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本間想起她放在方南町公寓置物櫃裡的那一小瓶汽油。家務活交由媽媽一手處理的和也似乎不太清楚它的用處,但本間一看便知。因為千鶴子也曾做過類似的事情。

那瓶汽油是用來擦拭抽風機上的汙垢的。難怪扇葉光亮可鑑。

逃離公寓時,她應該沒工夫連抽風機都擦拭乾淨。因此,她平常就打掃得很仔細,這從房間內的樣子也看得出來。這只是因為她很愛乾淨?僅止於此嗎?

不留下蛛絲馬跡?

可如果就這樣跟和也結婚,建立了家庭,又該怎麼辦?深深紮根之後才敗露出過往的行跡,她該如何是好?還是一樣會逃逸嗎?

難道她有不得不逃逸的理由?

收在相簿裡的最後一張照片,很偶然地,是她的一張面部特寫。左耳邊隱約可見打了燈光的灰姑娘城堡尖塔。大概是兩人到東京迪斯尼樂園玩時拍的。時間是晚上,或許就是去年的聖誕夜或除夕夜。她開懷地笑著,露出美麗的牙齒,沒有虎牙。

一如年輕女孩熱心於打扮自己,她也是個喜歡保持房間整潔的年輕女子。本間不禁在心中浮現出這樣的形象:她拿著吸塵器清潔地板,拿出家庭木匠工具組中的起子拼裝組合傢俱,用抹布醮汽油擦拭抽風機扇葉……

清潔劑固然也可以,但要在短時間內見效,還是汽油最好用,千鶴子曾經這麼說過。雖然她事後又會喊著很傷手,拼命塗抹護手霜。

本間心中多少還存有「這不是工作」的感覺,對整件事沒看得很嚴重。他實在不願認為,一個和千鶴子用同樣方法做家務的女人會有什麼黑暗的過去。那個裝汽油的小瓶和光亮可鑑的抽風機扇葉,會做那種事的女人竟然有不得不逃避的往昔,他實在不願承認這一點。

