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登·哈里斯瘋狂地愛著凱蒂·馬可斯。他愛她就像電影裡那種愛情,他的胸膛裡彷彿有一支交響樂團,樂聲隨著汩汩的血液奔流過他全身每個角落,在他耳畔噗噗作響。他愛剛起床的她,將入睡的她,他愛她從日出到日落,從早晨到黃昏。即使凱蒂·馬可斯又肥又醜,布蘭登·哈里斯仍舊會愛她。他無論如何都愛她。即使她臉上長滿痘子,胸部扁平,即使她嘴上有濃密的汗毛,即使她口中無牙,即使她禿了頭,他也還是愛她。
凱蒂!光是在心中輕輕念一遍這個名字,就足以讓布蘭登感覺自己四肢一陣酥麻,彷彿剛深深地吸進了一口大麻似的。他感覺自己可以行走在水面上,可以仰臥推舉一輛十八輪大卡車,舉膩了還可以輕輕鬆鬆把它往旁邊一扔。
布蘭登·哈里斯打心底覺得這世界無處不可愛,因為他愛凱蒂並且凱蒂也愛他。連塞車、滿街車輛排出的廢氣,連工人打鑽的聲響他都愛。連他那個在他六歲時就拋妻棄子離家出走,從此音訊全無的廢物父親,他也愛。他愛星期一的早晨,愛那些連白痴都逗不笑的電視劇,愛排那永遠也排不完的隊。他甚至愛他的工作,雖然他從明天起就再也不必去上工了。
布蘭登明早將離開家,離開他的母親,走出那扇破舊的大門,走下那些裂痕斑斑的階梯,朝那條到處都有車輛隨意並排停放、到處都有人閒坐在門前臺階上的寬闊大街前進。他將像布魯斯·史賓斯汀那樣邁著大步——不是唱《內布拉斯加》或《湯姆·喬德的鬼魂》的史賓斯汀,而是唱《生為自由魂》《兩心勝一心》《蘿莎麗塔今晚約個會吧》的史賓斯汀,那個酷斃了的史賓斯汀。沒錯,就是那種酷勁。他將以這種酷勁,昂首闊步地走在柏油馬路上,管他後頭車輛逼近,駕駛員狂按喇叭。他將朝白金漢區闊步前進,迎著他心愛女孩等待的目光,執起她的手,然後他倆將攜手遠走天涯,將這裡的一切拋在腦後。他倆將跳上飛往拉斯維加斯的飛機,十指交纏站在聖壇前,讓手持《聖經》的貓王問他「你是否願意娶凱蒂·馬可斯為妻」,而凱蒂也將說出他等待已久的那三個字——我願意——然後,然後——誰還管然後!他倆將永遠離開這裡,就只有他和凱蒂,結了婚,開始全新的生活,將過去永遠永遠拋到腦後,重新洗牌,重新開始。
他環顧自己的房間。衣服都已打包。美國運通旅行支票安然地躺在小旅行袋中。高筒球鞋帶了。他與凱蒂的合照也帶了。隨身聽,幾張cd,還有簡單的洗漱用具也都帶齊了。
他又看了幾眼那些留下來的東西。「大鳥」伯德和派瑞許的海報,一九七五年費斯克擊出那記著名的再見全壘打時的海報照片,反捲起來的莎朗·斯通海報(他第一次帶凱蒂偷溜進房間時就已經把這張海報捲起來收在床底下,不過……)。還有他半數的cd。媽的!算了,反正其中大部分他買來後只聽過兩次。媽的,還有mc漢默,比利·雷·塞洛斯,老天!此外就是他專為他那套堅森牌音響買來的那對新力牌喇叭。足足兩百瓦,酷爆了卻也貴死了;他去年在巴比·奧唐諾手下打工,整個夏天都在鋪屋頂,換來的就是這對超炫的喇叭。
不過他也因此才有機會認識凱蒂,老天,那竟然不過是一年前的事。有時他覺得這一年感覺像是十年,有時卻又覺得像是一分鐘。凱蒂·馬可斯,他之前就聽過她的名字,這是當然的事;這附近誰沒聽說過這樣一號美人。沒錯,凱蒂就有那麼漂亮。但沒什麼人真正認識她。美貌就是這麼一回事!它會嚇退人,叫人只敢遠觀,不敢褻玩。真實生活中的美麗完全不是電影中描述的那回事;電影鏡頭把美麗塑造成某種誘人、動人、吸引人接近的東西。而在現實生活中,美貌像一堵圍牆,把旁人全擋在外頭。
