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天

破玩意兒。吉米的父親昨晚是這麼跟他母親說的:「就算那孩子活著被找回來了,八成也已經成了個破玩意兒——早不是原來那個樣了。」

大衛突然舉起一隻手。他把手掌舉至齊肩處,卻半天都不動。吉米朝他揮手時,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悲傷竄進體內,在深處緩緩地蔓延開來。他不知道這股深沉的悲傷究竟因何而起,是因為他的父親、他的母親、鮑爾小姐,還是整個這片地方,或者是因為那個站在窗邊動也不動、只是痴痴地舉著手的大衛;但無論是何者——其中之一或是全部加在一起——他都能確定,這悲傷一旦竄進他體內就再也不會出來了。十一歲的吉米坐在街邊,卻再也不會覺得自己只有十一歲了。他感覺自己老了。像他父母一樣老,像這條街一樣老。

破玩意兒,吉米一邊想著,一邊緩緩放下揮動的手。他看見大衛朝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便拉下百葉窗,轉身回到那間貼著棕色桌布的小公寓裡去了——那間只有時鐘的嘀嗒聲會劃破一片死寂的小公寓。吉米感到那股悲傷彷彿在他體內找到了溫暖的歸宿似的,在他心底紮了根。但他甚至不期望它能離開他心底,因為他隱約明白,任何努力都只是徒勞。

吉米站起身,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他感到一股熟悉的衝動,像針刺般搔弄著他不安的心。他多想一拳打在什麼東西上頭,或是去做些真正刺激的事。但他的胃又叫了,他這才想起肚子還沒填飽呢,希望還有熱狗剩下。吉米舉步朝人群走去。

大衛·波以爾足足出了好幾天風頭,不只在平頂區,幾乎全州的人都認識他了。第二天的《美國記事報》頭版就用斗大的字型寫道:「小男孩去而復返」。底下還附了一張照片:大衛坐在他家門前的臺階上,他母親的雙臂從後方擁住他,交叉在他胸前,兩人身旁則擠了一堆搶鏡頭的小鬼,一個個全咧著嘴,笑得很開心。除了大衛的母親。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剛在冷天裡錯過了一班公交車似的。

大衛回到學校不出一星期,那些當初還在頭版上同他笑得很開心的孩子就開始叫他「死怪胎」。大衛在他們臉上看到一股惡意,但他並不確定他們是否真的明白那惡意到底是怎麼回事。其實他自己也不明白。大衛的母親說,他們八成是從父母那裡聽來一些不乾不淨的話;你根本不必理會他們,大衛,等他們叫膩了自然就會忘了這一切,明年大家就又是朋友啦。

大衛點點頭,卻依然不明白,是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點,還是他臉上有什麼他自己看不到的記號,才會讓人總是想欺負他。比如說那輛車上的那兩個傢伙。他們為什麼獨獨挑上他?他們為什麼知道他會跟他們上車,而吉米和西恩就不會?大衛事後回想起來,事情似乎就是這麼回事。那兩個傢伙(大衛其實知道他們的名字,至少是他倆用來稱呼彼此的名字,但他根本不想再讓那幾個字進入他的腦海)事前就知道西恩和吉米不會輕易上他們的車?西恩一定會轉身跑回家,搞不好還會大吼大叫,而吉米,他們恐怕得先把吉米敲昏了才能把他弄上車。在連趕了幾小時的路後,大肥狼曾這麼說過:「你有沒有看到那個穿白t恤的小鬼?你有沒有看到他是怎麼死盯著我看的?惡狠狠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樣子。將來誰遇上他誰倒霉,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另一個傢伙油頭狼微笑著應道:「我就喜歡這種帶勁兒的貨色。」

大肥狼搖搖頭。「想把他弄上車?看他不咬掉你一根大拇指才怪。這小王八蛋就容易多了。」

大肥狼與油頭狼——大衛在心裡這麼稱呼他們。大衛寧可不把他們看成人。他們只是兩頭披著人皮的惡狼,而大衛自己則是故事裡的另一個角色——「被狼帶走的男孩」,「自狼口逃生後穿過陰暗樹林安全抵達埃索加油站的男孩」,「始終保持冷靜機警等待逃生機會的男孩」。

但在學校同學的眼中,他卻只是那個「被人幹過的男孩」。他們隨心所欲地想象那四天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天早上,在學校廁所裡,一個叫小麥卡菲的七年級男孩逮到大衛站在便池前解手,於是湊過來問道:「他們有沒有叫你吸啊?」他那群同在七年級的朋友跟著在一旁訕訕地怪笑,還頻頻弄出親吻的吱吱聲。

