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可是我有個疑問。」

聽見本間提問,倉田捻熄香菸抬起頭來。

「喬子並沒有借錢,借錢的人始終是她的父母——大部分都是她父親的債務,不是嗎?照理說,討債公司不應該逼迫為人子女的她還錢。這一點,法律不是明文規定禁止嗎?」

就算是親子、夫妻關係,只要不是連帶保證人,就沒有清償債務的義務。

「沒錯,法律上是那麼規定。」倉田無力地笑著說,「但是討債公司的人也不是笨蛋,自然會算計清楚再反攻。他們沒有對喬子明言她有清償的義務,而是暗示。」

父母欠的債,身為子女當然有清償的道義責任,更何況你現在又是大戶人家的少奶奶了……

「還糾纏說,你父親應該跟你有聯絡吧?告訴我們他在哪裡。儘管喬子推說不知道,跟父親已經沒有關係了,對方還是不走,甚至到我們店裡到處亂說少奶奶的孃家欠錢不還,害得我們損失了一筆銀行的交易。」

這就是倉田提到喬子時,會變得神經質的原因吧。

「沒考慮過破產的手段嗎?」本間問,「當然不是喬子破產,而是找她父親出來,讓他個人破產。包括四年的利息,欠的債大概已高達千萬元了吧?這不是一般上班族付得出來的金額。只要申告馬上就會被核准。」

不對,早在從郡山趁夜逃跑之前,她父親為什麼不先申告個人破產呢?本間想,是因為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吧。溝口律師也曾經說過,這就是當年的情況。不管是在自殺前、被殺前、逃跑前,請先想到破產的方法。

「可是當時根本不知道喬子的父親在哪裡。」倉田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們去找過嗎?」

「找過了,拼命找過了。」

「難道喬子不能代替父親申告破產嗎?」

對於這意外的提問,倉田微微一笑說:「可以的話,大家都不必辛苦了。就是因為不行,喬子才會那麼痛苦。」

法律認定債務屬於負債者個人所有,因此不管是負債者的妻子還是女兒,都不能代其提出個人破產的申告。

「我們也跟律師商量過,但就是不可能。因為依法來說喬子沒有清償的義務,所以按說也不會因父親的債務而困擾,當然也就不會被討債公司騷擾,自然就不能提出申告。就算對討債公司提出禁止令,不准他們糾纏喬子,但因為我們是做生意的人家,也沒法阻止他們裝成客人上門。她父親借錢是事實,對方到處宣傳,我們也不能告他們詆譭名譽。」

沒有鬧出暴力糾紛,警方也不會出面。任何情況下都是這樣,因為警方的原則是不介入民事紛爭。

「他們也不會進行留下證據的威脅,所以難以應付。喬子、我和我的父母都快崩潰了,我們家的員工也有好幾人辭職了……」

當時律師提議過一個解決方法。

「首先宣告喬子的父親失蹤,如此一來,在戶籍上她父親會被認定為死亡。然後喬子到民事法庭申訴,要求放棄父親財產,這種情況下,債務已使遺產成為負數。這樣就行了。」

但是有個問題,本間也很清楚:失蹤的宣告要從最後一次看見本人或有其訊息算起,經過七年才生效。

「以喬子所處的情況,她實在忍受不了七年吧?」

倉田像是被牽引般地點頭說:「我們的律師也說過,不妨調查喬子的父親是否已經過世,因為那種領日薪的勞工很容易暴斃猝死。」

如果能確認她父親的死亡,就能立刻進行放棄遺產的手續。喬子先全部繼承她父親的負數遺產,然後再自己申告個人破產就行了,效果是一樣的。

「於是我帶著喬子上東京,從那個親戚家開始調查她父親的下落,還去了圖書館。」

「是為了調閱公報嗎?」

公報上有記載身份不明死者的欄目,叫「行旅死亡者公告」,簡單說來,就是列出客死異鄉的民眾,記錄特徵與死亡日期、地點等資訊,如「籍貫、住址、姓名不詳,年約六十歲到六十五歲的男性,身高一百六十釐米,瘦弱,身穿卡其色工作服,長統靴……」。因為搜查上的需要,本間經常調閱這類資料,也有過徘徊在無名墓碑林立的荒涼墓園的經歷。

