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間點了點頭,視線先回到履歷表上,隨後又觀察了一下片瀨的表情。
片瀨視線低垂,前方正對著本間放在桌上的照片——以迪斯尼樂園的灰姑娘城堡為背景、正在微笑、假裝自己是關根彰子的新城喬子。
「你和她很熟?」本間問。
就像眼睛裡被滴了一滴水,片瀨眨了眨眼睛,看著本間。
「你和新城小姐……」本間又問了一次,片瀨才點頭。「嗯……我們很熟。她是我的下屬,當初面試時我也在場。」
本間想,應該不只這樣。若她只是下屬,他不會這麼擔心。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失禮,你和她的私人關係呢?」
片瀨的半邊臉高吊起來,他笑得很不自然。「在職場上我們算很熟,常常一起吃午飯。所以當她突然提出辭呈時,我嚇了一大跳。」
「她說過辭職的理由嗎?」
片瀨搖頭說:「問她,也不回答。」
「你沒有追問下去?」
「我沒有那種權利呀。」
「權利?」
片瀨笑了,雖然是苦笑,但這次是真的笑了。「是的,我沒有權利對她的所作所為提出指示或指責。」
「這是新城小姐對你說的嗎?說你沒有這種權利?」
片瀨沒有回答,明明是個堂堂男子漢,現在卻縮成了一團。
本間沉默地啜飲了一口咖啡,然後思考著,新城喬子是個美女,應該也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吧?被她吸引的男人大有人在,眼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據,不是嗎?
本間再次看向片瀨。他臉上失去了笑意的光彩,視線還落在新城喬子的照片上。
「新城小姐於一九八九年七月到十月之間,應該參加了三友集團的研修,她曾經造訪過當時在大阪球場舉辦的生活展吧?」
對於本間的詢問,片瀨像慢了半拍的計算機一樣,留下一陣空白後,才抬起頭,說:「嗯?」
本間重複了問題,片瀨為了彌補剛才的空白,立即點頭說:「請看資料的第三頁。」
本間依其所言,翻到了「就業記錄」。片瀨指著上面記錄的最後一行文字「一九八九年九月九日到十日,女員工研修」,接著是研修的場地「中心,newcity住宅展示場,三友露臺」。
「三友露臺是家快餐廳。」片瀨說,「這項研修是以從事服務檯、櫃檯業務及處理一般事務的女員工為物件,課程內容是接待客戶時的應對禮儀等技巧。」
「研修的內容很嚴格嗎?」
「也不會,都是女孩子聚在一塊,跟全是男員工的課堂相比,氣氛差很多。」
「所以說,也能以觀光的心情來拍照?」
片瀨想了一下,說:「這個嘛……從滋賀、神戶來參加研修的員工當中,會有人帶相機來,為了拍紀念照。當然不是為了拍風景照,而是作為增進友誼的紀念。年輕女孩子總是喜歡好玩有趣的事嘛。」
新城喬子也是向什麼人借了拍立得相機,拍下那張巧克力色房子的照片嗎?
本間從西裝口袋掏出那張房子的照片,和喬子的檔案資料放在一起仔細端詳。
「剛才我也說過了,找上玫瑰專線,是因為這張照片。新城小姐為什麼要拍這棟房子呢?」
片瀨沒有回答,保持沉默。
「還是說別人拍了這張照片,她去要了過來?這也很有可能。但不管怎麼說,都應該有目的才對。你知道為什麼嗎?」
本間的疑問讓片瀨覺得好笑,他說:「這種事應該問本人才知道吧,我沒有答案。何況這種照片,她又沒有拿給我看過。」
「那你的意思是說,她給你看過其他照片?」這種挑人語病的質問方式,連本間也覺得好笑。「你和新城小姐之間的關係還算親密,不是嗎?」
片瀨的目光閃躲著,他舉杯喝起咖啡。
他的態度很奇怪。他特意追上來找本間,因為在意新城喬子的情況而提供協助,卻又不肯承認兩人之間有私下的交往。是不是因為怕麻煩,或是擔心什麼,不肯說出真相?
