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田可說是商業都市大阪的中心區,大樓林立。三友建設的總公司大樓就位於其間。比起給人嶄新之感的研修中心,總公司的灰色大樓顯得古老而莊重。
大廳的樓層簡介牌顯示,玫瑰專線股份有限公司位於四樓。同一個樓層還有南方綠色園藝。大概這是三友集團中較小的兩家關係企業。
玫瑰專線股份有限公司連前臺小姐的制服都統一用了粉紅色,通往辦公室的門在玻璃上也貼有該公司的商標。地板上鋪著酒紅色地毯,因為光線的關係,看起來像是黑色的。
本間對著一臉微笑的前臺小姐開門見山地表示,想跟人事部門的主管見面。
「請問事先約好了嗎?」
「沒有,但是有急事求見。」本間儘可能裝出嚴肅的表情,並拿出「關根彰子」的照片說,「請問這名女子兩年前是否在這裡上過班?我在調查關於她的訊息。」
前臺小姐皺起眉頭看著照片。不知道是本間的表情嚇到了她還是怎麼,她居然沒問本間姓名,只說聲「請稍等一下」,便用手指夾著照片轉身去了裡面的辦公室,而且是小跑著去的。
等待期間,本間儘可能離服務檯遠一點站著。於是,他很自然地發現電梯旁的架子上陳列著玫瑰專線的精美商品目錄。
他拿起目錄翻開。這是他第一次翻閱這種東西,找到所要的頁花了不少時間。
「如何申購?」
只有這裡才沒有擺放姿態誘人的內衣模特兒圖片。條理清楚的說明之後,夾著一張訂購證,從虛線處可以剪下下來。
「第一次購買的客戶請據實填寫姓名、住址和工作地點。」
「申購可以利用專用訂購證或打電話。電話為免費專線,二十四小時受理傳真。」
「付款方式可用信用卡或劃撥;可指定送貨日,並提供禮品包裝服務。」
「如您的親朋好友尚未使用過玫瑰專線,歡迎介紹推廣。會員介紹新朋友,每介紹一人,可享有百分之五的優惠折扣,同時可參加抽獎,獲得精美禮品。」
本間的視線追著文字跑,接著看到的是「請協助填寫問卷」的內容。
「使用玫瑰專線的感想如何?除內睡衣外,今後希望玫瑰專線推出什麼樣的商品?為了讓女性擁有身心美麗與充實的人生,便有了玫瑰專線的誕生。為了能繼續為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女性服務,本公司為成為全方位、有創意的企業而努力。現代女性追求的是什麼?請讓我們聽聽會員的心聲。請填寫問卷,並在收件期限內寄回本公司。填寫的客戶都將獲贈玫瑰專線特製的旅行用品與化妝包組合一套。」
就是這個。
光是為了這問卷,今天來這裡便值得了。
「家庭成員」「自家住宅或承租」「工作年數」「年收入」,到此為止都算是一般性的詢問內容,但還有更細的專案。
「有無換工作的經歷?」
「有無資格證書?」——下面列有「打字」「一般汽車駕照」「珠算」「其他」。
「存款額度?」
「投保的保險?」
「有無信用卡?」——「持有信用卡的種類是什麼?」
對於未婚者還有以下詢問事項:
「希望在哪裡舉行婚禮?」——「飯店」「結婚禮堂」「神社寺廟」「其他」。
「新婚旅行想去哪裡?」
「有無海外旅遊的經歷?」——填寫「有」的人,還被要求填寫第一次出國的時間。
對於一個人住的客戶有以下詢問事項:
「將來有無買房子的打算?」
本間抬頭看著牆壁,受到繽紛多彩的目錄影響,連桌布都覺得染上了一層粉紅色。但是他的腦海中卻跟明亮的色彩相反,呈現出陰暗的想法。
這是一家進口內睡衣的郵購公司,以合理的價格提供華麗的商品。只是一家這樣的公司,但是如果會員填寫問卷,問卷內容就立刻成為該公司的資料。因此在這裡上班的人,有機會掌握這些資訊的人——就能掌握客戶的隱私資料。
「讓您久等了。」那名前臺小姐開啟門探出頭來,對著本間點頭招呼,「請。」
本間上前一看,在她後面站著一位身穿草綠色套裝、約三十來歲的女子。
「不好意思,對於你剛才提的事情,我們無法提供協助。」本間尚未及開口,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便說話了,態度可說是毅然決然,有種給人下馬威的味道。
本間儘可能地保持平靜。「由於我的說明不足,貴公司當然會覺得奇怪。能否給我五分鐘,讓我把話說清楚?」
言下之意,是說這些話不方便直接對前臺小姐說,但對方似乎無動於衷。
「對不起,沒有辦法。按規定,如果事先沒有約好,是不能安排你跟公司裡的人見面的。麻煩請先回去吧。」
