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得到她的同意後,請佐野他們再次重現當晚的情形,同時從她房間的窗戶俯視現場。結果證實了搜查本部的推測,b小姐是弄錯了狀況。
但是她一口咬定有個男子逃離現場。她說那人從西棟的大門跑出來,奔向西側的小區入口柵欄。
當天晚上,西棟管理員佐野是曾跑向小區西側的入口柵欄,檢視救護車是否到了。同一時間,中棟的管理員島崎也跑向東側入口的柵欄檢視。
可是,b小姐記憶中的「逃跑男子」,好像不是佐野。她說:「我仔細想了想,記起那人逃走時,其他人好像都集中在西棟下面。」
那麼,b小姐看到的是誰?可能性最高的是西棟電梯內攝像頭拍到的可疑中年男子石田直澄。如果是他,跑向離他最近的西側出口,並無不合理之處。
b小姐證詞中的疑問暫時解決了。但當二〇二五號三個人的身份調查又迴歸白紙狀態時,她再度引出問題。「我再仔細回想那天晚上的情形,覺得好像還看到了另一個人逃走。」b小姐通知警方後,警方再度找她問話。「我看到一個人影跑向西側入口,看起來像是女的,身體向前屈,似乎抱著什麼東西。」
她說看到那個人影時救護車已抵達東側入口,警笛聲聽得很清楚。
「我本來覺得那個人影沒什麼問題,那可能是聽到騷動去看熱鬧的人。可是他們重現那晚的場景後,我仔細回憶,覺得那個女人的影子很奇怪……」
如果b小姐說的這個女性人影是實際存在的人,那麼命案當晚,可能還有一個人繼石田直澄之後離開現場。這裡就讓人想起了葛西美枝子當晚經過二〇二五號門前,看見半開的門內「好像有人走過」的證詞。
「我確實看到房間裡面有人影閃過,也感受到了有人在裡面的氣息。可是警方沒有仔細追究,好像不想理會,所以我也懷疑是不是自己弄錯了……雖然我心裡一直無法釋懷。」
事實上,搜查本部並未忽視葛西美枝子的目擊證詞。命案發生前後的這段時間裡,西棟所有電梯內攝像頭拍攝到的影像中,除了石田直澄,還有一個不是西棟住戶的人。但是警方沒有對外透露這個資訊,當然也沒有告知葛西美枝子。
關於石田直澄,除了負傷逃走的影像外,他坐電梯上二十樓的影像也已確認。根據影像和記錄,石田直澄乘電梯上了二十樓,三十八分鐘後又乘同一部電梯下樓。在此期間,電梯攝像頭拍到的其他人,包括葛西美枝子共有三人,都是西棟住戶,另外兩人只是下樓去停車場旁邊的垃圾場倒垃圾。
但是石田直澄乘電梯上二十樓大約十五分鐘後,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也從一樓乘電梯上了二十樓。她明顯是從外面來的,攝像頭拍到的影像裡可以清楚看見她手上的雨傘和溼漉漉的外套肩膀部分。
可是攝像頭並沒有拍到這個抱著嬰兒的女人下樓的情形。她是一直留在二十樓的某個房間裡,還是走樓梯下來了?
搜查本部放大了這個年輕女人的照片,詢問二十樓的住戶。大家一致說她不是這一層的住戶,命案發生以前也沒見過她出入該樓層,當天晚上也沒有住戶有帶著嬰兒的年輕女人造訪。
帶著嬰兒的年輕女人不會只為好奇心或一時興起而在暴風雨的夜晚來訪西棟,二十樓的其他住戶對她又沒有印象,那麼她來拜訪二〇二五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她是命案的關係人嗎?她離開時沒有留下影像,反而啟人疑竇。這個離開二〇二五號時比石田直澄還要冷靜的女人,是否想到了電梯內有攝像頭,才避開電梯而走樓梯的?
照此情況,可以推測出兩種模式。
1.石田直澄到二〇二五號。
2.年輕女人到二〇二五號。
3.年輕女人走樓梯下樓(逃逸)。
4.石田乘電梯逃逸。之前不久,「砂川毅」墜樓身亡。
1石田直澄到二〇二五號。
2年輕女人到二〇二五號。
3石田負傷乘電梯逃逸。
4年輕女人緊跟在石田之後,走樓梯離去(逃逸)。那麼,是她離開二〇二五號在前,還是「砂川毅」從陽臺摔落在前?這是個非常微妙的時間問題。
假設b小姐目擊的女性人影就是這個身份不明的年輕女人,那麼可能性最大的是第二種模式。抱著嬰兒的女人比石田晚來,也比石田晚走,因為葛西美枝子上到二十樓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前,石田已乘電梯下樓。
這麼一來,「砂川毅」的墜樓和這個年輕女人之間的聯絡突然變成問題了。b小姐看到的女性人影「身體向前屈、好像抱著東西」,這也和抱著嬰兒的姿勢符合。
不過,這時媒體的目光只集中在石田直澄一個人身上。想想他和二〇二五號的關係,這也是合理的現象,他是有值得懷疑的背景因素。而且,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和遇害者有什麼關係,實在很難想象,就像她非要在那樣的暴風雨午夜來拜訪西棟某個住戶的理由一樣難以想象。
搜查本部內部對是否要公開這個女人的存在意見分歧,因為她是命案關係人的可能性相當大。最後,認為應更詳細調查石田周邊情況、確認這個女人是否與石田有關,最重要的是先找到石田直澄的慎重論派佔了上風。他們在心理上大概受這個女人懷中嬰兒的影響很大。表面上,命案的重要關係人只有石田一個,而葛西美枝子對自己的證詞不被理會感到不悅,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而且,b小姐的證詞中也有含糊不清的部分。b小姐說的真的是當晚她親眼看見的事情嗎?
