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感情可以說特別好,從沒吵過架。可是他和我婆婆完全處不來,我是嫁進砂川家的人,反而成了他們母子之間的緩衝墊,或許這是我和他根本不會爭吵的原因所在吧。
「在我看來,他就像個弟弟,和母親合不來的話,在家裡自然沒有立足之地。他身上總有軟弱、氣息奄奄的味道。我看到冰凍的遺體時,覺得和照片不同,就上前看個仔細,果然氣性依舊。啊,這就是信夫。我心裡想,即使變成這樣了,他還是那副怯弱的樣子,像要逃離世人一樣。想到他做的事,這也當然。」
砂川裡子和毅現在還住在當時住的深谷市出租公寓裡,自有房屋對這對母子來說還是遙遠的夢想。砂川信夫「所做的事」,就是受僱佔住那套超高層大樓的豪華公寓。
——確認信夫的遺體後,你去看過千住北美好新城的西棟嗎?
「是的。我心想去看一次也好。不過那距離命案已經很久了,是最近的事。」
——你是想親眼看看丈夫死亡的地點?
「那也是原因之一,可是我還是無法實際感受他究竟在幹什麼。佔住這種事應該和我們扯不上關係啊。何況是那樣高階的公寓大樓,根本就是另一個世界。」
——你去時情況如何?進屋了嗎?
「進去了。管理員很親切,聽說是他最先發現我丈夫的。佐野先生儘量不讓我感到難堪,告訴我當時人倒在哪裡,又是什麼狀況。」
——很豪華的房子嗎?
「是啊……不過我丈夫在裡面不能大搖大擺地生活,似乎過得不怎麼樣。我總覺得他到最後,還是要看某個人的臉色卑微地過活,實在可憐。都說稟性難移,他從小就看我婆婆的臉色長大,終究無法擺脫這種心理。他不就是為了結束這樣的人生才離家出走的嗎?」
裡子再三提到砂川信夫和母親相處不來,要靠她在他們母子之間折衝調停。她也相信信夫蒸發的原因是和母親的爭執。但他們母子兩人為什麼會這麼不和?原因何在?
——信夫和都梅婆婆為什麼處不好?能聽聽你的想法嗎?
砂川裡子不時猶豫似的眨眼睛。剛才草坪上的那些孩子留下沙灘球,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咖啡廳裡非常安靜。
「怎麼說呢……我想,是砂川家的複雜背景連累了他,至少信夫這麼相信,也這樣告訴我的。」
——他本人?
「對。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和婆婆的感情極壞,我覺得奇怪,就問他婆婆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他說:‘因為我長得像百般虐待我媽的爺爺。都是因為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根本無能為力。」
這麼說,要追究砂川信夫母子感情不和的理由,就有必要追溯一下砂川家的歷史。
砂川都梅的孃家姓中村,在深谷市郊務農,生活貧困。母親在她六歲時病故,都梅是獨生女。
「我婆婆的父親不是本地人,好像是東京人,原來是做生意的,在戰前頗得意。後來生意失敗,欠了大筆債款,逃到鄉下。他有親戚在深谷,就暫時幫著做農事,但畢竟是生意人,不喜歡農家生活。深谷現在很開放,而且位於首都圈近郊,即使務農收入也不錯,但當時完全不是這樣。我婆婆的母親在親戚的安排下嫁給她父親,可是她父親在她母親死後一走了之,大概是回東京去了。婆婆就留在家裡由外公外婆撫養。他們雖然疼愛她,但畢竟年紀已大,六十多了,沒有把握可以把她撫養成人,所以在她很小時就把她嫁出去了。」
——多大?
「聽說是剛滿十三歲時。」
砂川都梅生於一九一〇年,因此這是一九二三年的事。
「即使在那個時代,十三歲時也還是個孩子。她名義上是媳婦,其實是女傭。」
也就是說,事先約定將來把都梅迎娶進砂川家當媳婦,當下則把她當幫傭。
「她嫁過去時砂川家還很有錢,是做運輸業的,家裡人口多,馬匹也多,她就要照顧那些馬。」
——也在深谷市內?
