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惠淋上藥水,大概是因為冰涼的感覺,老太太總算從瞌睡中醒來,突然開口說:「什麼,你老公還在賭腳踏車嗎?」
金惠笑著回答:「說是要幫我蓋房子。」
「你別傻了。」
老太太在金惠幫她戴上塑膠浴帽時,轉頭看著本間。本間對她點頭致意。
「他是師傅的老公嗎?」
「才不是呢,是從東京來的客人。」
「討厭,我還以為是你離婚的老公又回來了呢。」
看來這位美容師傅有過離婚的經歷。
「從東京來這裡幹什麼?」老太太不是問本間而是對著金惠問。金惠將老太太的頭轉向前方,戴上塑膠浴帽。
「來看我的呀——如果太燙就說一聲。」
後面那句指的是套在老太太頭上、跟剛才的頭盔不一樣的美髮機器。按下按鈕後,紅色的燈光亮起,發出嗡嗡的聲音。
金惠按下推車上的定時器,一副工作結束的樣子,往本間所在的位置走來。她坐在客人等候區的座位上,從圍裙裡掏出一根細長的煙,用廉價打火機點燃,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濃煙。看她臉上的神情,彷彿辛苦工作就為了這一刻的樂趣。
「如果要調查她女兒的品行。」金惠壓低聲音說,「與其問我這種鄰居,不如去學校問更快一點。」
「學校?」
「是呀,關根太太在這附近的小學的廚房工作過,她女兒也是讀那所學校的。」
「可是現在問些小學時的事,根本沒什麼用吧?」
「會嗎?關根太太說不定會向同事抱怨女兒吧。」
剛才提到借錢一事時在金惠眼中閃過的不懷好意的目光又出現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婚姻話題,她當然會沒興趣,所以說話才老挑毛病吧。更何況,對方是個從事特殊行業、跟地下錢莊借錢、對母親不孝的女孩。
「還有呀……」金惠似乎看出了本間的疑惑,繼續說,「關根太太的女兒年紀比我小很多,我無法直接知道什麼。但是她的初中高中同學應該還有很多住在這裡,去找他們問問不就得了。總有同學會什麼的吧。」
「你知道彰子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嗎?」
「這個嘛……」金惠偏著頭,似乎沒什麼頭緒。
「有沒有小時候的朋友還住在這裡,會來這裡燙頭髮的?」
金惠對著正在吹熱風的老太太大聲問:「老太太,你還記得住在我家樓下的關根太太嗎?」
頭被固定的老太太面對著前方,大聲說:「就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死掉的人嗎?」
「沒錯。她不是有個女兒嗎?大概是二十五六歲吧。」
「今年已經二十八了。」本間開口糾正。
金惠吃驚地說:「討厭,已經那麼大了呀。二十八歲了呀。老太太,你想她有什麼同學住在這裡嗎?」
老太太打了個大哈欠,眼睛沁出了淚水,看來很想睡的樣子,大概是很暖和又舒服的關係。本間想,她應該靠不住。
老太太卻回答:「葬禮的時候,本多家的阿保好像來過,不是嗎?」
「阿保?啊,原來是他呀。」
「是呀,怎麼你忘了?本多太太參加告別式時,不是你幫她做的頭髮嗎?」
金惠笑著說:「哎呀,是嗎?」
本多保。問出他的名字和他家的「本多汽車修理廠」位置後,本間起身說:「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什麼問題?」
他從口袋中掏出假彰子的照片。
「請問有沒有見過這名女子?她有沒有來找過關根淑子或是跟回家的彰子在一起呢?」
金惠將照片拿在手上,也給了老太太看。
「沒見過。」
「這小姐怎麼了?」
「對不起,我沒辦法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聽本間這麼說,金惠的好奇心反而被激了起來,再一次注視著照片。
「這張照片能不能借給我?」金惠的語氣顯得很客氣,「因為我想讓可能知道的人看。我一定會還的,知道什麼後也會打電話給你的。」
本間先給了金惠一張印有家裡地址的名片,然後是那張「彰子」的照片。為了不時之需,他早已經請照相館加洗了許多張。
「可以呀,那就麻煩你了。」
本間拿起外套,往門口走去,金惠叫住了他。
「關根太太的女兒是要跟什麼樣的人結婚呢?」
「是我那沒用的侄子。」
「我不是問這個,是做什麼的?」
稍微猶豫了一下,本間回答:「在銀行上班。」
金惠和老太太在鏡子中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金惠說:「這門婚事最好還是放棄吧。」
金惠的身體裡面,同時居住著讓小孩隨身攜帶警報器的媽媽和擁有愛賭腳踏車的老公、疲於生活的妻子等部分。這些特質讓她能對離開故鄉到東京投入特殊行業、因為債務被討債公司糾纏的關根彰子冷眼旁觀。
「我們會好好考慮的。」出於對對方提供許多資訊的謝意,本間如此回覆。金惠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一次羅蕾雅沙龍的大門沒有發出清脆的鈴聲。來到外面,本間舒了一口氣。