但是凱蒂,老天,從他真正有機會接近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如此親切,如此平易近人。那天,巴比·奧唐諾把她帶到工地,不久後卻領著手下那班嘍囉離開了,顯然是要去處理什麼所謂的「要事」;他像完全忘了凱蒂的存在似的,把她留在原地,同他們這班工人在一起。布蘭登在屋頂安裝防水板,凱蒂在下頭像個哥們兒似的陪他閒聊。她知道他的名字,她還說:「像你這麼好的人,布蘭登,怎麼會來巴比·奧唐諾手下做事呢?」布蘭登——這名字如此自然地從她口中說出來,彷彿她每天都要說上好幾回似的;他跪在屋頂邊緣,因滿心的喜悅癱軟成一團,差點兒跌落在地。癱軟,沒錯,她對他就是有這樣的魔力。
而明天,只等她打電話來,他倆就要出發,遠走高飛。一起離開。永遠離開。
布蘭登躺在床上,想象凱蒂的臉龐浮現在天花板上。他知道他今晚睡不著了。他太興奮,太緊張了。少睡點兒不礙事的。他躺在那裡,凱蒂則一臉微笑地俯視著他,亮晶晶的雙眼在他面前那片黑暗的空間裡閃爍著微光。
那晚下班後,吉米同他的小舅子凱文·薩維奇在瓦倫酒吧小酌了一番;他倆坐在靠窗的位子,看著外頭街上幾個小夥子打曲棍球。他們總共有六個人,在漸暗的天色下勉強追逐著小球,幾張小臉模糊不清。瓦倫酒吧位於昔日的屠宰場區,巧妙地隱身於小巷一角;小巷人車罕至,白天是理想的曲棍球場,夜裡不成,這邊的街燈從十年前就沒再亮過了。
凱文是個理想的酒伴,他和吉米一樣,都是話不多的人。他倆靜靜地坐著,啜飲著啤酒,一邊聆聽著外頭斷斷續續的球鞋膠底刮地聲、木質球棍相互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硬膠小球偶爾撞到汽車金屬輪框的聲音。
三十六歲的吉米·馬可斯已然學會享受這種平靜的週六夜晚。那些擁擠嘈雜的酒吧,那些酒醉的告白早已引不起他的興趣了。離他出獄足有十三年的時間了。現在的他,有妻有女——三個女兒——還有一間位於街角的小雜貨店;他相信自己已經從當年那個熱血小子蛻變成了今天這個懂得享受平穩生活步調的男人:享受一口一口慢慢啜飲的啤酒、早晨的漫步,以及從收音機裡傳來的球賽轉播。
他轉頭看著窗外。玩球的小夥子這會兒已經走了四個,就剩兩人還不肯離去,依然緊握著球棍,在黑暗中搜尋那顆滑溜的小球。吉米看不清那兩個幾乎叫黑暗吞噬的身影,但他可以從一陣陣急切的腳步聲與揮棍聲中聽出蘊藏在兩人心中那種狂亂騷動的活力。
總要找個發洩的渠道吧,那種怎麼也壓抑不住的青春活力。吉米自己還小的時候——媽的,老實說是一直到他二十三歲之前——這股狂躁的活力幾乎主導了他的一切行為。然後……然後他終於學會了收斂,他猜想。你遲早要把它放到一邊,找個地方藏起來。
他的大女兒凱蒂現在正處於這個階段。十九歲的黃金年華,又是如此美麗——她體內的荷爾蒙想必如驚濤駭浪般洶湧地翻攪著。但近來他卻在她身上嗅到了某種從容優雅的氣息。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打哪兒竄出來的——有的女孩兒就是能從容不迫地蛻變成女人,有的則一輩子都是小女孩兒——但他的凱蒂,卻似乎在一夜之間就脫胎換骨,散發出一股沉著優雅,甚至是清澈祥和的氣息。
下午在店裡,她在吉米頰上輕輕一吻,說了聲:「待會兒見,爸爸。」然後便離開了。一直到五分鐘後,吉米才突然意識到,她的聲音竟還在他腦海中幽幽迴盪。那是她母親的聲音,他突然驚覺,比她原本的嗓音微微低沉了些,也更自信了些。吉米一下子出了神,回想著她母親的聲音何時在她的聲帶上落了戶,生了根,他之前為何從未注意到?
