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邊聽邊點頭。
田上歪著頭說:「他當時根本沒有提到法拍屋。他是從哪裡得到那個訊息的呢?」
這個謎底由金井解開了。
可能是事務部門出身的關係,金井顯得有見識一些,也比田上和石田細膩一點。他雖然是物流公司的員工,卻帶有學校老師的氣質。
「慶祝直己君考上大學三個月後吧,石田在出貨的空當來到我的辦公室,說有話跟我說。」
石田開口就問金井是否有親戚當律師。
「我堂哥在名古屋當律師,可能我跟他說過吧,可是他記錯了,以為他在東京。我告訴他說不是,是在名古屋。他就失望地說不能找他了,東京和名古屋的情況可能不一樣。」
金井問他是否有什麼事需要諮詢。
「石田說不是要諮詢,是要請教一些事情。我說如果他不介意的話,可以跟我說說,因為我看他頗憂心的樣子。」
石田於是問法院也拍賣房屋這事是否屬實。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反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半個月前他們小學同學聚會……」
石田一個三十年不見的老同學如今混得很好,開了好幾家餐廳。兩人敘舊時聊得很投機,聊到了房子的話題。石田透露了想買房子的心意,那個同學就說他現在絕對要去看看法拍屋,其中有很多比市價便宜不少的好房子。
「他說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覺得律師應該知道,所以就來問我。我說我是完全不懂,但可以幫他打電話問問我堂哥。」
金井的律師堂哥說法院是會拍賣房屋,可是他不處理那方面的案子,婉拒給出進一步說明,只建議好好找個專家商量後再參加投標。
金井立刻打電話給石田,告訴他此事。石田正好在家,很感謝金井的忠告。
「我說如果要買法拍屋,一定要仔細調查,慎重考慮後再出手。但我堂哥也說了,要找熟悉法拍屋的律師和不動產中介公司並不容易。看來要順利買到手,恐怕還得花一筆錢。
「因此我也說了其實不必說的話。我跟他說外行人還是不要自找麻煩的好,何況我們都和法律法規這些難纏的事情無關,還是老老實實地買普通房子好。」
金井搔著腦袋,表情苦悶。
「我介意的是挑唆石田的那個小學同學——說是挑唆可以吧,因為他說買法拍屋怎麼算都划得來——我還跟他說:‘石田啊,不能毫不考慮就完全接受別人說的話。’由於那是他的老同學,我也不便批評什麼。」
石田直澄一直笑著說「是啊,是啊」。
筆者向石田本人確認時,他承認曾向金井打聽過律師的事,他也清楚記得那時金井勸他不要大意。可是,他恢復不到如金井所說的「老老實實地買普通房子」的心情。
「我想父親是要賭一口氣。」石田直己解釋道,「別人說買法拍屋很難,他反而更來勁,想讓大家看看他的本事。」
石田由香利的意見則完全不同:「爸爸人太好了,只是聽信同學的鼓動,一頭栽進去了。」
石田絹江又是怎麼看的呢?
「都是為了錢啦!」老母親斷然地說,「不是說過嗎,要讓直己讀私立大學,還要買房子,負擔很重呢。能便宜一點買到房子,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我知道直澄一直這麼想。」
石田直澄的說法是,他們三人都猜對了,但不止這樣。
是錢,也就是買房子的資金問題。這裡,我們再度請教戶村六郎律師。
「法拍屋的價格確實比市價低很多,有時只有市價的一半。」
可是標購的條件很嚴格。
「買法拍屋時必須繳納首付款才能辦理轉戶登記,但如果不拿業已登記完畢的不動產做抵押,金融機構是不會貸款給個人的……當然,金融公庫等機構的貸款組合也不行。所以,客觀說來,不管法拍屋多便宜,手邊沒有足夠閒錢或寬裕資金的人,還是出不了手。」
石田直澄繳納二〇二五號的首付款時,除了拿出自有存款,不夠的部分都是跟熟人和好友借的。這些人都和他一樣是司機僱員,或是自己有大貨車自行承攬貨運的個人司機。絹江記得那時石田不停地到處打電話,和人家碰面。由於他們做的是論件計酬的工作,收入比同年齡層的上班族多,有人手上有大筆現金,石田很快就湊齊了錢。
