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一直在感謝早川社長,他老淚縱橫地說多虧社長幫忙,他們才不至於身無分文地被掃地出門,才得以安享餘年。我不知道被拍賣的東西可以這樣處理,真的很驚訝,就立刻和早川社長交換了名片……」
小糸信治一心以為,在這裡遇到了高明的、有「力」的、能夠掌握門路對抗社會制度和法律的人物。
我們會輕易恥笑小糸信治的想法欠周全。但是,看看他購買千住北美好新城西棟二〇二五號的經過,以及對於獨生子孝弘的教育的想法,就會覺得在他的氣質裡,是有這種「強烈認知」和深信此認知不疑的「莫名自信」。他那麼快就信任了早川,也是因為他那一套「這一定是我相信的人物」的獨特想法。
其實,也難怪小糸信治會信任早川社長。一如前述,明記玩具店的老闆夫婦對小糸信治說,他們非常感謝早川社長,託他的福,他們才得以安享老後的生活,甚至說他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明記玩具店的老闆夫婦目前住在埼玉縣北部的公營住宅。在不公佈真實姓名的條件下,他們答應接受採訪,述說當時的情況。以下我們以「a夫婦」代稱。
直到現在,a夫婦還忘不了當年早川社長的恩情。
「我們不知道那是不是觸犯法律,但早川社長是個好人。但願他別被判太重的刑。」
a先生今年七十五歲,太太七十三歲,收入來源只有國民年金,不足的部分就靠一點一點地支取存款。平成四年十月,a先生缺血性心臟病發作,之後就經常往返醫院,交通費又成了煩惱。
幸好還有存款。奉送這筆存款給a夫婦的不是別人,正是早川社長。
「明記玩具店的情況不好,這完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我真的沒話說。那是我繼承自家父的店,我卻毀了它。」
a先生牙齒不好,裝了假牙,故有些尾音聽不清楚。不過他陳述的內容很明白,語調也活潑。
「我絞盡腦汁,想借力使力,把生意做起來。我想借錢,可是大銀行不理會我這種小客戶。我只能仰賴地方的信用合作社,可是總也借不到滿意的額度。我要改裝店面,採購好賣的商品,但這都需要錢。」
就在a先生六十歲時,往來的客戶介紹了後來成為第一順位抵押權人的民間金融公司給他。在平成元年該金融公司申請拍賣他的土地和房子以前,雙方來往了八年。
「其實,那時我老婆就勸我,與其勉強改裝店面賭運氣,不如賣掉土地和房子,拿著那筆錢悠悠哉哉地過日子。她說:‘你都六十歲了,普通上班族到了這年紀不也要退休嗎?我們沒有孩子,不需要守著店鋪不放嘛!’」
a先生有點心動,但無法坦然接受建議,因為明記玩具畢竟是他父親傳下來的店。
「我父親很能幹,他在世的時候不只經營這家店,別處還有分店。我繼承以後分店就倒閉了,如果把剩下的這家店也賣了,我死了以後哪有臉去見他啊!我不希望我的人生只是毀掉我父親所有心血的人生。」
當時,a太太委託當地的不動產中介公司估算他們的土地和房子能賣多少錢。算出來的數目不大,因為建築已超過耐用年限,只就土地部分估價。
這件事很傷a先生的心。
「我真的對不起我父親……我真的很難過!請人估算,人家都不算,不但如此,不動產中介公司還說,如果上面沒有建築,光是可以立刻使用的裸地,價錢可以賣得更好,土地上有房子反而不值錢。這是什麼話!我也是有點賭氣了。好!我就再度讓這家店繁榮起來,即使最後要讓給別人,我也希望能留下‘明記玩具’這個招牌。我雖然六十歲了,做生意可沒有屆齡退休這回事,我對自己的健康也有信心。」
就在這時,別人介紹了那家民間金融公司給他。
「那不是一家壞公司,也不是一開始就圖謀侵佔我的店鋪和土地,還非常關照我們。負責的年輕人很熱心,很理解我們的心情,因此到最後,明記玩具店再也撐不下去,要被拍賣的時候,他還跟我道歉說:‘老闆,對不起啊!’」