她母親的聲音。她那十四年前就過世了的親生母親,如今卻透過他倆的女兒回到吉米身邊,輕聲說道:她是個女人了,吉米。小女孩終於長大了。
女人。老天,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大衛·波以爾那晚壓根兒沒打算出門。
沒錯,那是週六的夜晚,是經過漫長而辛苦的一週終於到來的週六夜晚;但大衛已經到了那種對週六和週二感覺差不多的年紀,去酒吧喝酒不會比一人在家獨飲好玩到哪兒去。待在家裡或許還更好些,至少電視遙控器掌握在你手裡。
所以後來——一切都已發生的後來——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命運,一切都是命運作祟。這已經不是命運第一次插手大衛·波以爾的生活了——即使不是命運,至少也是運氣,但絕大多數都是厄運。但在那個週六夜晚之前,這隻插進來的手與其說是幫手,不如說是某種陰晴不定、有點兒暴躁易怒的怪手。命運百無聊賴地坐在雲層深處,某個聲音跟他說,今兒個沒事幹哦,命運老兄?命運說,嗯,是有點兒無聊。既然沒事就乾脆來整整大衛·波以爾吧,尋點兒開心也好,看看能不能讓自己心情好一點兒了。
所以說,命運到底插沒插手,大衛總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也許,在那個週六晚上,命運正在開生日宴會或別的什麼,心情大好之餘決定放可憐的老大衛一馬,讓他好好發洩一下而不必承擔後果。命運說,去吧去吧,大衛,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保證你無後顧之憂。又好比史努比漫畫裡的露西,哪一天終於大發慈悲,願意捧穩手中的球,讓查理·布朗好好踢一次球。因為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因緣巧合,都不曾計劃過。事後好幾個深夜,大衛獨坐桌前,攤開雙手,彷彿面對著陪審團似的對著空無一人的廚房喃喃說道:真的,你們必須知道,沒有人計劃過這一切。
那晚,他送兒子麥可上床後獨自下樓,打算去冰箱拿罐啤酒,卻遇到了他老婆瑟萊絲。她告訴他今晚是她的週六聚會夜。
「這麼快又輪到了?」大衛開啟冰箱門。
「已經四個禮拜啦。」瑟萊絲以輕快的、半像哼唱的嗓音說道。她這種聲音有時會讓大衛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啃噬他的脊椎似的,讓他渾身不舒服。
「哦。」大衛靠在洗碗機上,一把扯起啤酒拉環。「你們今晚打算看哪一部電影?」
「《親親小媽》。」瑟萊絲兩眼閃閃發亮,合掌說道。
