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警方也進行了調查,但是沒什麼結果。」
關於這一點,本間暫時持保留態度。說不定警方根本沒有調查到那裡。
「你在葬禮之後到川口的公寓找她,是因為這一懷疑嗎?」
鬱美對於這一部分似乎都很清楚,於是代替沉默的阿保發言:「是的,所以才專程到那裡去。」
「因此發現她行蹤不明,便認為是畏罪逃跑了?」
「是的。」
「我實在無法相信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也難怪,連我也不太敢相信呀。」
本間拿出那張「彰子」的照片給鬱美看。
「你見過這名女子嗎?」
鬱美接過照片端詳。
「你說關根淑子從樓梯上摔下來時,你剛好經過現場,叫了救護車。在那些看熱鬧的人中,發現了一名樣子有些奇怪的戴墨鏡女子,是嗎?」
鬱美看著照片回答:「是的,沒錯。」
「那名女子跟照片上的女子長得像嗎?」
鬱美緊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整個包間裡寂靜無聲,隔著紙門能聽見外面點菜與應和的聲音。
不久後她蹙著眉搖頭,說:「我不認識這人,沒有見過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個女人,很難說。畢竟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剛好瞄了一眼。」
「感覺怎麼樣呢?」阿保開口問。
「我不知道,不能隨便亂說。」
本間點頭說:「說得也是,謝謝你。」
不可能運氣那麼好的。本間對鬱美謹慎的表現感到讚歎。
「關根淑子從樓梯上摔下來的經過,你還記得嗎?」
鬱美不寒而慄地抱住雙肘。
「我還記得。那天夜裡,我打完工,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在車站大樓裡的咖啡廳打工,有時可以把賣剩下的蛋糕帶回家。那天晚上我也帶了蛋糕。結果那一場混亂之後,回家開啟一看,蛋糕全攪成一團了,大概是我尖叫時,隨手亂甩亂轉的關係吧。」
「不好意思,要你回憶不愉快的畫面。掉下來的時候,淑子尖叫了嗎?」
鬱美靜靜地搖搖頭,然後說:「這一點警方也問過了,我沒有聽到尖叫聲。忽然之間,她就掉落在眼前。」
本間摸著下巴思索時,阿保開口說:「所以警方一度說過可能是自殺。境兄——就是之前提到的負責本案的刑警,提出了自殺的說法。他說,如果不是自己想死,喝醉酒的時候是不會走那種樓梯的,明明有電梯可搭。」
「言之有理。」
「只是多川裡的人表示,阿姨討厭搭電梯,尤其是喝醉酒的時候更覺得噁心,總是自己走樓梯下去。」
「是嗎——」
「可是境兄還是堅持自殺的說法。他說,如果是意外事故或被人推倒,她絕對會發出叫聲。」
本間想,倒也未必。如果是冷不防地被推倒,或是被其他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看情形,有時候也可能只會發出像打嗝一般的聲音。現場很安靜嗎?」
阿保笑說:「多川裡面有卡拉ok,隔壁的酒吧裡有舞池,經常放舞曲。我們也去過那裡,根本沒法跟旁邊的人交談。」
鬱美也同意:「是呀。而且當時聽見我尖叫,跑出來的都是附近大樓或店家的人。直到事情鬧大了,多川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關根淑子常去多川嗎?」
「好像經常去。」
「定期性的?」
「沒錯。我是聽小彰說的,說從她們母女還住在一起的時候,到小酒館喝酒是阿姨唯一能放鬆的時刻。」
「她有固定去的日子嗎?」
「說是週末晚上。因為阿姨在廚房工作,星期六放假。」
每個星期六的晚上,只要知道淑子去喝酒的地點,就近等待即可。然後留心喝醉的淑子何時從多川出來,從背後用力一推——
看起來很簡單。但是對想殺死關根淑子的人來說,要完成這項殺人計劃,首先必須先觀察一陣子她的生活,掌握她的行動模式。如此一來,才知道她有到多川喝酒的習慣。聽起來很費工夫。
如果是他殺,兇手是女性——假彰子,應該還有更簡單的方法吧?她可以假裝成推銷員到家裡行兇,因為同是女性,不會有戒心。
還是說「彰子」通過不同的渠道得知淑子有到多川喝酒的習慣,所以一到宇都宮便打算利用這一點來殺人,這樣,就可能用到危險的樓梯了。可是,她是如何獲得這一資訊的呢?
