。這就是你的夢想。

轉了四間酒吧,灌下三杯烈酒,並和別人交換過幾個匆匆寫在紙巾上的電話號碼後,醉得無以自持的凱蒂和黛安終於跳進了麥基酒吧的舞池,也不管點唱機有沒有聲響,和著伊芙忘情的歌聲《棕眼女孩》大跳豔舞——「滑吧,溜吧!」伊芙唱道,凱蒂和黛安奮力地扭腰甩臀,一頭長髮遮住了各自的臉龐。麥基酒吧裡的男客看得目瞪口呆。但二十分鐘後,在布朗酒吧門口,三個女孩卻連門都進不去。

黛安和凱蒂將醉得站不穩的伊芙架在中間,後者還在開心地放聲高唱(曲目這會兒已經換成葛蘿莉亞·蓋納的《我會活下去》)——但這還只是其一,其二是這三個女孩搖晃得像三隻節拍器似的。

於是她們還來不及踏進布朗酒吧的大門,便讓人給攆了出來。這下她們只剩一個選擇了:位於平頂區最陰暗一角的雷斯酒吧。那附近就是惡名昭彰、足足綿延三條街口的罪惡淵藪——一身毒癮的妓女和她們的客人就地進行交易,沒有安裝防盜系統的車子保證不出兩分鐘就會不翼而飛。

就是在雷斯酒吧,凱蒂終於讓羅曼·法洛給遇上了。羅曼·法洛帶著他最新一任女友——羅曼向來喜歡這類身材嬌小、金髮大眼的辣妹——跨進雷斯酒吧大門。他的出現對店員來說是個好訊息,因為他出手闊綽,小費少說也有酒錢的一半;但這對凱蒂來說可是個天大的壞訊息,因為羅曼·法洛是巴比·奧唐諾的好朋友。

羅曼說道:「你是不是喝多了點兒啊,凱蒂?」

凱蒂送上一臉恐懼的微笑。幾乎沒有人不怕羅曼·法洛。他是個相貌堂堂的傢伙,頭腦好反應快,高興的時候甚至稱得上風趣迷人——但他身體裡卻彷彿只有一個巨大的空洞,沒有心沒有肝,空洞的眼神里頭沒有一絲勉強稱得上感覺的東西。

「嗯,頭是有點兒暈。」凱蒂承認道。

羅曼似乎覺得這個回答很有趣。他匆匆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無瑕的牙齒,然後啜飲一口他的坦奎利琴酒。「頭有點兒暈是嗎?我說凱蒂啊,我倒有些問題想問問你,」他語氣溫和地說道,「你想,你今晚在麥基酒吧發浪發騷出了那場他媽的洋相的訊息要是傳到巴比耳朵裡,他會怎麼想呢?他會高興聽到這個訊息嗎?你覺得呢?」