每月一次,瑟萊絲會和她在歐姿瑪美髮沙龍的三個同事在她和大衛的公寓裡舉行聚會。四個女人通常就是幫彼此算算塔羅牌,喝一大堆紅酒,再擠到廚房裡試些新收集的食譜,最後還要看一部傻兮兮的文藝愛情片。劇情不外乎就是一個芳心寂寞的女強人終於在哪個浪子身上找到了真愛;再不然就是兩個小馬子在經歷過一堆所謂的人生風浪後,終於洞悉了人性友情的真諦——這通常發生在其中一人染上了什麼致命的惡疾後,而且電影最後一幕八成就是女主角躺在一張廣闊如秘魯的豪華大床上,漂漂亮亮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在這樣的週六夜晚,大衛通常有三種選擇:他可以待在麥可房間裡看著兒子睡覺;或者躲到他和瑟萊絲的臥室裡,盯著電視螢幕猛按遙控器;或者乾脆出門找一家酒吧圖個耳根清淨,萬一浪子終於覺悟愛情誠可貴但自由價更高,因而決定轉身絕塵而去時,那群娘兒們免不了又要一陣抽抽搭搭,吵得他連遙控器都按不下去。
大衛多半選擇出門。
今晚也不例外。他喝光手中的啤酒,在瑟萊絲臉上輕輕親了一下——她用力回吻他,還伸手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時,他胃裡暖暖地起了一陣小小的漣漪——然後他出門下樓,經過麥卡利先生門前,走進平頂區的週六夜晚。他可以走去巴克酒館,或者是再多走幾步路去瓦倫酒吧。他站在公寓大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決定開車。說不定會上尖頂區,瞄幾眼那邊的大學小妞,還有那堆近來成群進駐尖頂區的死雅痞——尖頂區眼看就要淪陷在那些傢伙手裡了,平頂區也快要不保了。
那群富裕的雅痞已經在平頂區剷平了好幾棟老舊的三層公寓,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安妮女王時代風格的別緻建築。他們在舊公寓四周搭起腳手架,毫不留情地把舊屋連根剷起;然後,在建築工人日夜進出三個月後,某個穿著名牌休閒服飾的雅痞便會開著他的豪華汽車,停在「安妮女王」門前,從車裡搬出一個又一個上頭寫著「陶倉家飾精品」的紙箱,往屋內走去。輕柔的爵士樂綿延不絕地透過紗窗往外流淌。他們還會在鷹記酒類專賣店買些甜葡萄酒之類的狗屁不通的玩意兒,然後牽著他們那些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寵物狗在附近溜達。他們恐怕還會請專人來修剪門前那塊小不溜丟的草坪。到目前為止,他們只搞掉了蓋文街與度湄街交叉口附近的幾幢舊公寓,但如果以尖頂區為樣板,不久恐怕連平頂區最南邊的州監大溝附近都會出現一堆紳寶汽車和精品美食店的購物紙袋。
就在上星期,大衛的房東麥卡利先生故作不經意地跟大衛說道:「這附近房價漲得厲害哪。厲害得嚇人。」
「您老就等著吧,」大衛邊說邊回頭望了望這幢他住了將近十年的公寓,「等哪天高興了,再把它給——」
「等哪天高興了?」麥卡利先生瞅著大衛,「我說大衛啊,光是財產稅就快要把我拖垮了。我可是吃死薪水的人哪。你幫我算算看,我要不趕緊把房子脫手,不出兩三年,這房子恐怕就要讓天殺的國稅局查封了。」
「賣了房子你要往哪兒去?」大衛心裡想的卻是:那我又要往哪兒去?
