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子讀了報道,發現因為母親過世,彰子至少在戶籍上已經成為天涯孤女。
沒錯,關根淑子的死因果然就是意外事故,雖然有自殺的可能性,但並非他殺。
那是偶發性的事故。因為關根淑子的死,新城喬子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關根彰子身上。淑子的死讓她判斷,以彰子為目標,在實行計劃時可以減少汙染雙手的機會,彰子算是危險性較小的目標。
這麼一來,所有細節都連貫得上了。
「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但這樣做有意義嗎?」片瀨或許感到莫名的害怕,一臉茫然地問。
「比你想象的要有意義。」
「可是……我……」
「片瀨先生,請你回想一下,新城喬子有沒有去過山梨縣?」
「山梨?」
「是。山梨縣韭崎市,在中央線的甲府附近,有一尊大觀音像。怎樣?」
片瀨吞吞吐吐地說:「我想……去過。」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一起去旅行過。」
「她和你?」
「是的,我們開車旅行。我們……那是第二次旅行。」吞了一口口水,片瀨繼續說,「我姐嫁到甲府,我想去玩的時候,順便將喬子介紹給她認識,所以事先聯絡了姐姐。我們也去了韭崎,去吃麵疙瘩。」
本間按著額頭,確定剛才聽到的都已納入腦中,然後問:「她是和你開車旅行的吧?」
「是的。」
「片瀨先生,你愛上了新城喬子?」
「……是。」
「如果當時她有別的男朋友,你應該會知道吧?有沒有那種感覺?」
片瀨的表情有些憤慨,他搖頭說:「沒有。」
「有自信嗎?」
「有。我們……之間……」
「已經有了親密關係?」
片瀨點頭,露出一副跟外表不符的害羞神態。他目光低垂地回答:「是的。」
新城喬子完全將這個男人控制於股掌之中。但如果是這樣,喬子對須藤薰提到的那個一起開車旅行、出車禍的男人又是誰呢?喬子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名字的那個男人,究竟在哪裡?
「她受了燒傷。」本間回憶著須藤薰說過的話。「她渾身顫抖,很痛苦地呻吟,拿頭去撞浴室的牆壁。」
「我是真心和喬子交往的。」片瀨突然說,「我認為喬子也知道我的心意。她不可能有別的男人。」
她不可能有別的男人!
本間抬起頭直視著片瀨,說:「對,除了你,她沒有其他的男人。」
沒錯,就是這樣。新城喬子於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九日對須藤薰說的車禍,是編出來的謊言,從頭到尾都是謊言。她不想說出真相,便開始扯謊。
她不是不願說出男人的名字,而是無法說,因為那個男人根本就不存在。沒有開車旅行,也沒有出車禍。
本間毛骨悚然地挺直了背,重新看著整疊計算機報表。
那一天,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新城喬子在這疊資料中,不知道是從東京、橫濱還是川崎或哪裡,挑選了一名女子作為她的第一號目標。她是否為了想成為這位最佳候選人,而打算殺死該名女子的近親以排除障礙呢?
「一個很淺但範圍很大的燒傷,說是毛衣燒掉了。」
本間想起在方南町公寓看見的那個裝汽油的小瓶子,拿起瓶子時所聞到的臭味,還有閃閃發光的抽風機扇葉。
汽油。
是縱火。
本間趕回東京後,不停地打電話。他和專程請一天假過來幫忙的碇貞夫、井坂夫婦分頭查閱計算機報表資料,一發現有二十多歲的女子,便拿起電話開始查詢。
「不妨先報出自己是警方。」碇貞夫對井坂等人宣佈,「和這些資料中的女子說話,問她們,大約兩年前有沒有家人因為火災而受傷?能問出多少就問多少。」
有的人已經搬家了,有的則是出現電話答錄機的聲音。一撥通,馬上就由本人接聽的情形很少,可說是一場與耐性的競賽。
到了晚上,讓井坂夫婦回去休息後,本間和碇貞夫輪流打電話,聲音都沙啞了。
過了十一點,兩人正想,今天就到此為止,不料正在興頭上的搜尋之神卻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們微笑。
「找到了!」碇貞夫說,然後要靠在窗邊的本間過來。「現在換負責本案的同事和你說話。」他將話筒交給本間。
那是一位名叫木村小末的二十二歲女子,在列印出來的職業欄中寫著「自由兼職」,聲音聽起來尖細、甜美,有點童音的感覺。雖然聽著本間的說明,但她不時會發出疑問:「真的嗎?你們不是什麼惡作劇電視節目吧?」
「你一下子不能相信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我們沒有說謊,也不是在開玩笑。請你聽清楚,我們是通過玫瑰專線知道了你的個人資料。」
總之,就是要求對方把話聽完。
「木村小姐,如果我的問題很失禮,請見諒。你的家人是不是很少?現在是一個人生活嗎?你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對不對?」
木村小末的聲音顫抖了:「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本間對著碇貞夫點了一下頭,表示「沒錯」,繼續說:「剛才打電話給你的那位先生,是不是問你,在這兩年之內是否有家人遇到災難,而你回答‘有’?」
稍微停頓了一下,木村小末說:「是的,是我姐姐。」
「你姐姐?」
「是的。」
「你姐姐遇到了怎樣的災難呢?」
木村小末的聲音顯得很驚慌:「我要掛電話了,你們是惡作劇吧?你們才不是什麼警察呢!不要這樣。」
碇貞夫將話筒從本間手上搶過去,告訴對方搜查科的專線電話。