「我現在都還忘不了,」倉田緊握放在腿上的雙手,望著門外下個不停的雨說,「喬子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眼帶血絲地翻閱著公報,為了確認有沒有類似她父親的人死去……不,不是這樣。」倉田的聲音像是被鞭子抽打一樣,充滿了痛苦,「而是喬子一邊在心裡喊著‘快死吧,乾脆死了吧,爸爸’,一邊翻閱著公報。那是自己的父親呀,卻在心裡求他快點死。我實在是受不了了,當時我第一次感覺到喬子的膚淺,我內心裡的堤防因此崩潰了。」

本間的腦海裡浮現出圖書館閱覽室裡安靜的一角,有為考試用功的學生、和朋友輕聲討論功課的女孩、悠閒翻閱雜誌的老人、來此小憩的疲憊上班族,其中還有死命查閱公報的新城喬子的身影。她彎著瘦弱的脖子,時而舔著乾燥的嘴唇,眨著疲倦的眼睛,甚至能想到她不時撫摸眼皮的樣子。她不停地翻頁,本間幾乎連翻頁的聲音都能聽見。

「拜託,你死了吧!」

在她身邊,坐著閱讀新出版的推理小說的年輕女子、翻閱百科全書的小學生和專注於雜誌八卦新聞的老人,他們能理解喬子的處境嗎?能想象嗎?在手臂可以相互碰觸的距離內、聲音可以聽見的範圍內,他們能想象出竟有那樣的生活嗎?

喬子停下了翻頁的手,猛然抬起頭。從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新婚丈夫眼中,喬子看見了責難的眼神,彷彿視她如掉落在路邊的髒東西。

她明白丈夫已經離她而去,此時無聲勝有聲,事實已說明一切。丈夫再也不會跟她在桌子下四足相碰,也不會起身來到她的身旁。他整個人開始向後退。

看著喬子拼命從客死異鄉的名單中尋找父親的蹤跡,儘管再怎麼愛她,再怎麼理解她的心情,出身溫馨美滿家庭的倉田也無法正視那樣的喬子了吧。

本間想,要責備他也是枉然。

「我跟她說,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倉田結巴地說,「簡直像個女鬼。」

曾經以為握在手中的幸福生活便這樣消失了。雖然喬子也想留住,但因為抓得太緊,反而在她手中捏碎了……

本間的想象沒有錯,新城喬子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刺骨的寒風,只有她一個人才感受得到。

「拜託你,爸爸,拜託你死了吧,爸爸。」

倉田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們正式離婚是在半個月後。」

一九八七年九月,距離入籍不過才三個月。這就是新城喬子對玫瑰專線說的「因太過年輕而失敗收場」的婚姻真相。

「離婚之後,喬子說她先回名古屋去找工作。」

她的戶籍也遷回郡山原籍,這可以從謄本上得到印證。總之危險已經擺脫了,但第二年她卻在大阪上班,這表示她還是害怕繼續留在名古屋。

「之後喬子變成怎麼樣,我就不得而知了。」倉田語調哽咽地說,「不過結婚時喬子說一定要通知一個人,還特別寄了明信片,是她在名古屋打工時,很照顧她的一個前輩。那個人的住址我還留著,只是說不定搬家了。」

