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上前的倉田小聲催促道:「請到外面,在附近就行。」
本間再度經過自動門來到雨中,倉田撐著傘追上來。直到店裡面的同事看不見的地方,他才急問道:「你是打電話過來的人?」
「沒錯,是令堂告訴你的?」
倉田很神經質地咬著嘴唇點頭,說:「我媽不是說過無可奉告嗎?」
「你也沒有訊息?」
「事到如今,還問起喬子的訊息……」話說到一半,他用力眨起眼睛,「說不定喬子已經死了。」
這太出人意料了。
「為什麼你認為喬子死了?」
倉田輕咳一下,發出笑聲。「這種事,我不知道。」
「有什麼根據?」
笑容消失了。「我不知道……我說不清楚。」
一如在電話中向他母親說明的一樣,本間躲在傘下重複了來意。倉田沒有看他,而是注視著傘邊滴落的雨水。
「跟我沒什麼關係。」
「有沒有關係不是由你來判斷。對我而言,再怎麼無聊的小事,只要跟喬子的生活扯得上邊,都請你告訴我。」
倉田抬起尖尖的臉孔說:「為什麼?喬子拋棄你的侄子逃跑了,這不就好了?何必找她出來呢?」
「因為我很在意。」
「在意?」
「是的。喬子為什麼要拋棄我的侄子離去,我很在意。我也很擔心,是不是她面臨著一個人無法處理的困境?」
「跟我沒有關係。」倉田用力吐出這句話,將臉轉向一邊。
本間嘆了一口氣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放棄。」
倉田抬起頭看著本間。
「很遺憾,我要回去了。原來喬子對你而言,竟是那麼令人不愉快的女人。」本間點個頭正要離開時,像是有根繩子從後面拉住般,倉田叫住了他。
「你去過伊勢神宮嗎?」
本間停下腳步:「沒有,我還沒去過。」
倉田有些猶豫,看起來有些迷惑。本間知道,是因為剛才自己說的那句「原來喬子竟是那麼令人不愉快的女人」的關係。
這句話讓倉田受不了。他們之間的愛情應該已經消失了,但至少還有著會對這句話產生反應的感情,他對喬子還是抱著愧疚之情吧。
本間覺得很對不起他,讓他想起了不愉快的回憶,但現在不得不這麼做。
倉田收起傘,用力甩去雨滴,一如想甩開心中的迷惑。他說:「那你到車站前搭計程車,只要跟司機說到赤福本店就可以。請在那裡的茶店等我。」
「我無所謂,但是,在那種觀光客進出頻繁的熱鬧店裡談話方便嗎?」
「現在不是旺季,人不會很多,又不是假日。你假裝是觀光客,對我來說比較好。」倉田小聲說明,「我則假裝有朋友從東京出差到這裡,順便來伊勢神宮參拜,我做嚮導。這樣才不會授人話柄。我父親是地方上的名人,我因為工作的關係,人際關係也很廣,假如被認為偷偷和人見面,恐怕得逃到名古屋才行。」
「有人為喬子的事來訪,如果被傳開,對你不太好?」
「的確不太好。」
四年前他們的離婚,是否是樁很大的醜聞呢?