大衛漲紅了臉,用顫抖的手指勉強拉上拉鏈,轉頭看著小麥卡菲。他努力裝出兇狠的表情,但小麥卡菲只是皺了皺眉,然後啪一聲甩了他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清脆響亮,其中一個七年級學生像個女孩似的倒吸了一口氣。

小麥卡菲說道:「死怪胎,你有話想說是吧?嗯?想要我再扁你一拳是吧?你這死同性戀!」

「他哭了。」有人說。

「哎喲,還真是。」小麥卡菲尖聲說道。豆大的淚珠沿著大衛兩頰滑落下來,他感覺臉上那陣麻麻的感覺漸漸轉變成刺痛,但他哭不是為了這個。他從來就不是那麼怕痛,也不曾因為痛而哭出來。即使是上回他從腳踏車上跌下來,腳踝讓腳踏板狠狠地劃破了,事後在醫院足足縫了七針,他都沒有哭。是廁所裡這群男孩表現出的那種赤裸裸的惡意讓他一時招架不住。那種仇恨、厭惡、憤怒與鄙視全都朝他湧來。他不明白,他一生中從不曾刻意去招惹過任何人,但他們就是恨他。這種仇恨讓他覺得孤立無援,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覺得自己骯髒而渺小。他哭是因為他不想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一夥人全笑了,嘲笑他的眼淚。小麥卡菲在廁所裡張牙舞爪地跳來跳去,蹙著一張臉,模仿著這時已哭得不能自已的大衛。當大衛終於稍微平靜下來,收起眼淚,但還不住地抽著鼻子時,小麥卡菲卻再度甩了他一巴掌。這一巴掌不偏不倚就抽在原來的位置,力道也同樣強勁。

「看著我!」小麥卡菲說道。大衛的眼淚再度奪眶而出。

「看著我!」

大衛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小麥卡菲,一心期望能在他臉上看到一絲同情,甚至憐憫——憐憫也行。但他只是半憤恨半嘲弄地看著他。

「果然沒錯,」小麥卡菲說道,「你果然吸過老二。」

他作勢要再甩他一巴掌,大衛轉過頭,縮著脖子。小麥卡菲卻領著他那群黨羽大笑著揚長而去。

大衛想起了彼得斯先生,他母親的一個偶爾會來家裡過夜的朋友,曾經跟他這麼說過:「男子漢絕不可忍的侮辱有兩種:有人朝你吐口水,還有就是甩你耳光。直接給你一拳就算了,要是有人那樣對你,你逮到機會一定要把他宰了。」

大衛坐在廁所地板上,希望自己能有那種勇氣——那種殺人的勇氣。他會先宰了小麥卡菲,他想,然後是大肥狼和油頭狼,如果他們真讓他再遇上的話。但事實是,他發覺自己根本就辦不到。他不明白為什麼有的人就是要對別人那麼壞。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這事後來像潮水般在校園裡傳開了,三年級以上的學生全都聽說了小麥卡菲在廁所裡對大衛做了什麼事。最後,招致非議的竟是大衛當時的反應。大衛不久便發現,即使是那些在他剛返回學校時對他還算友善的同學,現在也開始對他避之猶恐不及。

不是所有人都會趁在走廊與他擦身而過時低聲喊上一句「同性戀」,或者是故意把舌頭在兩腮之間動來動去。事實上,大部分同學對大衛只是視而不見。但在某種程度上,這種沉默的態度比什麼都糟糕。他感覺像是被流放到孤島的罪犯——孤立無援,求助無門。

如果兩人碰巧同時走出家門,吉米·馬可斯有時會靜靜地走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地陪他走到學校,因為他要是不這麼做反而會顯得奇怪。此外,兩人如果在學校的走廊上碰到了,或是剛好一起排隊準備進教室,吉米會輕輕地對他說聲「嗨」。有幾次,兩人目光偶然交會時,大衛在吉米臉上看到某種混雜著尷尬和憐憫的情緒,彷彿確實有話要跟他說,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吉米本來話就不多,最多就是在他心裡又有什麼諸如跳下地鐵軌道或是偷車之類的瘋狂點子在蠢蠢欲動時,他才會多說兩句。但無論如何,大衛都覺得兩人的友誼(老實說,大衛並不怎麼確定他倆曾經是朋友;他感到有些羞愧,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多半不過是個勉強跟在吉米後頭的跟屁蟲)從大衛爬上那輛車而吉米卻定定地站在街邊那一刻起,已經永遠成為過去了。