警察在查訪東棟住戶時,頻頻聽到其他住戶批判b小姐。
「那些話恐怕是為了想出名而捏造的。」
「單身年輕女性獨自住在那樣的房子裡,本身就很奇怪。她好像是某個電影公司社長的情婦呢。也有人說她是女明星,還是社長秘書什麼的。」
的確,b小姐的經濟條件非常優渥,也有一箇中年男人經常出入她的住處。她登記就職的市中心金融公司裡是有她的職位,確實是社長秘書。她家在岐阜市內,父親經營著衣料公司,給她的生活費很多,所以她可以過得很奢侈。她住的東棟一三二〇號的所有人,是她父親。
本來在剔除對b小姐個人的偏見後,已無懷疑她證詞的必要。但是搜查本部公佈有關二〇二五號三人的資訊的翌日,b小姐接受了某家晚報的專訪。她「含淚激動地告訴本報記者」,說她曾和死在西棟中庭綠地上的二〇二五號年輕男子交往,那人還跟她說「我有一天會被幹掉」、「和我扯上關係就會捲入麻煩,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假裝不認識我」。
這段專訪當然引起了關注。在警方查訪時完全沒說出來的這些證詞,令搜查本部大驚,他們急忙聯絡b小姐。可是她不見了,連她的家人都不知道她的去向。
「鄰居雖對她有各種批評,但我都不相信。」東棟管理員佐佐木茂說,「這是我第一次做大樓管理員,很多地方很不習慣。我以前當過老師,教過高中生——都是些處於敏感年齡的傢伙。像她那種女孩——啊,說女孩或許失禮——應該說是會胡亂開口的人。我對他們說的話都不會驚訝。他們只是孩子氣,想得到周圍大人的注意。別人一吹捧就高興,偏偏旁邊又都有教唆的人。別人一起鬨,就當了真,說出根本不存在的事。」
安排b小姐和晚報記者見面的,是「創映經紀公司」的社長高野英男。二〇二五號命案發生以前,出入b小姐住處的也是他。就是說,他和b小姐個人過從甚密。
我們不知道b小姐是否如佐佐木茂所說的受到了教唆,但策劃向媒體提供證詞這一連串事的確實是高野社長。b小姐向晚報「激動告白」一個星期後,也由他陪同現身於民營電視臺的新聞綜藝節目,就像經紀人陪同旗下的藝人一般。
「這算什麼事!我老婆笑個不停。她那態度就像名人一樣。看到高野社長,就知道他果然是b小姐的男人。不知她父母有什麼感受。不過她本人覺得好就好。」
後來,創映以二〇二五號的命案為底本,拍了電視劇。電視劇在全國播映後,因為劇情涉嫌剽竊某知名推理作家早期的作品,公司吃上了官司。
至於b小姐引起的騷動,幾乎不值一提。她現身後,搜查本部終於能直接確認她的證詞內容了。她和二〇二五號的年輕男人交往,以及對方透露過自身的危險等漏洞百出的「故事」,都毫無可信度。這場獨角戲因為太過拙劣,一時還令人懷疑她「看到有人逃離現場」的證詞。她自己也犧牲了寶貴的隱私,卻什麼也沒得到。
但是發生了能引起聳人聽聞的話題的大事件時,必定會出現像b小姐這樣的人。她是一個典型,不是特例。千住北美好新城小區內一時交相出現呼應b小姐說法的證詞,也印證了這一點。
我們可以理解,對生活平凡無奇的人來說,「一家四口遇害」的事件確實具有某種異樣的吸引力。對任何人來說,隔岸觀火都很有趣。這雖然很醜陋,卻是事實。只是,人們寧可捏造故事也要「參與」事件的衝動,究竟來自哪裡呢?
捏造的故事四處傳播,周圍產生共鳴的人又製造出別的故事。結果,不在場的人卻身歷其境,沒有交談過的對話卻娓娓道來。即使想關閉大門,隔絕外面的世界,堅決守護自己期望的氣氛和環境,卻依然無法戰勝幻影,趕走幻影。大部分有關石田直澄和二〇二五號中年女人的目擊證詞,都是這種幻影。在述說這些證詞的瞬間,對說者而言,那些都是真實的——不在場的人當時確實在場。在那三個人的身份依舊不明朗的情況下,人們想把「一家四口遇害」的事件留為自己日常話題的企圖,催生了無數沒有根據的「記憶」,觸發了「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怎樣怎樣」的推測,喚起了「說起來,那時看到的那個人……」的追想。故事的幽靈就這樣遊蕩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