「而且一美會很在意,她是我現在的老婆。」
說得也是。約好的見面時間是下午四點,本間暫時先跟他分手。身後傳來了自動門開關的聲音。
就像古裝劇裡的古老客棧,充滿古意的木結構茶店設計成脫鞋後才能進去的寬廣茶座。賣場的部分很熱鬧,但茶店裡面客人不多。本間坐在進門處,對面的席位則坐著四名身穿和服的中年女性,她們不時發出愉快的談笑聲。
茶座裡面到處擺放著火盆,裡面燒著炭,把手籠在上方,自然便能感覺到微溫的暖意。本間脫下淋溼的外套放在一旁,光是脫下右腳的鞋子便覺得很舒服。衣服頗似古裝的年輕女服務員馬上端著茶壺、茶杯和裝在盤子裡的赤福過來了。
雖然點了日式點心套餐,但其實本間不愛甜食,要是換作井坂和小智他倆可就高興了。他只喝了煎茶,或許是因為看見了用柴火燒水沖泡,入口的味道就跟家裡喝的很不一樣。他抬起眼睛,正好看見倉田站在賣場和茶座的連線處。
倉田坐到本間旁邊,小聲問:「馬上就找到了嗎?」
「是的,毫無困難。」
女服務員又端上新的套餐。倉田笑著說聲「謝謝」,將托盤接過來,放在身邊。
才過了一會兒,倉田突然顯得很沒有精神,領帶似乎也鬆開了。他茫然地看著火盆,沉默不語,然後用跟這神情很不協調的、性急的口吻說:「這家店很有名。」
所以才能毫無困難地找到,本間想。
「你注意到了嗎?這附近有很多新蓋的木頭店面。」
倉田說得沒錯。本間從計程車裡往外看時,就覺得這裡似乎颳起了奇妙的建築風潮。
「說得也是。」
「伊勢市的商店街和地方上的公司行號,正努力將鋼筋水泥的建築改成木結構房子。這是伊勢神宮所在的城市的傳統,必須儲存它的特殊風情。而且明年要遷宮,這裡會充滿活力。」
突然他又一臉正經地小聲說:「我父親身為地方上的企業家,當然也參與這項計劃。所以我也必須多加留意,就是因為這個關係。」
「我並非要來挖掘你的醜聞,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我只能相信你說的。雖然趕你走也很容易,但事情鬧大了反而麻煩。」倉田動作粗魯地從托盤裡拿起茶杯,看了本間一眼,繼續說:「我先說清楚,你們這些搞媒體的,如果說謊來查探內情,到時你就後悔莫及!」
這是他最後的抵抗。本間嘴角浮現微笑。「這一點你不必擔心。」
本間想,對付有錢人家的少爺,還真得費心,但不表示剛才對他的同情就消失了。倉田能這樣坐下來,撥出時間給本間,就表示喬子和他之間有些東西沒有結算清楚。
本間決定暫且不提新城喬子有殺人的嫌疑,只說喬子和被她假冒的關根彰子都行蹤不明。一旦提起殺人,本間擔心倉田會害怕得噤口不言。
倉田首先意識到,和栗坂和也訂婚後,喬子以關根彰子的身份失蹤的原因,就是關根彰子個人破產的經歷。
因為太過詫異,倉田半蹲了起來,大張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幾乎要超出他那端正的臉龐。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很蠢嗎?」
「喬子居然會假冒個人破產的女人,那不可能!」
「喬子並不知道關根彰子的過去呀。」
「不知道會借用她的身份嗎?」
「那是有原因的。」突然間,本間想到了一件事,他問,「你那麼說,是因為喬子一向很討厭用信用卡與貸款?」
倉田面無表情地點頭:「是的,當然是這樣。她很不喜歡,絕對不讓自己靠近那種東西。」
本間想,這倒可以理解。新城喬子自從假冒關根彰子之後,到與和也結婚前夕,如果不是和也勸說,她連一張信用卡都沒有。這個謎總算能解開了。
「因為不相信那種塑膠卡片的人也有很多。」
一聽本間這麼說,倉田又睜大眼睛:「才不是因為這個。」
「什麼意思?」
「才不是那麼簡單的理由,她不是因為討厭才沒有辦卡。」
就在剛才那群中年婦女的旁邊,又坐進一群大概是公司聚會的老年男子,他們正熱鬧地叫喚服務小姐點餐。本間將他們的吵嚷置若罔聞,看著倉田表情嚴肅的臉龐,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喬子家以前曾經因為欠債而分離過。」倉田說,聲調有些不太平穩,彷彿要說出這些話,必須用到平常不太使用、幾乎沒調過音的鍵盤一樣。
「因為付不出房屋貸款,全家人連夜逃離故鄉郡山。喬子和我離婚也是因為這個。」
他在腿上握緊雙拳。
「她和我結婚,入籍後,故鄉的戶籍自然也會登記這個變動。結果福島的討債公司追得實在太兇,居然調查戶籍,找到喬子的最新住址,跑到我們家來要債。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期間借的錢加上利息,已經膨脹成巨大的金額。對方不斷騷擾,逼迫還錢,用盡各種手段。最後我們為了保住身家,不得不選擇分手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