「大概不會。」

「我想也是。連我聽到都不高興呢,凱蒂。你聽懂我的意思了沒有?」

「我聽懂了。」

羅曼舉起一隻手,掌心成杯狀擱在耳後。「啊?你說什麼,我聽不到!」

「我說我聽懂了。」

羅曼手還是沒放下來,只是愈發靠近凱蒂。「不好意思,我還是沒聽到哪。」

「我現在就回家。」凱蒂終於說道。

羅曼露出滿意的微笑。「你確定嗎?我真的不想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喲。」

「不會不會。我真的喝夠了。」

「那就好。嘿,賞個臉,讓我幫你們買個單吧。」

「不用麻煩了,真的。我們剛剛付過現金了。」

羅曼往後一躺,伸長手臂摟住身旁的金髮肉彈。「那幫你叫輛計程車吧?」

凱蒂差點兒說漏嘴,告訴他自己是開車來的。還好她及時剎住了。「不用啦,真的。這時候外頭計程車還多著呢,我們上街隨便叫一輛就行了。」

「也對。好吧,就這樣吧。那就改天見囉。」

伊芙和黛安等在門口——事實上,打從看到羅曼那一刻起,她倆就已經閃到門邊去了。

三人走在人行道上時,黛安率先開口問道:「老天。你覺得他真的會打電話通知巴比嗎?」

凱蒂搖搖頭,雖然她也不是很確定。「不會吧。羅曼那種人,遇事就直接處理,不會去多嘴。」她伸手碰碰兩頰。在黑暗中,她感覺自己血液中的酒精漸漸變成了一團沉甸甸的泥漿,沉甸甸的孤單。自從她母親去世以後,這種孤單的感覺就始終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而她母親去世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停車場,伊芙終於吐了。穢物甚至濺到了凱蒂那輛藍色豐田小車的一隻後輪上。凱蒂在皮包裡一陣摸索,摸出一小罐漱口藥水,遞給吐得差不多了的伊芙。伊芙問道:「你開車沒問題吧?」

凱蒂點點頭。「不過就十四個街口嘛,這麼短的距離,沒問題。」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時,凱蒂開口說道:「也好,又多一個離開的理由。又一個理由要我不得不離開這個天殺的大糞坑。」

黛安勉強抬頭應和了一聲。「沒錯。」

凱蒂小心翼翼地扶著方向盤,始終維持著二十五邁的時速,眼睛盯著前方的街道。車子沿著鄧巴街走了十二個路口,然後轉進更暗、更靜的彎月街。她們在平頂區的最南端再度轉彎,朝雪梨街上的伊芙家前進。在車上,黛安決定今晚就在伊芙家的沙發上擠一晚,省得要為醉醺醺地去敲男友麥特家的門而招來一頓罵。黛安於是同伊芙一起在雪梨街一盞壞掉的路燈前下了車。天空不久前突然開始飄雨,雨滴輕輕地敲在凱蒂的擋風玻璃上,但黛安與伊芙似乎不曾留意。

她倆彎著腰,從搖下的前座車窗怔怔地看著凱蒂。積累了一小時的苦澀雨水終於從夜空中落下,她倆面頰凹陷,雙肩頹然下垂,凝望著噴濺在擋風玻璃上的雨點的凱蒂甚至可以感覺到她倆噴湧而出的悲傷。她感覺得到兩人不快樂的未來就在眼前,如烏雲般籠罩在她們頭頂。她從幼兒園時代就認識了的好友。她最好的朋友。而她可能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你沒問題吧?」黛安抬高聲音,強打起精神問道。

凱蒂轉頭看著她倆,鼓起剩餘的氣力在臉上撐起一抹微笑。雖然這最後的努力幾乎讓她的下巴裂成兩瓣。「嗯。當然。我會從拉斯維加斯打電話給你們。你們有空也可以來看我。」

「機票便宜得很。」伊芙說道。

「沒錯,是夠便宜的。」

「是夠便宜。」黛安的尾音隨著她轉頭望向破爛的人行道地磚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吧,那就這樣吧。」凱蒂勉強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我要趁大家眼淚還沒流下來先走了。」

伊芙和黛安伸出手臂,往車窗內探去。凱蒂重重地握了握好友的手。車外的兩人各自往後退了一步。她倆揮揮手。凱蒂也揮揮手,按了按喇叭,然後踩下油門加速離去。

留在人行道上的兩個女孩痴痴地望著凱蒂車尾的燈光,看著紅色剎車燈亮起,車子沿著雪梨街中段的那個大彎駛去,然後沒了蹤影。她們感覺心裡其實還有話要說。她們終於聞到了雨水的味道,以及從公園另一邊的州監大溝飄來的冰冷的腥味。

終其一生,黛安無時無刻不希望自己當初留在車上。她將在一年內生下一個兒子,她趁他還小的時候(趁他還沒變成他父親那種男人,趁他還沒變得冷酷無情,趁他還沒酒醉駕車在尖頂區撞死一個等著過街的女人)告訴他,她原本該留在那輛車上的,但她還是下了車,而她感覺這個決定改變了一切,在一瞬間扭轉了命運前進的方向。她終其一生都揹負著這種感覺,她感覺自己一生都只能在遠處被動地觀看別人的悲劇,看著別人像她當初一樣,無力扭轉,無力迴避。她會趁探監的時候向兒子重複這段話,而她的兒子卻只會不安地扭扭身子,換個坐姿,然後說道:「我上次叫你帶的煙你帶來了嗎?」