「阿保,有客人找你。」穿著一身油汙連身工作服的中年技工對著廠房裡面大喊。
修車廠鐵皮牆邊的一輛50cc摩托車旁,原本蹲在那裡、跟兩個高中生商量著什麼的青年站了起來。他個頭不高,很結實的肩膀上頂著一個看起來很頑固的戽斗下巴,頭髮剪得很短,走近一看,他的額頭上盡是汗珠。
從金惠的羅蕾雅沙龍走到這裡約需十分鐘。面對著通往車站的大馬路設有一面招牌。一眼看過去約有二十幾輛汽車和一些腳踏車,最邊上是一輛小卡車。穿著胸口繡有「本多修車廠」字樣工作服的技工,能看見五個。
「請問是本多保先生嗎?」本間開口一問,對方便輕輕點頭。他緊盯著本間的視線不放,想來十分驚訝。
「不好意思,突然來拜訪。」
就像對宮田金惠說的一樣,本間說明了來意。阿保越聽眼睛睜得越大。
「那麼彰子在東京過得很好嘍?她在哪裡呢?」
「你問哪裡,是——」
「自從她離開川口的公寓後,就不知道搬到哪裡了,我一直很擔心她。」
這句話讓本間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你去過她在川口的住處?」
「去過,結果說她已經離開了。」
「你見到了房東?」
「是,對方很生氣,說彰子在上個星期不說一聲地跑了。」
「所以說你是前年三月底去的,對不對?」
阿保一邊將油汙的手在褲管上搓,一邊思考了一下,回答:「大概是吧。」
「你跟她很熟?」
「沒錯……」漸漸地,阿保眼中懷疑的神色越來越濃了。「這樣感覺很討厭,我不想幫你調查彰子的品行。」像是袒護朋友般,阿保挺著胸膛說。本間背後是那兩位站在摩托車旁的高中生,他們還在等著阿保,阿保隔著肩膀看了他們一眼說:「你還是去問別人吧。我不想做這種事。」
「不是這樣,我不是在調查她的品行。」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能突破困境的人,不能就這樣放棄。
「其實有很多內情,說來話長。不曉得你能不能撥些時間給我,不然我可以待會兒再過來。我是要找出下落不明的彰子。」
結果,本間坐在本多修車廠的會客室等了三十分鐘。其間電話鈴聲不斷響起,大概是別的電話轉接過去了。每一通電話響不過兩次就安靜了下來,可見這裡對員工的教育很徹底。
那兩名高中生回去後,本多保才捧著兩紙杯咖啡走進會客室。
或許是以前出過車禍,在明亮的地方一看,本間發現阿保的額頭上有一道斜斜的傷痕。除此之外,他算是端正英俊的好青年,左眼好像有些斜視,但還是給人親切的印象。
因為內容太過複雜,阿保中間不斷提出疑問,其他時間則不多說話,安靜聽著。當電話又響起時,他伸手按了一個鈕止住了鈴聲。
「目前我無法證明自己是警察,因為停職期間我將證件繳回去了。我不是壞人,也沒有說謊,請你相信我。」
阿保看著會客室的桌面,思索著本間這些話。
「好……沒關係。」阿保慢慢地說,「要確認也很簡單,只要跟境兄說,他立刻就會幫我查。」
「境兄?」
「對,他是宇都宮警局的警察。彰子的媽媽過世時,他很親切地幫忙。我跟他很熟。」
「可以跟他見面嗎?」
「我試試看,我想他應該能夠抽空。」阿保懷疑地問,「既然事情演變至此,為什麼不公開調查呢?得早點找到小彰和冒用她名字的女人才對——」
本間稍微攤開手說:「如果找到她們,發現兩個人都活得好好的,而且戶籍的買賣或租賃也是出於兩人的合議,該怎麼辦?這還是最好的情況。但只要這種情況有一絲可能性,警方就不會出動。」
阿保咬著嘴唇,囁嚅著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最後才說:「萬一……小彰被殺了,沒有發現屍體就不行嗎?」
「要想被視為案件,有屍體是最好的。」
阿保嘆了一口氣。
「你都是叫彰子‘小彰’嗎?」
「是。」
本間看著青年冒汗的額頭,想,看來總算找到關根彰子真正的朋友了。
「小彰」這小名聽起來有兒時玩伴的味道,就像碇貞夫叫千鶴子「千千」一樣,語氣中有著不像他的溫柔。
「可是我——」阿保欲言又止,「小彰的媽媽過世後,我去川口找她,發現她失蹤時,我有了很奇怪的想法。」
他用請示的目光看著本間。
「我想果然是小彰殺死了她媽媽,所以才會逃跑。」
本間感覺就像飛來了一顆無法預料方向的球,似乎自己明明在看風景畫,別人卻開口問:「這是幅人物畫吧?」
「那是因為你知道……彰子曾被地下錢莊討債的事吧?所以懷疑是不是為領取保險金而犯案。」
阿保點點頭,神情有些難過。
「鬱美也說過,小彰的媽媽從樓梯上摔下來時,除了看熱鬧的人外,有一個樣子很奇怪的女人也在。她戴著墨鏡遮住臉,不知道會不會是小彰。」
本間探出身子問:「等一下,你說的鬱美是——」
「是我太太。」
「她也是彰子的朋友?」
阿保搖搖頭說:「不。是鬱美髮現了小彰的媽媽倒地,並叫救護車來。那天她剛好路過。因為這個緣分,她也參加了葬禮,我們就是因為這樣而認識並結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