總之,先改變話題吧。
「僱用新城小姐時,有沒有作僱用前的調查?」
片瀨抬起頭回答:「沒作什麼調查,因為她只是準員工。」
「什麼是準員工?兼職人員?」
「不是兼職也不是正式員工,介於中間。說清楚一點,就是在獎金、福利等方面有些差別。」
取得片瀨的許可後,本間將履歷表資料抄在記事本上。他在記事本上寫「新城喬子」時,心情有些興奮,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片瀨整個人恍恍惚惚,依然看著照片。或許他正在回憶新城喬子的種種。
本間感覺,片瀨和喬子之間一定存在著他不想公開的關係,而不只是上司和下屬……
然而就算強行逼問,片瀨大概也不會承認。如果本間的直覺是對的,也難怪片瀨會有錯愕的表現:過去與自己曾是情人的女子,消失之後,居然用別人的名字生活,接下來,還聽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片瀨先生!」
聽到呼喚之後,他才抬起了頭。
「新城小姐在這裡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不是很困難的問題,但片瀨無法立即作答,過了一會兒才說:「玫瑰專線是家郵購公司。」
因為答非所問,本間感覺有點無趣地說:「是呀。」
「本間先生,你是不是認為新城小姐在這裡工作時,盜取了那名關根彰子小姐的個人資訊,然後假冒她呢?」
本間有些驚訝——既然你想到這裡了,就更好說話了。他用力點頭:「我想應該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片瀨趕緊表明:「那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辦得到。」
「為什麼?顧客的資料,不是按個計算機按鍵就能調出來嗎?簡單得很,不是嗎?」
取代關根彰子的女子掌握了足以冒用其身份的個人隱私資訊,卻不知道她有個人破產的經歷。這是其中最大的問題點。彰子有這種交情的女朋友嗎?而且在她周邊,不論是拉海娜還是金牌,假冒她的女子都沒有出現過。若不接近彰子,又如何能得知她的籍貫、家庭成員等基本資料呢?
然而答案就在這裡——郵購。客戶需要填寫訂購證,寫上住址、電話號碼以及……
「你們不是有問卷嗎?填寫的會員,許多個人隱私資料就會被你們知道了。」
本間想,其實沒有必要知道那麼多。站在放棄現在的身份、想要新的名字和身份的新城喬子的角度來看,首先希望找到一個跟自己年齡差距不大的女子,而且該女子如果跟家人同住就麻煩了,所以一個人生活是必要條件。
想到取代身份之後的生活,持有護照的女子比較不方便,駕照也是一樣,但如果其他條件符合,這一點可以容許。
年收入和存款越多越好。只要其他條件能滿足,這方面當然是越多越好。
最後還有一點。對方生活的都市,必須離新城喬子這個女人所在的大阪越遠越好。這一點很重要,非常重要。
這些條件,關根彰子是否都滿足呢?
「只憑你們的問卷,無法知道關根彰子個人破產的經歷,也無法掌握這種資訊。所以新城喬子不知道這一點,我想。」
片瀨點了點頭,拿起放在身邊的列印資料。
「請看一下這個,是我剛剛調出來的。」
本間接了過來,首先看見的是最上面的、列印的「關根彰子」四個字。
果然,她是玫瑰專線的客戶。
「有她的資料嘛。」
「有的。關根彰子果然是我們的客戶。」片瀨指著資料說,「第一頁是客戶的基本資料。最下面不是有‘205’的密碼印出來嗎?那是基本資料查詢密碼。」
果然如他所說,看得見205。
「的確,這上面記錄了一連串個人資料,一目瞭然。」
「我就說嘛。」本間說。
關根彰子也在這裡,她的資料也在其中。兩個女性的聯結點就睡在該公司的計算機資料庫裡。
「第二頁起是關根小姐訂了什麼商品、何時受理、商品寄送與否等記錄。密碼是‘201’。最後一頁的一覽表則是繳費情況。金額後面是入賬日。‘y’表示‘郵局劃撥’的意思。」
本間點頭說:「因為她不能使用信用卡。」
「是這樣啊。不過她都按時繳費,從沒有超過繳費期限。雖然金額不高,但對我們而言算是好客戶。」
繳費金額列出了五千零二十元、四千八百元等小數目,最多就是一萬元左右。