簡直就是閉門羹,一點情面都沒有。是因為遇到的人不好,還是另有隱情?正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說,本間發現前臺小姐和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擋著的通往辦公室的短走道旁邊,有個年輕男子躲在門後想窺探這裡的情況。只是一瞬間,當本間將注意力轉移到那人的方向時,男子的頭立刻縮了回去。
「我知道了,下次再來。」本間回答得很乾脆。但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臉上連笑也不笑。
「不過,剛才交給前臺小姐的照片能不能還給我?」
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以責怪的眼神看著前臺小姐。後者縮著脖子說句「我去拿回來」,隨即快步走向後面。
本間目送著她,往走道的方向看過去,剛才的年輕男子已經不見蹤影。
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還是像個衛兵一樣站得四平八穩,沒有看本間,用她穿著高跟鞋的腳輕踢著地毯。等前臺小姐手拿照片回來時,身穿草綠色套裝的女子像是完成了擊退惡客的任務,露出安心的神色,其實,本間也為可以不必再看她嚴厲的臉色而鬆了一口氣。
回到電梯間,按下向下的按鈕,紅燈亮了。本間環視了一下四周,往左手邊的樓梯間走去。緩衝區的地面上寫著偌大的「4f」。走下兩級樓梯,他靠在牆壁上,看著電梯間。這時電梯上了四樓,門開啟,沒有人搭乘,又發出關門的聲音。
本間正想「是錯覺嗎」,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探頭一看,一名年輕男子拖著腳步在地毯上走,正準備按電梯的按鈕。正是本間剛才看見的躲在門後的男子,他性急地不斷按著按鈕。大概是電梯離這個樓層還很遠,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樓層顯示,不耐煩地咂了一下舌頭,往樓梯的方向走來。算準兩人不至於相撞的時機,本間猛然出現在他面前,說:「找我有事嗎?」
年輕男子自我介紹說,他叫片瀨秀樹,是玫瑰專線管理科的副科長。
「剛才那位穿套裝的女士是我的上司,業務方面的,工作內容跟我沒有直接關係。我的工作是公司內部的人事管理、申訴處理等,反正就是什麼雜事都做。」
男子年約三十四五歲,五官端正。他的外表若再稍微過一點,就會給人紈絝子弟的感覺,但控制得正好——全身上下呈人工曬出來的小麥色,沒有穿西裝外套,而是西褲與襯衫的打扮,腳上穿著正式的皮鞋,鞋頭有鳥翼般的裝飾。本間來大阪後,頭一次聽見關西腔的日常會話,竟是從這種氣質、這身打扮的男子口中,這令他有點不習慣,感覺不太協調。
「你一開始就認為我會追出來嗎?」兩人一起下樓時,男子開口問道。
「並沒有十成的把握。」本間回答後微微一笑,又道,「但我認為你應該是知道什麼內情的人。」
片瀨的腳步停在了二樓的緩衝區。樓梯間裡很安靜,有一股很難察覺的微風由上而下吹來。
「片瀨先生,你看了我帶來的女子的照片吧,而且你知道她是誰,對不對?」
本間走到下一級樓梯上詢問,並再一次取出「關根彰子」的照片,拿到他的鼻子前方說:「請看清楚,就是這個女人。」
片瀨的兩隻手背不斷在褲子後面擦來擦去,抹去汗水。他專程追了出來,卻又顯得有些遲疑。「是的。」回答的聲音很小。
「這個人在玫瑰專線上過班嗎?」
這一次,片瀨沉默地點點頭。
點頭。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就是他的回答。說是到達了終點,感覺還有點不足,但對方直截了當地點了點頭。他認識這個「彰子」。
片瀨終於停下用手背在屁股後面擦來擦去的動作,抬起頭問:「為什麼要找她?」
「說來話長。」
「不能簡單一點說嗎?」
這種問話方式,不由得讓本間覺得,會聽到一如預期的壞訊息。於是他直截了當地說:「事實上,照片上的女子假冒別人的名字和身份生活,而且那個被假冒的女子很有可能是玫瑰專線的客戶,她的名字叫關根彰子。」
關根彰子,片瀨在嘴裡重複這名字。
「沒錯,為了調查這兩件事,我才來到這裡。」
片瀨趕緊抬起頭,他說得很快:「走出這個大樓向右轉,直走,經過四個紅綠燈後,在右前方會看見一家名叫‘觀笛’的咖啡廳。可不可以在那裡等我?我隨後就到。」