「不是,更靠近東京……這也不是什麼好事,我想地點還是別寫得太清楚。雖然砂川老家已經不在了,但還有親戚住在那裡。」
——明白。只說是富裕的商家就夠了。
「砂川家有五個孩子,兩男三女。我婆婆和他們家最小的女兒同年,卻飽受這個同齡小姑的欺負,她含恨至今。小姑不到十五歲就病死了,死前都是我婆婆照顧她。即使到最後,她還一樣使壞,我婆婆對此總是難以釋懷。
「另外兩個女兒十八歲後相繼出嫁,我婆婆對她們沒什麼記憶。大姑嫁到大阪,在停戰前的大轟炸中全家死絕,連屍骨都沒找到。二姑嫁給了東京山手區的醫生,日子過得很好,但彼此沒有往來。
「問題是那兩個男孩。老大比我婆婆大五歲,老二比她大三歲。我婆婆好像是要給老二做媳婦的。他們是有錢人,繼承家業的長子必須娶門當戶對的好人家的女兒。可是這事情並沒有說清楚,也許他們只是把這當成找一個不給工錢的女傭的藉口罷了。」
——明明那麼有錢?
「不是都說吝嗇莫如有錢人嗎?而且砂川老爺——就是後來我婆婆的公公,更是刻薄吝嗇。」
——就是傳聞中「虐待」都梅婆婆的公公?
「對,非常厲害。」
昭和元年(一九二六年)以後,都梅的外公外婆相繼過世,此後她除了砂川家真的無處可去。
「她外婆聽說是一九三一年死的。當時砂川老爺正在家裡大肆宴請賓客,熱鬧得不得了,害得我婆婆沒有辦法回去參加外婆的葬禮。她哭著求砂川老爺讓她回去,他不準,這也是她恨砂川老爺的原因之一。」
不久戰爭開始,充滿硝煙味的時代來臨。
「砂川家的老大順利逃過兵役抽籤,只有老二要上戰場。我婆婆一直懷疑是砂川老爺到處賄賂,讓老大躲過了徵兵。在昭和十一年二二六事件時,老大正好有事離開東京,砂川老爺擔心得三四天睡不著覺,拼命求神靈保佑。當交通恢復後老大回到家時,砂川老爺高興得哭著迎接他。我婆婆說起這段往事時語氣刻薄地說:‘像個傻瓜似的。’」
砂川裡子在說到都梅「生氣」「含恨」「語氣刻薄」時,表情和這些字眼的含義相反,總是帶著微笑。那不是悠然自在的笑,而像是母親提起倔強、不聽話的心愛孩子時帶著苦澀的溫柔笑容。
——那時都梅婆婆還沒正式成為砂川家的媳婦吧?
「是。老二入伍後,她的身份就一直懸在那裡,直到昭和二十一年才入戶籍。」
——戰爭結束後?
「嗯,那時我婆婆三十六歲。在當時已是老女人了。」
——她最後嫁給了誰?
「老大。他當時也過四十了。」
——為什麼這麼費事?
「這個啊……我婆婆最大的恨,其實和昭和十五年砂川老太太的過世有關。她是老大的母親,公公的太太,真正要當我婆婆的婆婆的人。
「砂川老太太得了盲腸炎,不趕緊治療就會轉成腹膜炎。可是砂川老爺很吝嗇,認為女人如同家畜,即使是自己的老婆也一樣。肚子痛不必看醫生,也不必特別照顧,她於是就這樣很快死了,才五十多歲。
「我婆婆要嫁的老二運氣也真壞,連續收到三次徵兵通知,第三次就一去不回了,死在太平洋戰爭裡。不過砂川老太太死時他是第二次入伍,無法回來奔喪。他很遺憾,還寫信說希望快點把我婆婆娶進門,生個孫子告慰母親之靈。砂川老爺看到信後說,還在守喪期間,這樣不合禮數,藉故延宕婚期。
「我婆婆說那段時間裡,好幾次有人催著要她和老二正式結婚,可是砂川老爺總是推託說時機不好。所以我婆婆一直像是包食宿的用人,難免在心裡認為是砂川老爺不滿意她。
「然而事實不是這樣的。恰恰相反!這在砂川老太太去世後,立刻一清二楚。」
——怎麼說?