「我想我們與其在這裡說,不如直接去多川看看吧。」阿保提議。
「你可以帶路嗎?」
「當然。」
「我也去。」鬱美說。
「可是身體會受涼。」
「沒關係,我穿得很厚。」鬱美揚起了下巴。
她的話似乎隱藏著本間聽不出來的關鍵語,阿保聽了立刻放下玻璃杯重新坐好。「本間先生,我想幫你的忙。」
「嗯?」
「我想幫忙,幫忙找出小彰。拜託你讓我幫忙。」
這種事情應該先徵得懷孕中的太太的同意吧。本間看著鬱美的臉。她有點逞強地緊閉著嘴唇,點了一下頭說:「請試著用他吧。」
「可是修車廠呢?」
「請假,這點自由我還有。」
「可是……」
「沒關係的,已經說好了。鬱美也答應了。」快速說完這句,阿保逃跑般站了起來,「我有點冷,想去小便。」
「幹嗎一一報告。」鬱美邊笑邊敲了一下阿保的膕窩。
等到只剩兩人時,鬱美併攏雙膝,對著本間露出空洞的微笑。
「阿保真是個好人。」
「嗯。」本間點頭說,「把你們也拖進這件怪事,真是不好意思。但是剛才說的——」
鬱美用力搖頭,回答:「沒關係的。」
「不太好吧?」
「沒關係的。」
鬱美開始摺疊起放在腿上的手帕。「聽說你是東京的刑警?」
「現在停職了。」
「我聽說了。別看阿保人那樣,他可不笨。下午本間先生從修車廠回去後,他就先打電話給境兄,確認警視廳裡有沒有本間這個人。」
「哦。」
「所以他才想幫忙。能跟真的刑警一起去找人,多棒呀。」
「你真的答應嗎?他修車廠可以不去,但有時候甚至會連家都回不了。」
「我是說真的,請讓阿保幫忙吧。」
停了兩秒鐘,本間才說:「還是不行。」
鬱美吃驚地抬起頭,問:「為什麼?」
「我不認為你是真心答應,也不能讓你們之間發生風波。我會報告調查的狀況,請說服阿保留在家裡吧。」
「那不行,你還是讓他幫忙吧。」
「你不覺得討厭嗎?」
鬱美的聲音變大了:「討厭。我當然覺得很討厭。」
本間沉默地看著她,鬱美豐滿的臉頰有些顫動。
「我雖然覺得討厭,更受不了他在家裡整天擔心彰子的事。」
「不會的,那是你想得太多。」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警察先生你又不清楚阿保的為人。」
本間有點被鬱美的氣勢嚇到了。
「可是,就算與彰子青梅竹馬,對現在的他而言,還是你和太郎更重要。至少這一點我看得出來。」
「是呀,我們很重要,他很看重我們。可是不一樣,意義不一樣呀。」
「有什麼不一樣?」
鬱美無力地說:「本間先生有過青梅竹馬的人嗎?」
「有,但現在不怎麼熟了。」
「那你就不會懂。」
「阿保與彰子又不是長大後依然很親密。」
「可是阿保很在意彰子,一直都很關心她。她去東京、跟地下錢莊借錢、當陪酒小姐……阿保都很關心。他其實很喜歡彰子。」
「我先說清楚,那種‘喜歡’跟對你的感情是不一樣的。」
「是不一樣,因為不一樣,我才答應,答應阿保為那個人拼命做這些,但只有現在。我希望能作個了斷,不希望再繼續牽扯下去。」
鬱美低著頭,一顆淚水直直掉落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太興奮對小孩不太好。」
本間試著開個玩笑,但鬱美沒有接受,也沒有打算離開之前的話題。她挺起肩膀說:「阿保對我直呼名字,叫她卻始終用小名,‘小彰’。」她幽幽低語,「我其實很在意,一直都很在意。因為他們擁有共同的兒時記憶,我是贏不了的。」
本間看著鬱美,突然想起了碇貞夫的臉,想起他在千鶴子牌位前叫她「千千」的聲音。
「既然那麼喜歡,阿保不就早跟彰子結婚了嗎?」
鬱美笑了一下說:「彰子好像沒把阿保當物件看待。就算不是那樣,也因為彼此太親近而無法接受吧。」
彼此太親近而無法接受——跟碇貞夫的說法很像。
「青梅竹馬跟談戀愛、結婚畢竟不一樣,我想應該是這樣吧。而且——」
「而且?」
鬱美像個孩子般用手背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他因自己有虧於彰子而很懊惱。剛才不是說他懷疑彰子殺了她媽媽嗎?所以才想幫忙。」
「想這樣來補償嗎?」
「是的,補償是好聽的說法。是因為做錯了事,想用行動來改正吧。」
阿保老實的臉孔和鬱美說話的聲音重疊於本間的腦海中。
「還有,因為關根淑子那種死法,才讓我和阿保認識了。換句話說,這件事跟我們夫妻有些淵源,難怪我們會很執著。所以請讓阿保做到滿意吧。我們可以請假,因為我們沒有去度蜜月,結婚的時候,我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
鬱美笑的時候,鼻間會聚集皺紋。「今天六點就下班了,我們花了三個小時在吵這件事。阿保在本間先生離去的一瞬間,好像就決定要幫忙了。他人很好很認真,所以拜託你,讓他做到滿意為止吧。」
鬱美雖然沒有淚眼模糊,但眼神是哭泣的,她心中一定很不甘心。但是這個聰明的女子知道除非阿保覺醒,否則自己便無法贏過他們的回憶。
真堅強呀,本間想,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堅強本性吧。
嘆了一口氣,本間說:「等這件事結束後,一定要他花大錢買東西送你。」
鬱美笑了。「我要他蓋棟我們的家。我們有自己的地,我想住那種天井很高的房子。」
「不錯嘛。」
終於,紙門開了,阿保回到座位。大概在外面站了一陣子吧,他頭低低的。
「走吧,阿保。」鬱美催促著站了起來。她哈著腰,回頭看著本間說:「對了,如果這件事阿保幫得上忙的話,能不能請警方頒張獎狀給他?」
阿保緊張地制止:「笨蛋,你胡說些什麼?」
「有什麼關係,有沒有獎狀呢?我公公最喜歡在牆上掛獎狀了。可是阿保從來都沒有拿過,除了小學二年級的全勤獎以外。」
難得地恢復了溫暖的氣氛,本間笑著說:「我會努力去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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