麥卡利聳聳肩。「天知道。也許會去韋茅斯吧。里歐明斯特那邊還住了幾個老朋友。」
他說得好像已經打過幾通電話,還去那邊看過幾棟房子似的。
大衛開著他的汽車,邊往尖頂區開去邊在心裡仔細回想,他認識的同年紀或再小一點兒的人裡頭有誰還住在這邊。他在紅燈前停下來,瞥見兩個身穿紫紅色圓領衫和咔嘰短褲的雅痞,坐在路邊的人行道上,開開心心地捧著一杯冰激凌還是優格,一匙一匙地往嘴裡送。那裡原來是普里摩比薩店,現在卻改成了十分時尚的什麼「咖啡共和國」。那兩個身強體壯卻叫人分不清性別的混混伸長了曬成古銅色的長腿,勾著腳踝坐在人行道上,兩輛閃閃發光的越野腳踏車則倚著咖啡館的櫥窗,停放在那抹白色的霓虹燈光下頭。
大衛禁不住納悶起來,萬一平頂區真的給雅皮大軍攻陷了,他們一家三口又能往哪裡去?要是這些酒吧和比薩快餐店真的都變成咖啡館了,光憑他和瑟萊絲的收入,能申請到一套帕克丘公房的兩室公寓就該偷笑了。苦苦排上十八個月的隊,為的就是能搬進一套破得不能再破的爛公寓——樓梯間終年瀰漫著濃濃的尿騷味,長黴的牆壁裡頭飄來死老鼠的腐臭味,而鄰居中那些毒販和彈簧刀不離身的彪形大漢則虎視眈眈地等待著,等你他媽的這個臭白種垃圾什麼時候才會睡著。
自從上回他和麥可差點兒連車帶人讓一個來自帕克丘的黑鬼搶了之後,大衛就買了一把a-22式手槍藏在駕駛座底下。雖然他從未用過槍,甚至不曾上靶場練習過,但他時常會把槍拿出來玩玩,試著瞄準。他放縱自己想象,那兩個穿著情侶裝的雅痞從槍管這一頭看過去會是什麼模樣。他不禁微笑了。
不久綠燈就亮了。他卻遲遲不動,催促的喇叭聲轟然響起。那兩個雅痞一臉無辜地抬頭,盯著這輛車頭給撞進去一大塊的小車,想搞清楚他們的新小區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衛加速駛過路口,卻讓兩個雅痞的目光,那毫無理由又突如其來的注視,壓迫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那晚,凱蒂·馬可斯和她兩個最好的朋友,黛安·塞斯卓與伊芙·皮金,決意要好好地慶祝一番,慶祝凱蒂在平頂區,或者說是整個白金漢區的最後一晚。就像是剛剛有個吉卜賽占卜師在她們身上灑了金粉,告訴她們一切夢想都將成真,就像是三人剛剛中了刮刮樂彩票或是剛剛用驗孕棒驗出自己沒有懷孕似的。
她們將皮包裡的薄荷煙掏出來,啪的一聲甩在史派爾酒吧靠裡頭的一張圓桌上,各自灌下一杯自殺飛機和幾杯麥格淡啤酒,然後每當有帥哥往她們這邊看過來時,放聲尖笑一番。一小時前,她們才在東岸燒烤店大吃了一頓,開車回到白金漢區後,先在停車場點了根大麻煙,輪流猛抽了幾口才跨進史派爾酒吧。一切——三人間已經說過聽過幾百次的老故事,黛安描述她最近挨的一頓揍(施暴者當然還是她那個王八蛋男友),伊芙無故失蹤幾分鐘後臉上突然出現的口紅印,那兩個晃著一身肥肉在臺球桌旁徘徊不去的死胖子——都能引發她們上氣不接下氣的尖聲狂笑。
等吧檯前漸漸擠滿了週末夜晚買醉的人,光點杯酒就得耗上二十分鐘,女孩們決定往下一站——尖頂區的可裡傅酒吧前進。她們一上車便點燃了今夜的第二根大麻煙。大麻煙引發的妄想突然朝凱蒂的腦神經發起一陣猛烈的攻擊。
「那輛車在跟蹤我們。」
伊芙瞄了眼後視鏡。「沒有的事。」
「我們離開史派爾後它就一直跟在我們後面。」
「媽的,你發神經啊,凱蒂,我們離開史派爾是多久以前的事?嗯,三十秒?」
「哦。」
「哦。」黛安模仿道,又一陣亂笑,然後把大麻煙傳回凱蒂手上。
伊芙突然沉著嗓子說道:「外頭好安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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