「砂川老爺晚上到我婆婆睡的地方……在葬禮後不出四天。」
——啊……
「我婆婆當然不願意,卻也無可奈何。要是被趕出砂川家,她實在無處可去。當然,她對這事一直很後悔,臨終前還含淚懊悔地說,如果那時候就離開砂川家去東京工作,她的人生就會不一樣了。
「我也是女人,非常理解我婆婆的悔恨。父母早逝,名義上是嫁做媳婦,其實是當女傭。如果真的是當女傭,還有工錢可拿,她卻一無所得,整個青春就被禁錮在砂川家。不過,她名義上的未婚夫,砂川家的老二,倒是個很好的人。
「因為他人很好,我婆婆是有點盼望將來能和他在一起,也就儘量忍耐下去。可是他被徵召入伍後沒再回來,家裡就剩下砂川老爺和大兒子,我婆婆也只能照他們的安排生活。
「其實……按老套的說法,我婆婆憾恨的事也不是完全沒法解決,只是時代太壞了。」
——住在一起的老大都沒說什麼嗎?
「他是個老實人,很怯弱。諷刺的是,信夫倒遺傳了他這點。」
砂川都梅的不安定生活一直持續到戰爭結束。隨著日本的敗象日益明顯,國內物資也愈趨匱乏,砂川家幾乎處於歇業狀態。
「戰爭結束前老實的老大曾想去當兵——當時人們還不知道戰爭在昭和二十年八月就會結束,當然也沒意識到那時已臨近戰爭結束——突然說要參加特攻隊。當時這樣的年輕人很多,可是飛機不夠,連送他們去機場的運輸工具都沒有。他沒能加入特攻隊,心裡難免留下愧疚。個性本來就怯弱的他,戰爭結束時變得更意氣消沉,承接不起家業,昭和二十二年春天終於關門歇業,不到一年我婆婆就正式和他結婚了。
「這段婚姻也很奇怪。砂川老爺堅持說我婆婆的未婚夫老二已經戰死,她不再是砂川家的媳婦。其實,他是想拿這個藉口納我婆婆為妾。可是就連親戚街坊都看不過去了,覺得我婆婆太可憐,加上社會漸漸步入進駐美軍倡言的民主時代,事情做得太絕,恐怕會落得被逮捕的下場。在眾人的勸說下,砂川老爺終於讓步,讓我婆婆和老大結婚了。然而,這並非好事,因為生活毫無改變。」
——即使嫁給老大了,和公公的關係也沒斷嗎?
「是呀,那當然。」
——老大都保持沉默?
「我不是說過了嗎,他是個懦弱又無能的人。」砂川裡子的口氣首次帶有怒氣,「他大概很畏懼父親。砂川老爺是個自私放縱的人,明明自己走後門讓長子躲過了徵兵,戰後喝醉時卻常常斥罵兒子沒有去當兵。對了,聽鄰居說,他們會家道中落也是因為砂川老爺的酒後亂性。他在戰後突然嚴重酗酒,陷入酒精中毒的狀態,死於肝硬化。」
——那麼都梅婆婆是在一九五〇年四十歲時生下信夫的?
「沒錯,那時已經不開店了,他們夫妻和公公三個人住在大宮市。當時是復興時代,只要身體健康,要多少工作都有,只是生活依然貧困。她沒有奶水,信夫發育不良。而且她高齡生產,差點死於難產,產後又沒有好好補身體,體質一直很差。她自己都說戰後的育兒時期比戰爭時期還苦。」
——多多少少有點難以啟齒,不過還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砂川家和我婆婆身上,都是難以啟齒的事啊。」
——都梅婆婆除了信夫,還有其他的孩子嗎?
砂川裡子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了,臉上更閃過一抹怒氣:「我婆婆沒有明說過,但是我聽信夫說好像有。」
——是老大的孩子嗎?