伊芙將會嫁給一個電工,然後搬到布萊恩崔的一幢平房裡。有時,在深夜裡,她會將手掌平貼在丈夫溫暖寬闊的胸膛,告訴他一些有關凱蒂的回憶,告訴他那晚的種種;而他則會輕撫她的頭髮,靜靜地聆聽,卻無言以對。有時伊芙只是需要說出好友的名字,聽到那兩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用自己的舌尖去感覺那兩個字的重量。伊芙也會有孩子。她會去看他們踢足球,她會在球場邊,偶爾張開嘴,無聲地對著四月青翠的草坪對自己念出凱蒂的名字。

但那晚她們只是兩個喝得醉醺醺的東白金漢女孩。而凱蒂則開著車,在沿著雪梨街的彎道朝家的方向駛去時,望著後視鏡中兩人漸漸模糊的身影。

雪梨街靠近州監公園這段到夜裡恍若死城;四年前一場大火幾乎燒光了這附近所有住家,只剩下零星幾間房屋和一些燻得焦黑的殘垣斷壁。凱蒂一心只想趕快回到家,爬上床睡幾個小時,明早在巴比或是她父親想到要找她之前,她已經走了,走得遠遠的。她想要像脫掉讓大雨淋溼的衣服一樣徹底脫離這裡的一切。脫掉它,在掌中揉成一團,扔到遠處,再也不回頭看它一眼。

然後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不曾想起的一段回憶。她五歲的時候,她母親曾帶著她走路去動物園。這段回憶出現得毫無理由,也許是她腦子裡殘存的大麻和酒精偶然碰觸到了那些儲存這段回憶的細胞吧。她母親握著她的手,沿著哥倫比亞街往動物園走去。凱蒂感覺得到母親那隻枯瘦如柴的手,還有她手腕的皮膚底下傳來的微弱顫動。她抬頭看著母親凹陷的臉頰與憔悴的雙眼,瘦成鷹鉤狀的鼻子,還有那尖削的下巴。五歲的凱蒂,好奇而悲傷的凱蒂,對母親說道:「你為什麼總是這麼累呢?」

她母親堅硬而緊繃的臉突然像幹海綿似的裂開了。她蹲下身子,將凱蒂的小臉捧在兩掌間,用佈滿血絲的雙眼定定地看著她。凱蒂以為媽媽生氣了,但她只是淺淺地對她一笑,微笑隨即從她臉上褪去,只剩下一陣止不住的抽搐。她喃喃說道:「哦,寶貝。」然後把凱蒂擁進懷中。她把下巴擱在凱蒂的肩膀上,又說了一遍:「哦,寶貝。」然後凱蒂感覺到自己的髮間滲入了熱熱的淚水。

她此刻彷彿能感覺到那點點滴滴的淚水滾落在她髮間,一如那絲絲雨線飄落在她眼前的擋風玻璃上。她試著回想母親眼珠子的顏色,但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瞥見前方的街道上躺著一個人。那具身軀像一袋馬鈴薯似的橫躺在她的車輪前,她奮力把方向盤打向右邊,卻感覺左後方的輪胎像碾過什麼東西似的彈跳了一下——哦不,哦老天,求求你,求求你告訴我我沒有,求求你,哦老天,哦不!

豐田小車的前輪卡在了右側人行道的邊緣,凱蒂的左腳從離合器踏板上滑下來,車子又往前衝了一下,接著便在一陣激烈的顫動後完全熄了火。

什麼人在對她喊話。「嘿,你還好吧?」

凱蒂看到那人朝她走來,那張熟悉而無辜的臉讓她鬆了一口氣,直到她看見他手中的那把槍。

凌晨三點,布蘭登·哈里斯終於沉沉入睡。

他帶著微笑入睡,彷彿還能看到凱蒂飄浮在眼前,告訴他她愛他,喃喃呼喚著他的名字,她溫熱的氣息像溫柔的親吻般輕輕地拂過他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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