倉田起身說:「我帶你到我家。距離這裡搭計程車約十五分鐘。」

小雨中,本間被帶到一處庭院大到幾乎可容納他家附近水元公園的宅邸。倉田沒有開口邀請,本間只好站在緊閉的門外等候。

檜木門被雨淋得發亮。舉目看著貼有瓦片的門簷,本間發現上面掛著一般會掛在神壇上的稻草繩結。新年已經過去了,難道是為了祈福?中間還垂吊著寫有「笑門」的紙片。

等了約五分鐘,倉田拿了一張紙片過來,另一隻手則拿著一把傘。大門開關之際,可以看見一輛紅色三輪車放在白色石頭鋪就的路面上,大概是他女兒的。

「就是這裡。」他遞出紙片的同時,也伸出了傘,「你應該沒有帶傘吧?不嫌棄的話拿去用吧,應該沒有必要帶回東京,就請捐給車站當愛心傘好了。」

本間從倉田手中接過紙片和雨傘,道謝後順便問起了頭上的稻草繩結。

「噢,這是本地的風俗。」倉田笑著說,「一整年都會掛著稻草繩結,像我們店裡就寫著‘千客萬來’。」

「這跟伊勢大神有關係嗎?」

「沒錯。」倉田點頭,略微皺起眉頭說,「喬子也覺得很有意思。」

本間回答:「感覺很神聖、很舒服。」

「她其實很迷信,隨便往牆上釘個釘子都擔心會不會衝到鬼門,有所忌諱,常常嘴裡唸唸有詞地祈禱……」

這是倉田第一次親口對相處甚短的前妻說出親暱的話語。

「但是稻草繩結卻阻擋不了討債公司的人。」

的確,什麼也阻擋不了他們。

「我想問個奇怪的問題,喬子對山梨縣熟嗎?」

倉田舉起一隻手遮雨,稍微想了一下。「這個嘛……你是說有沒有去旅行過或是有朋友住那裡嗎?」

「是的。」

「我沒聽說過,就我的記憶。」

「是嗎?」

「她跟我一起出門,除了新婚時期旅行的九州島外,就是週末偶爾到合歡裡附近打打高爾夫球。畢竟我們只有三個月的婚姻生活。」

這也難怪,這樁婚姻的確很短。

「對了,你知道喬子是福島出生的人。」倉田繼續說下去,好像想到了什麼,「沒有見過廣闊的太平洋。因此我開車載她到英虞灣時,她很驚訝,說居然會有這麼平靜的海洋,簡直就像湖一樣。我說不是這種海就沒法養殖珍珠,她笑著稱是。那是結婚前的事了,我們去訂做項鍊。那時候看什麼東西都很感動。」

大概是怕被打斷,倉田說得很快,也可能是突如其來的回憶,逼得嘴巴動得快吧。

「我們住在賢島的飯店,很不巧一整天都很陰霾,一點也看不見英虞灣美麗的夕陽。我說反正以後機會多得是,兩人在房間裡休息。在半夜兩點左右,喬子起床,站在窗邊,我叫她,她說月亮好漂亮……」

一如尋找當時的月亮一樣,倉田抬頭看著霧雨。

「雲散了,露出了弦月。我抬頭看著天空,喬子卻低頭看著映照在英虞灣上的月影。她說,月亮掉進海里了,像珍珠融化一樣。她像個小女孩,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一直以為是她心情太激動了,說不定是我猜錯了。也許當時喬子已經預想到結婚後會發生的事情。」

本間認為那不可能。當時的喬子應該很幸福,絕對不會對未來有灰暗的預感。她是因為幸福而流淚。

但是他也很明白倉田的話。倉田現在回首過去,試圖從任何蛛絲馬跡中找出深切的意義,來沖淡自己因為無法保護喬子而產生的懊悔,以減少內疚。他企圖讓自己以為,喬子對未來感到不安,好自圓其說:那是命運,他不得不跟喬子分手,他無法扭轉命運。只要這麼想就好了,何必強求不幸。

但是被他離棄、只剩一個人的新城喬子,並不認為讓她捲入不幸的是命運。

「我是真心愛過喬子,我可以發誓是真的。」說了這一句,似乎已心滿意足了,倉田閉上了嘴巴。本間想不能再待了,簡單打聲招呼便轉身準備離去。

撐開傘的時候,倉田從後面發出一聲「啊」。

「怎麼?」

「剛才沒有想到。」他在雨中眨著眼睛,「我想起喬子的父親最後打電話來的地點了。」

他說是淚橋——位於山谷的東京貧民區。

「是勞工聚集的地方吧。」本間道。

倉田低聲說:「是嗎?」

「很悲傷的地名啊。」

「淚橋,喬子聽了也覺得很難過。」

分手前再一次點頭致意時,本間發現倉田的眼睛是溼潤的。也許是錯覺吧,也許是他希望這樣,所以看到了這樣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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