這些錢都是極短期的借款。石田打算一等標到二〇二五號,辦好轉戶登記,就用房屋做抵押,向信用合作社貸款,然後立刻還錢給朋友,現在借的錢算是暫時應急用。
「石田努力獲取有關法院拍賣的資訊,也因此受惠。」戶村律師說,「或許從後來的交房糾紛來看,有人會反駁說他哪裡受惠了。但是石田的案例在法拍屋糾紛中相當罕見。首先,拍賣物件非常漂亮,是住宅,而且是因個人房主繳不起貸款而被拍賣的單套房屋,這種事很少有。石田能發現這麼划算的拍賣物件,又能中標,這事本身確實非常幸運。
「嚴格說來,在二〇二五號這個案例中,石田也不是真正遭遇了惡劣的妨礙執行。事實上,在早川社長的教唆下,聲稱是租住人的人住在裡面,但那些人——就是後來遇害的四個人——並沒有對石田暴力相向或威脅他。」
這點石田自己也承認。或許一手策劃這事的早川社長認為,如果用暴力手段對付完全外行的對手而招致警方介入,反而不利。總之,只要石田一請他們搬走,他們就苦惱地要求什麼保障,以此糾纏他,他就會很為難了。
「沒錯,他們是作為無辜的第三方出面的,石田沒有陷身危險。如果對方是真正難纏的惡劣對手,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他繼續說,即使沒有伴隨暴力和脅迫行為,事情也不是買方單方面努力就可以解決的。
「法拍物件的買賣終究是人和人之間的行為,不管佔住人是否造成對方恐懼,或是買方依仗法律而立場強硬,終究也有無法把對方趕走的情況。這是感情使然——因為我們都有一顆心啊。」
這裡可以債務人本身或其家人霸住拍賣物件的情況為例。
「比如說有個半身不遂的老太太向執行法官和買方哭訴:‘如果一定要沒收這套房子,就先殺了我吧!’這讓大家都狠不下心來。碰到這種局面,自己即使有法律依據,氣勢也很弱。有時反而必須感同身受地安慰對方,說服對方,甚至還要試著理解對方。像二〇二五號的買方石田先生,不也是非得如此做不可?
「這些都是沒有親臨現場就無法知道的糾紛。而且不論你看了多少法拍物件的投標需知,或是依據民事執行法和委託不動產交易專家,你還是無法找到快速有效的解決方法。
「說起來,二〇二五號裡面有一位老人——是老太太吧,我記得她坐輪椅。假如那種老太太向你苦苦哀求,說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身上也沒有錢,你還能趕他們走嗎?
「我在前面說過,希望法拍物件的買賣能更廣泛地為大眾理解並獲得官方協助,但說真的,存在著這麼多糾紛,或許普通人還是少碰為妙……」
戶村律師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鴻溝而苦笑。
石田直澄不怎麼和家人談到與二〇二五號霸住戶交涉的情況。
石田直己說這是因為他覺得很沒面子。「他執意去投標法拍屋,捲入糾紛——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誤解,我們當時對父親的態度並不是這樣冷淡。麻煩的是,他沒有坦然告訴我們他需要幫忙,他就是這個樣子。」
石田絹江是知道一些情況。如同戶村律師推測的一樣,石田直澄最煩惱的就是那一家四口中的老太太。
「他特地跑來問我:‘媽,如果你年紀大了,走不動了,有人跑來告訴你說你沒有權利住在這間屋子裡,不趕快搬出去的話就違法了,你有什麼感受?’
「他原本想著等到手續辦好,向朋友借來的錢也會還清,以後只要慢慢償還貸款就好了。能便宜買到那麼好的大樓公寓,他真的很得意。可是……才不到一個月他就一臉愁容,那時我怎麼問他,他都不說。後來,也許是獨自煩惱這些事太難受了,他才透露了一點點。」
他說現住戶不肯搬走。
「我很驚訝,法院不是把那套房子拍賣給直澄了嗎?我說:‘你可以叫他們搬啊!’他說他知道,可是那個老婆婆哭哭啼啼的,他那麼做似乎很殘忍。」
絹江覺得令人生氣的直澄有點可憐,心情很複雜。
「我問他那家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石田直澄搖頭說他也不知道。
「他說只是覺得有什麼隱情,事情不簡單。我聽了之後就有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