最終,吉米在路易·杜威也沒能再待多久,上學路上那段沉默的時光也一併消失了。吉米在學校有個形影不離的哥們兒,威爾·薩維奇。此人個頭不高,卻是學校里人人——包括老師——聞風喪膽的人物;他的腦容量約莫和猩猩不相上下,已經連續留級兩次,脾氣卻火暴得很,動不動就發狂。校園裡流傳著一則笑話(不過沒人敢在威爾面前提起),他們說別人的父母忙著幫子女存大學學費,而威爾的父母光忙著幫他存保釋金了。在大衛上那輛車之前,吉米在學校裡就已經老是和威爾混在一起了。吉米有時會默許大衛跟在他倆後頭,去學校餐廳搜刮零食或是攀爬校舍屋頂,但自從上車事件發生後,大衛就連這項特權都被取消了。大衛有時會恨吉米對他這麼無情,有時卻又不禁注意到,之前偶爾籠罩在吉米身上的那團烏雲現在卻無時無刻不在跟著他,像是某種厄運之環。吉米看起來老了好幾歲,眼底總有揮之不去的憂傷。

吉米後來果真偷了車。距離他們上回計劃在西恩家那條街偷車過去了差不多一年。這件事讓他被路易·杜威開除了,從此得搭校車穿過半座城市,到卡佛學校去體會一個來自東白金漢的白人小孩置身於一所幾乎全是黑人學生的學校裡是什麼滋味。當然,他還有威爾為伴。大衛不久後就聽說這兩人成了卡佛學校里人見人怕的瘟神,兩個瘋到不知恐懼為何物的白種小鬼。

他們偷的是一輛敞篷跑車。大衛聽說車主是某個老師的朋友,不過謠言沒說清楚到底是哪個老師。吉米與威爾趁著放學後全校老師和他們的親友在教員交誼廳參加年終晚會的當兒,從學校停車場把車偷走了。吉米開車載著威爾,在白金漢區繞了好大一圈,一路囂張地亂按喇叭,對路邊的女孩兒用力揮手,還拼命踩油門加速前進,直到招來過路警車的注意,最後終於在羅馬盆地附近直直撞上了停放在柴爾斯平價購物廣場後頭的一輛垃圾車。威爾下車的時候扭傷了腳踝,而原本只要再翻過一面鐵網牆就能逃往一片無人空地的吉米卻回過頭來,企圖把威爾救走——大衛總愛把這段情節想象成戰爭電影裡的一幕:在一片槍林彈雨中(大衛當然不太相信警察會為了這種小事開槍,但這麼想象確實比較酷),英勇計程車兵回頭援救受傷的夥伴。警察當場逮捕了這兩個偷車小賊,吉米和威爾因此在少年看守所裡待了一夜。因為離學年結束也只剩幾天了,於是學校讓兩人回來把六年級讀完,只是通知他們的父母儘快幫兒子辦理轉學。

那之後大衛就很少看到吉米了,一年最多遇到一兩次。除了上學,大衛的母親根本不讓他出門。她堅信那兩個壞人還在外頭,開著那輛瀰漫著蘋果味的棕色大車,虎視眈眈地等待著,像熱追蹤導彈一般瞄準大衛不放。

大衛知道事情並非如此。他們畢竟只是兩匹猥瑣的餓狼,只會在最黑的夜裡尋找最近最軟弱的獵物。但他們最近確實更頻繁地出現在他腦海裡,大肥狼和油頭狼的模樣,以及他們在那四天裡對他做的事。這些影像很少侵擾大衛的夢境,而是常常會趁著他待在他母親這幢死寂的公寓中,試著以看漫畫、看電視,或是開窗凝望外頭的瑞斯特街打發漫長的沉默時,悄悄竄進他的意識裡。它們一朝他襲來,他便閉上眼睛,試著將這些影像驅逐出去,試著忘掉大肥狼的名字叫亨利,油頭狼的名字叫喬治。

亨利和喬治——某個聲音總會伴隨著那些排山倒海而來的影像在他腦海裡尖叫著這兩個名字。亨利和喬治、亨利和喬治、亨利和喬治;你這小王八蛋!