結果本間依照指示在那邊等了一個多小時。等待的時間並不覺得漫長,只是肩膀僵硬得厲害,就像被丟進壓力鍋蓋上蓋子一樣。本間想起了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讓嫌疑人招供的往事,感覺好像又回到了當時。
姍姍來遲的片瀨這次穿上了西裝上衣。整套西裝剪裁的線條非常柔和,看得出是高階服飾,大概又是名字念起來很拗口的外國名牌。
他一邊說「讓你久等了」,一邊沉沉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抱在手上、印有公司名稱的大牛皮紙袋,被他隨手放在鄰座上。
「我跟公司編了一個藉口出來,所以不必擔心回去的時間。請你從頭開始說明。」
聽著本間的說明,片瀨沒有插嘴,也沒有喝端上來的咖啡,只是不時伸手摸放在旁邊的紙袋。
本間說完後,片瀨發出很大的嘆息聲。在聽的過程中,他始終看著本間放在桌子上的「關根彰子」的照片。
「這就是全部了嗎?」
「是的。」本間點頭,回答的聲音有些沙啞。
接著,片瀨拿起了他帶來的紙袋。
「我想先讓你看看這個比較好,我影印的資料。」
他取出裡面b4大小的紙張。紙袋裡面還有其他計算機列印的紙張,片瀨暫且將之放在身邊。
「這是離職人員的檔案,因為履歷表、與薪資相關的檔案無法立刻處理掉。」他將資料交給本間,「請過目,我想應該不會有錯。」
影印的資料有三張,一角用訂書針固定著。本間將它們放在桌上。
最上面的一張是履歷表。沒錯,就是履歷表。
在今井事務機公司第一次看見「關根彰子」的履歷表,她的那張大頭照、那張臉,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
同一個女子就在眼前。
貼在履歷表左上角的小小大頭照正對著本間微笑。髮型和本間手上的照片不一樣,但臉是一樣的,是同一個人。
姓名欄上和在今井事務機公司所看到的「關根彰子」履歷表一樣,以同樣的字型書寫著——
新城喬子
聽見本間低聲唸了出來,片瀨點頭說:「就是新城小姐,我記得很清楚。她在我們公司時,頭髮是直的。」
她是昭和四十一年(一九六六年)五月十日生,今年二十六歲,比關根彰子小兩歲。籍貫是福島縣,從郡山市初中畢業後,在該市的高中就讀並畢業。
「我們公司僱用她是在一九八八年的四月。」片瀨說,「影印資料的第二頁是她的僱用記錄,上面記錄著在職時間,請確認一下。」
他說得沒錯,上面記載著「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日錄用,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離職」。
但是一九八八年的四月,新城喬子已經二十二歲了。高中畢業之後經過了四年,而工作經歷欄上卻沒有記載,一片空白。
「你知道她到貴公司上班之前,做過什麼嗎?」
片瀨用一根手指摩挲了一下鼻子下方,露出思考的表情。
「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也不是什麼不對勁。」片瀨抬起頭說,「她說結過婚。」
「結婚?」
「嗯,說是因為太年輕,所以處不好,結果以離婚收場。」
「還真是早婚呀……」
「好像高中畢業後工作了一段時間。她說覺得麻煩,就沒填在履歷表上。公司也不想打破沙鍋調查到底,畢竟看起來又沒什麼問題。」
哦,本間想,這麼說來,這履歷表上面的記載——至少在經歷和工作經歷方面是騙人的,說不定也是假的。也許先這麼認定比較好。
經歷欄中的「賞罰」一欄中寫著「無」。下一行的資格證書欄中寫著「珠算二級」。原來你會打算盤,本間想。接著寫著「普通汽車駕照」。哦,你還會開車!
但是關根彰子也擁有駕照,所以你在冒用彰子的身份時,絕對不能在人前提起這件事。因為你無法以彰子的身份換新的駕照,也無法以彰子的身份使用駕照。表面上,你毀棄了彰子的駕照,裝出沒有駕照也不想考的樣子。沒錯吧?這就是你的做法吧?
在履歷表的家人欄裡,什麼都沒有填寫。跟工作經歷欄一樣,完全空白。
「她沒有家人嗎?」
「說是父母很早就過世了。」
「換句話說,她是一個人生活?」
「是的。她住在千里中央車站附近的公寓裡。應該有室友跟她一起住,她說一個人付房租太貴了。」
室友?太好了。
「你知道她室友的名字嗎?」
「現在的話……」
「查得到嗎?」
「我試試看,應該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