背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響,本間的視線從相簿轉向身後——小智探著頭在看他。

「怎麼起來了?」本間說。

小智沉默不語,用十歲小孩特有的方式扭曲著腿站著,一臉不悅地縮著脖子,一副受寒的樣子看著地板。

「既然起來了,就該穿上衣服。要上廁所嗎?」本間問。

見小智仍不說話,本間壓低聲音道:「不高興的話就說出來聽聽,板著臉誰知道呢?」

良久,只能聽見小智濃濁的呼吸聲。本間突然想到,哎呀,這孩子鼻子又出問題了。

「右鼻孔塞住了?」本間試著一問。

小智若無其事地回答:「才沒有。」

「光著腳站在那裡,不用十分鐘就會鼻塞了。」

「可以嗎?」說著,小智用下巴指著椅子,等看見本間皺起眉頭,才又改口問,「我可以坐下來嗎?」並用手指著椅子。

「可以。」

本間伸出手調整空調出風口,好讓小智也能吹到熱風。小智一坐好,便用松鼠般聰明伶俐的表情面對著他,問:「今天去了哪裡?」

「很多地方。」

「這是什麼?」小智指著桌上的相簿。

「和也放在這裡的東西。」

「栗坂哥哥託你什麼事?會比受了傷不能出去還重要?你不是答應過我在傷好之前都不出去嗎?」

小智越說越快,最後甚至發起了脾氣。到剛才為止,他肯定一直躺在床上努力練習爸爸回家後他要怎麼數落。可是一旦開口後便什麼都忘了,很自然地說出了責備的言語。

「對不起。」本間很誠懇地道歉,「爸爸的確沒有遵守和你的約定,是我不對。」

小智眨著眼睛。

「可和也現在很煩惱。為了幫他,爸爸不得不出面。」

「栗坂哥哥又沒幫我們家做過什麼,爸爸為什麼非得幫他?很奇怪哦。」

小智說得倒很有道理。

「你真這麼想?」

「嗯。」

「這麼說,我們就不能幫助有困難的人了?」

小智沉默不語,假裝吸了兩三下鼻子後才說:「可也不一定非得要爸爸幫忙呀。栗坂哥哥可以去找別人,不是嗎?」

「找誰?比方說?」

小智想了一下,回答:「他可以去找警察。」

「警察在目前的階段什麼都不會做。這一點爸爸說得準沒錯。」

小智不滿地嘟著嘴問:「是要找什麼人吧?」

「嗯。」

「那人在相簿裡面嗎?」

他的問法有些不合邏輯,但本間還是點點頭。

「我可以看嗎?」

他想看看那個讓爸爸破壞約定不能在家養傷的人。本間翻出相簿最後一張照片。「就是這個女子。」

小智端詳了好一會兒,說:「這裡是迪斯尼樂園。」

「大概吧。」

「這個人長得很漂亮。」

「你也這麼認為?」

「爸爸呢?」

「是吧。」

「栗坂哥哥應該覺得她很漂亮吧?」

「那是一定的。」

「哥哥的女朋友跑了嗎?」

本間沉默了一下才答道:「沒有同情心的人才會這樣說話。」

小智的目光低垂下來,開始搖晃起雙腳,似乎想甩開腳上那雙名為「不高興」的隱形拖鞋。「今天……」他突然開口。

「怎麼?」

「小勝家的呆呆不見了。」

就像用訂書機連續裝訂檔案時,突然沒針,打空了。本間有那種感覺,趕緊搖搖頭,問:「你說什麼?」

「呆呆不見了,晚上沒回家。會不會被人帶去衛生所了?」小智光滑的臉頰上凍結著不安的表情。

呆呆是小勝家養的一條雜種狗,大約三個月前被人遺棄在公園裡,小勝和小智把它帶回了家。

小智也想養,但本間不答應。這個公寓禁止飼養寵物,而且養在家裡,又要增加井坂的困擾。

或許因為小勝是鑰匙兒童,他父母滿足了他的願望,允許這隻取名為呆呆的狗留在家裡。不過小智也經常帶它出去散步。

「呆呆也長大了,難免一兩個晚上會不回家。」本間試著安慰。

那是一隻遠祖可能有柴犬血統的小狗,雖說已經長大,但嬌小的身軀一個大人單手就抱得起來。它還不怕生,對人沒有戒心,任何陌生人喊它名字,便搖頭擺尾地飛跑過去舔人的臉和手。不管如何訓練,就是學不會「握手」「坐下」,所以取名為「呆呆」。

這樣一隻狗,路上任何人經過都可能輕易帶走它。應該不會是被衛生所捕野狗的抓走了。

「不用太擔心,再等一等。說不定明天一早就回來了。」說完,本間才發覺或許小智是想跟他說這件事。小智當然擔心膝蓋還未完全康復的他到處奔波,同樣也十分擔心行蹤不明的呆呆,所以他想說出來,聽到爸爸的安慰。

「如果還沒有回來,我可以去找它嗎?」

「可以。」

猶豫了一下,小智說:「爸爸也很擔心栗坂哥哥不見了的女朋友嗎?」

「擔心。」本間回答,但和對呆呆則是不同意義的擔心。

「我懂了。」小智輕輕點點頭,說,「我懂了,可是爸爸不要太勉強。到時候調查太累了又不想去做復健,小心人家又打電話來催。」

因為復健太辛苦,他曾有一次沒有去。負責本間療程的那個女理療師打電話來說教,還說下次要到家裡來做(她就住在離本間家一站遠的龜有車站附近)。被兒子這麼一說,當爸爸的真是顏面掃地。

「我會注意的。」

小智笑嘻嘻地從椅子上滑下來,肘碰到了桌上的相簿,相簿應聲落在桌子下面。

「啊,對不起。」小智趕緊撿起。這時,從相簿一角飄出一張照片,落在地板上,本間拾了起來。是一張彩色的八釐米拍立得照片,沒有拍攝日期。拍攝的主體是一棟房子。

「是什麼呢?」小智湊過頭來問。

一棟漂亮的洋房。巧克力色的外牆,窗戶和門板都是白色的,通往大門口的兩層階梯旁放著花盆。屋頂傾斜的角度猶如貴婦的帽子,像事先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上面還開了一扇天窗。

畫面前方有兩名女子由右向左經過。兩人好像都是突然發現面對這棟屋子的照相機,一個朝著前進的方向,另一個則對著鏡頭輕輕做出揮手的動作,大概是發現有人拍照,遂揮手致意。兩位女子都穿著寶藍色的背心套裝,長袖白襯衫胸口打著桃紅色的蝴蝶結,大概是制服吧。

此外就是出現在畫面左上角的天空,和像鐵塔一樣的東西。因為只照到一小部分,仔細看了很久才發現。會不會是棒球場的照明燈?本間詢問小智。

「沒錯……就是棒球場的那種燈。」

本間再次檢查相簿,發現這張照片本是夾在封面內側的口袋裡。那是用來收藏底片的紙袋,因為不透明,之前沒有發現。

小智回到房間後,本間再度審視這張相片。

只是一張房屋特寫的照片,角落的兩名女性是偶然被拍進去的,主體應是這間洋房。如果是拍人,應該會等她們走到更好的位置才按快門。

和也的未婚妻為什麼要儲存這張照片?

是她出生的老家?若那樣至少會是一個線索。若並非這棟房子的主人,卻拿著別人家的照片到處走,倒也是少見的興趣。被拍得有些模糊的照明燈。這是哪裡呢?

棒球場附近的房子。若要確定位置,這點線索遠遠不夠。全國不知有多少個棒球場,根本就數不清。

但本間還是將和也未婚妻的特寫照片和這張拍立得相片抽了出來,準備借用。他將兩張照片收進記事簿時,正好聽見小智房裡的時鐘報出午夜十二點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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