然後大衛會告訴他腦海裡那個聲音,他不是小王八蛋。他是那個狼口逃生的男孩。有時,為了趕走那些影像,大衛會在腦海中重複播放自己逃生的經過,鉅細靡遺從頭至尾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他注意到地窖門上靠近鉸軸處有一道裂縫;他聽到大肥狼與油頭狼出門買醉時汽車引擎啟動的聲音;他用一把缺了角的螺絲起子死命地去鑽那道裂縫,裂縫愈來愈大,直到鏽痕斑斑的鉸軸終於整個兒被他撬開,門板隨之裂開一個刀形的大洞。這個智鬥惡狼的男孩就從那個大洞鑽出地窖,頭也不回地往樹林裡跑去,靠著傍晚殘餘的日光,終於找到一英里外的一家埃索加油站。當那個不等天黑便早早亮起的藍白相間的圓形招牌映入大衛眼簾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色的霓虹燈光直直地刺入他眼底,觸動了某些東西。就是這感覺讓大衛兩腿一軟,跪坐在林間沙地與老舊的柏油地面交界的地方。加油站的主人朗恩·皮亞洛發現的就是這樣一動不動的大衛——雙膝著地,雙眼緊盯著那塊霓虹招牌。朗恩·皮亞洛是個精瘦有力的男人,有一雙似乎可以徒手將鉛製水管一折兩段的大掌;大衛後來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狼口逃生的男孩是電影裡的一個角色,那麼事情又會怎麼發展呢。當然了,他和朗恩會因此發展出一段情誼,朗恩將教會他一切本該由父親教給兒子的事情,然後他倆會騎著馬,揹著兩管來復槍,展開無盡的冒險之旅。他倆將分享一段永難忘懷的回憶,朗恩與男孩。他們將會成為一對傳奇英雄,獵殺過無數在荒野中徘徊的惡狼。

在西恩的夢裡,整條街都會動。裡面瀰漫著蘋果氣味的大車在他眼前開啟車門,腳底的街道緊緊擒住他的雙腳,把他往車內推送。大衛就在車裡,蜷著身子,瑟縮在後座離車門最遠的一角。街道死命把西恩往車內推送,而車內的大衛只是張著嘴,無聲地哀號著。夢裡的他除了那扇敞開的車門和車子後座的景象什麼也看不到。他看不到那個警察模樣的男人,看不到他那個坐在前方乘客座的同夥,也看不到吉米,雖然他知道吉米自始至終都在。他只看得到那扇車門、大衛,還有散落在後座地上的垃圾。而這個,他終於意識到,正像他甚至不曾意識到自己已經聽到的警鈴聲——那輛車的後座竟堆滿了垃圾。快餐店的包裝紙、揉成一團的薯片袋、啤酒和可樂罐、裝咖啡的隔熱紙杯,還有一件骯髒的綠t恤。西恩在醒來後細細回想夢境時,才赫然意識到,夢裡的後座地板上的情形確實是他當時親眼所見,而他竟始終不曾想起,直到現在。即使在警察來到他家,要求他回想——仔細回想——是否曾遺漏任何細節還未告知警方時,他都不曾想起後座地板上那一團髒亂,因為他當時確實不記得這一切。但這一幕畢竟藉著夢境再度回到他頭腦中了,而這是何等關鍵的一幕——它讓他在當時便以某種甚至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方式感覺到,這車,這所謂的警察和他所謂的夥伴,確實不太對勁。在現實中,西恩不曾親眼見過警車後座,但他無論如何都知道,警車後座怎麼也不該是這般景象。也許就是在這堆垃圾底下藏著一顆吃剩的蘋果核,車裡才會瀰漫著一股蘋果氣味。

綁架事件過去一年後的某天,西恩的父親走進西恩房間,向他宣佈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情是拉丁學校接受西恩的入學申請了,他九月上七年級時將轉學到那裡。他父親說他和他母親都以他為榮。這輩子還想有點兒出息的孩子都應該去那裡。

至於第二件事情,他父親正要往房門口走去時,突然止步,以隨意的口氣告訴了他。

「他們逮到其中一個傢伙了。」

「什麼?」

「就是那兩個綁架大衛的嫌犯中的一個。他們逮到他了。那傢伙死了。在獄中自殺的。」

「哦?」

他父親這才回頭看著他。「沒錯。你總算可以不用再做噩夢了。」

西恩問道:「那他的同夥呢?」

「被逮到的那個傢伙,」他父親說,「跟警方說另外那個傢伙早在一年前就出車禍死了。這樣你安心了吧?」西恩從父親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出,這將是他們父子間最後一次提到這件事。「好啦,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父親離開後,西恩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床墊上擱著一隻用厚實的紅色橡皮圈緊緊纏繞住的全新的棒球手套,裡頭躺著一顆全新的棒球。

另一個傢伙也死了。車禍死的。西恩希望那傢伙當時開的就是那輛瀰漫著蘋果味的大車,希望他開著那輛車衝下懸崖,直奔地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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