片瀨收起資料,說:「看她的基本資料,在有無信用卡的問題上,她沒有填。但我認為不可能因此判斷她過去有個人破產的經歷,除非是瞎猜。所以說,你的說法或許是對的,但是……」
「但是什麼?」
「我不是護著新城小姐。」片瀨固執地堅持,「只是我們公司很強調作業系統的嚴密性,不可能讓客戶資料外流。」
本間想反駁,片瀨伸手製止:「不然的話,我可以帶你到公司,讓你親眼確認一下。傍晚——如果是七點過後,除了當班的管理層外,一般事務員都下班了,應該沒關係。」
「那太好了。」
「所以說,我們的資料管理很嚴密,資訊都藏在計算機系統裡,不會外流的。它是封閉型的系統,因為沒有必要跟物流中心或倉庫等外界聯機。」
「但是郵購公司裡面一定會有接電話的女員工吧?」
「是的,有,叫話務小姐。」
「這些人可以跟資料庫接觸吧?我是沒有郵購過東西,但我知道流程。打電話過去,當場有人按計算機的鍵盤確認庫存什麼的。在那種形式下,如果按了你剛剛說的查詢密碼,不就可以隨便拿到客戶的資料了嗎?」
讓本間暢所欲言後,片瀨才慢慢地準備反駁。
「不可能,我說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話務小姐們接訂貨的電話時,忙得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如果不接電話自行查詢客戶資料,馬上就會被發現。而且也不能沒有理由地擅自使用印表機列印記錄。她們就像接受訂貨的輸入機器一樣。」片瀨探出身子,繼續說,「剛才我也說過了,你認為新城小姐在這裡一邊工作一邊找尋自己可以取代的物件,對不對?」
「是的,沒錯。只不過我無法判斷她是一開始就抱著這種目的來上班呢,還是上班之後才發現自己有任意查閱資料的便利。」
「也就是說,你認為新城小姐是以空白的狀態開始進行查閱的。她內心設定了幾個條件,然後從無數客戶中挑選出適合的女性,對吧?」
「應該是吧。」本間回答得有些畏縮。
的確,如果照片瀨說的流程來看,喬子找到了關根彰子作為物件。但反過來看就不可能了,她不可能一開始就將物件鎖定為關根彰子。查閱資料,找出條件適合自己的女性,必須花費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光是收集大量的資訊便很費時。
假如片瀨說得沒錯,話務小姐工作忙碌,那麼上班時她們就無暇從事優遊的查閱了。
片瀨苦笑道:「我只能說是不可能。因為話務小姐沒有那種時間。」
「我想也不能斷言吧。」本間依然不死心。
「就算退一步,是有可能的……」片瀨搖頭說,「還是沒辦法。新城小姐根本就沒有辦法從我們公司拿到關根彰子的個人資料。」
「你怎麼知道?」
片瀨拿出剛才的影印資料,指出新城喬子的僱用記錄說:「這裡記載了她的工作內容。」
本間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般事務」。
「話務小姐是……」
「不一樣。她是準員工的事務員,說白了就是打雜的。剛才提到研修時,不是說課程內容是‘接待客戶時的禮貌應對等技巧’嗎?所以參加的物件不是隻有話務小姐,從事一般性事務的女員工也會參加。根據我的記憶,她是在總務科,幫忙處理計算薪資的工作。那裡也會用到計算機,但是跟管理客戶的計算機屬於不同的系統,密碼也不同。本來玫瑰專線內部處理事務的作業平臺就不能跟客戶業務方面的計算機聯機。」
片瀨臉上沒有遺憾的表情,甚至有些自鳴得意。那是為本公司的計算機管理質量感到驕傲呢,還是為了新城喬子?本間不得而知。
「新城小姐冒用關根小姐的姓名是事實。儘管如此,若說憑新城小姐一個人的力量做出那種事,我可以明確地說,那是不可能的。」
和片瀨四目相對了一陣子後,本間才慢慢發問:「會不會是你幫了她呢?」
片瀨的表情未變,只有左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你受她所託——不管目的是什麼——你為了她而取出資料,也有可能是你教了她查閱資料的方法……」
本間本來是想直截了當地質問,但或許問得太快了些,片瀨露出些許猶豫後,斷然回答:「為什麼我要做那種事?我沒有,絕對沒有。」
在他修長的手指下,照片上的新城喬子正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