「不是,是她和公公生的。信夫聽到他父母私下談過。好像有兩個,都是我婆婆三十多歲時生的。一個死產,另一個偷偷送去給別人養了。第一個說是死產,也可能只是表面上這麼說,其實是產婆處理掉了吧。」
——一段傷心事啊。
「就是啊。日本以前——說以前,也不過百年前——就是有女人、小孩被這樣對待的時代!」
——不過信夫是老大的孩子,倒是平安無事地長大了。
「話是如此,但諷刺的是,這也是信夫可憐的地方。信夫越大越像祖父,不但相貌一模一樣,身材也相仿。在一般人家裡,孫子長得像祖父,不會有人多心。可是我婆婆有那段不可告人的隱私,心中自然無法坦然。信夫上小學時,砂川老爺雖然不再碰她,卻把所有的情感傾注在信夫身上。他無視信夫的雙親,也就是我婆婆他們夫妻倆的存在,和信夫一起洗澡、一起睡覺,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養育他。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砂川老爺去世。我婆婆跟我說,她明知有些話說了,來生一定會有報應,但是她無法不說。她就像敘述昨天才發生的事情一樣告訴我:‘信夫十歲時公公死了,我聽到訊息時暗自拍手叫好,葬禮期間也高興得不得了。在火葬場時我也沒待在等候室,反而跑到外面看那煙囪冒出的濃濃黑煙,心裡一直念著:啊,你真的死了,現在正那樣燒著。你已經不在家裡了。’」
砂川裡子在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這話有些不好說,不過也是她告訴我的。她說在火葬場仰頭看著煙囪時,原本從高高聳立的煙囪口升入雲間的濃煙彷彿在慢慢往下飄向她。當她抱著骨灰罈回家時,感覺身上煙臭味瀰漫。那本是她彷彿看到的,或許是錯覺吧,可是我聽她說起時,感覺汗毛直豎。現在想起來背脊仍發涼。」
——信夫什麼時候發現自己長得像祖父的?
「從小我婆婆就這樣跟他說。」
——你不恨信夫拋棄家庭出走,是因為知道這段舊事?
「是啊……這也難怪。」
是說太久感到累了吧,砂川裡子伸手拍拍脖子。「這裡是很漂亮的墓地。紀念公園總讓人想到墳墓。」
砂川家的新墳就在這裡。
「我把信夫的遺體接回家,不到一個星期就辦完了喪事。我婆婆情況不好,心臟又弱,加上衰老,就完全癱在床上了,整天昏昏沉沉的,半個月後也過世了。她好像就是在等著兒子回來才死的。果然是母親!」
——把都梅婆婆和信夫母子葬在一起,是你的想法嗎?
「是。因為我婆婆不願進有她公公在的祖墳。雖然老家那邊反對,但反正我已經是失格的媳婦,別人怎麼說我都不會難過。」
——這樣,信夫和都梅婆婆終於能夠百分百地母子團聚了。
「偶爾也吵個架吧。」說著,砂川裡子笑了。笑意還留在嘴角,她繼續說道:「砂川家的事情,還有我婆婆的遭遇,跟現在的年輕人說起,他們大概都不太相信。他們會說日本又不是文化落後的國家,不可能有那樣的事情。我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我不認為婆婆說謊了,我相信她。信夫下葬後,我又去那個西棟看了看,總覺得……有種不真實的詭異感,很難想象死在那樣高的——像好萊塢電影裡的摩天大樓裡的人,整個人生都因為家庭悲劇而被扭曲了。可是,現實不就是這樣嗎?時代繼續向前,不會到了某個階段就重來一遍,重新開始。
「像我婆婆那樣的媳婦——不,應該說是女人必須這樣受苦的時代,還存在於不久以前,現在卻好像什麼都沒存在過似的。看待過去時我們日本人個個都一臉正經。
「我站在樓下仰望著那棟大樓的窗戶時,心裡想著,住在裡面的人有錢、時髦、有教養,過著以前日本人想象不到的生活,但那或許只是虛浮的幻象。當然,現實中是有過著電影般人生的日本人,虛浮的幻象可能漸漸變成真實的生活。可是在整個日本到達這個階段以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要繼續上演這有如蓋上一層薄膜但隨時會破膜而出的落後又危險的戲碼。大家都說現代社會小家庭化,可是在我周遭的狹窄世界裡,沒有一戶真正的小家庭。他們不是接來年邁的父母一起生活,就是自己往返老家照顧父母;孩子結婚生了孫子後,又擔心自己成了要人早晚惦念的討厭東西。這種事情說都說不盡。
「我仰望西棟時,突然生氣起來。什麼嘛!它根本不為住在裡面的人著想,自顧自昂然地聳立著。人們要是住在裡面就會完蛋,因為他們為了配合建築物的體面,會變得不對勁。想想看,信夫會住進那裡——雖然他也做得不對——不就是因為原房主買了和身份不相稱的房子而繳不起貸款嗎?
「就算信夫他們做出了佔住的不法勾當,但如果佔住的不是那種大樓豪宅,只是普通的商品房,或許不會惹來殺身之禍。他們四個人遇害,都是因為那棟大樓。要是在別的地方,就不會落得那樣悽慘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