「聽好了嗎?有沒有記下來?好,你打電話過去,告訴對方我們的名字,確認有沒有這兩名警察。然後對接電話的人說,你有急事要和本間先生聯絡,請他打電話給你。聽清楚了嗎?但是你告訴對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必須是胡扯的,不能說真的。這樣接電話的人就會緊急和我們聯絡,我們聽了聯絡內容,再打電話給你,你聽我們能不能將你告訴警方的假名字和電話號碼說出來,聽懂了嗎?這樣就能證明我們是不是騙子,你要不要試試看呢?」
木村小末似乎接受了。碇貞夫結束通話電話後對本間說:「這就叫欲速則不達。」
本間擦去臉上的汗水說:「是,真不好意思。」
「算了,我自己也是急得很。」碇貞夫性急地拿出香菸,點上火,問,「確定了這個木村小末的存在,接下來要怎麼做?」
本間搖搖頭說:「雖然沒有證據,但我很有自信。」
「什麼意思?」
「有一次,我們聊起新城喬子在做什麼,我便有了這種想法。看見那份厚厚的計算機報表,這想法更明確了。」
如今,本間已經能完全掌握這種想法了。
「新城喬子因為假冒關根彰子的計劃失敗,又開始找尋其他目標,而且十萬火急,她已經慌了。」
「沒錯,很有可能。」
「你聽好,問題是這時她沒有必要從頭開始,只要利用之前的資料就行了。我想她應該保留了那些資料,因為她是個面面俱到的女人,一定會想到萬一的情況。」
碇貞夫低吟道:「說得也是……」
「在這種情況下,她首先要找的是一度被她放棄的第一候選人,不是嗎?現在無論如何她都想跟對方見面。」
「新城喬子很有可能出現在木村小末那裡?」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一接起來,就聽見了當班同事的聲音:「有一個叫佐藤明子的小姐來電,說有急事要找阿本。我跟她說你停職了,她卻說一定要找你。」
本間很久沒聽到別人叫自己的外號了,雖然不是什麼令人聽了就害怕的名號。
「電話號碼呢?」
「她說是55554444,該不會是惡作劇吧?」
「沒關係,謝謝。」
掛上電話後,本間再次打給木村小末。在一旁的碇貞夫批評說:「真是個沒什麼想象力的女孩!」
木村小末立刻接了電話。本間儘可能保持平穩的語氣。
「喂……木村小姐嗎?你說的是佐藤明子,電話號碼是55554444。對不對?」
木村小末聽上去像是快哭出來了。「你們說的是真的呀……」
「三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中旬,那天是星期天……好像是十九日,我姐姐受了重傷。」恢復平靜後,木村小末開始說明。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沒錯。就是深夜新城喬子帶著燒傷的右手去找須藤薰的日子。
「受重傷?」
「是的,燒傷,之後因為缺氧而腦死亡,一直處於植物人狀態,直到去年夏天才過世。」
本間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眼前一片明朗。找到了,猜對了。
原來如此,新城喬子失敗了。第一候選人的家人——應該消失的家人,沒有死,成了植物人。
如果一定要讓目標失蹤,對病人不聞不問,難保將來不被追究,反而可能行跡敗露。風險太高,所以該計劃無法進行下去。
因此,喬子才轉而取代關根彰子,那個剛剛失去母親的關根彰子。
當她在報上看見關根淑子因為意外事故身亡的訊息時,不知心中有何想法?大概很高興吧,認為這樣太方便了,於是興高采烈地進行假冒計劃。
還有其他事情需要確認,本間鼓勵對方:「木村小姐,你姐姐是否遭遇了火災?」
木村小末立刻回答:「是的,沒錯。當時沒有辦法立刻找到起火點,消防局和警方的調查結果認為可能是縱火。那個時候,我們住的地方附近經常發生有人惡意縱火的事,媒體也曾經報過,不知道是不是食髓知味,縱火者的行為愈演愈烈。那時真的好害怕。」
本間閉上眼睛。新城喬子訂了東京的報紙,所以知道有人縱火的訊息並加以利用。
「我那天去補習,回家時間比較晚,所以沒事。可是姐姐睡著了,來不及逃出。」
不,不是這樣。那次縱火根本就是對準你姐姐而來。
「木村小姐,」瞄了一眼正在吞口水的碇貞夫,本間問,「當時,在發生火災前後,有沒有和你或你姐姐很親近的朋友突然出現?」
「女性朋友嗎?」
「是,有嗎?」
木村小末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嘛……那時我受到刺激,整個人也迷糊了……」
「說得也是,那也難怪。」本間說完,嘆了口氣,「那你最近有沒有新認識什麼人?」
「新認識什麼人?」
「是的,比方說……你姐姐以前的朋友或是路上向你問路的人。」
「噢,那倒是有。」木村小末回答。
「有?」本間覺得喉嚨好像哽住了,「什麼樣的人?叫什麼名字?」
木村小末毫不遲疑地立即回答:「新城小姐,新城喬子小姐。」
新城喬子!
聽見本間複誦這個名字,碇貞夫拍了一下額頭,然後雙手握拳做出自我激勵的動作。
「她是什麼人?」
「我姐姐的朋友,最近才剛聯絡上。」
一時之間,本間屏住了呼吸。「你說什麼?」
木村小末大概是被本間的質問嚇到了,頓時沉默不語。
「你們最近什麼時候聯絡的?」
「中了!」碇貞夫大叫一聲,遮過了木村小末「有」的回答。
本間踢了碇貞夫的小腿,要他安靜,然後對木村小末說:「對不起,請別在意剛才發出的怪聲。」
木村小末似乎也嚇了一跳,不自然地笑了笑。
「是新城喬子小姐跟你聯絡的?」
「是的。我們一向沒什麼聯絡,她突然來了個電話,說是不知道姐姐過世的事,覺得很過意不去,想去墳前祭拜一下,問我能不能帶路。我們約好這個週末下午在銀座見面。」
「真的」,大阪口音讀作honma,與「本間」的發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