但是,a太太的看法完全不同。
「我丈夫又老實又呆笨,到現在還那樣說。我們其實是被金融公司騙了。他們向我丈夫灌迷湯,說他一定可以重新振興這家店,哄他借了高利貸,結果店鋪和土地都沒了,被騙啦!」
a太太口齒伶俐,邊說邊斜眼瞄著a先生的臉。但是a先生好像習慣了,慢條斯理地抽著煙,沒有反駁。
「如果沒有遇到早川社長,我們就要被這筆糊塗賬攪得活不下去了。他真的是個好人,也說我們被金融公司騙了,說我們一開始就被人家瞄準了。」
a夫婦第一次見到早川社長,是在平成元年七月底。當時他們的土地已被申請拍賣,夫妻倆對未來感到不安,正開始尋找落腳處。
「那時店已經歇業。金融公司的人說這裡已經不是我們的住宅了,要我們關掉店面,儘快處理庫存,儘早搬出去。我們那時沒錢,也沒有落腳處,沒辦法,只好繼續偷偷住在裡面。店面的鐵卷門都拉下來了,晚上也不開燈,還拉上窗簾,大門當然也是緊緊鎖上。」
一天,他們聽到有人在緊閉的鐵卷門外不停地敲打,還伴著「有人在嗎?有人在嗎?」的喊聲。a夫婦嚇得屏息噤聲。
「那人接著繞到大門那邊,高聲呼喊。我們想繼續躲著裝不知道,可是時間正好是中午,我們正在煮麵,廚房的排氣扇正轉動著,從外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沒辦法,我們只好去應門,看看有什麼事。」
來人就是早川社長。
「大熱天的,他還繫著領帶,西裝上衣掛在手腕上,滿頭大汗。他說他是看了法院的拍賣公告而來的。」
a夫婦對法院拍賣程式幾乎一無所知,以為早川是有意向的買家,預先來看看拍賣物件。
「他卻連連擺手說不是,還告訴我們即使有人要看拍賣的房產,也不能進到裡面,或和住在裡面的人交談,只能在外面看,因此也不容易分辨是不是好的房產。」
a夫婦讓早川社長進屋後,他立刻拿出一起不動產的名片。
「那上面有營業許可證號碼,寫著公司在東京的神田多町,我們立刻放心了。因為乍看社長的樣子,有點懷疑他是不是黑道。」
早川社長講話又快又急,聽起來有些費勁。「他說:‘這個店的房子和土地就要被拍賣了,老闆和老闆娘一定很困難吧。你們有住的地方嗎?身上有錢嗎?就是有年金一時也還拿不到吧?真是可憐。說不定我可以幫上一點忙……’」
a夫婦很感興趣,問他要怎麼幫忙。
「他說今年內投標就會結束、確定買方,但如果買方不是太大的不動產中介公司,是有可能想想辦法的。我們拼命追問是什麼辦法,他就說是放棄土地和房子,這樣他不但會替我們還清貸款,還會再多給我們兩三百萬元。他問如果買方確定了,他也判斷這樣可行的話,我們是否願意照他說的去做。」
a先生說,當時他們無法立刻理解他的話。
「畢竟淪落到房產被拍賣的地步,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了,而且他說得有點複雜,我們一時跟不上。」
不過這並不表示他們夫婦對此毫無興趣。a先生問他要怎麼做。
「離開這裡是註定的,也是無奈,但如果能拿到一點錢,也挺欣慰。」
早川社長說很簡單,等買方一確定,他們就立刻趁夜搬走,走前把房子租給他安排的人,他們只要在檔案上幫他簽名就好。
「那為什麼要給我們錢呢?我很好奇,覺得這種好事有點奇怪。」
早川社長解釋說,如果有人跟a夫婦簽約租住這套房子,那麼承買這塊土地和房子的人或業者,便不能隨便把租住人趕出去,而必須和租住人好好商量,支付他們相當額度的搬遷費後才能要求交房。
「一定要有租住人嗎?我們住著不走不行嗎?」
早川社長說不行,因為他們是當事人,如果佔著房子不走,買方有權利趕他們走,那是正當的權利;如果他們還不走,就會被強制驅離,他們就有罪了。
「可是到哪裡找租住人呢?」
——所以啦,這個……
「‘可不能大肆宣揚,我們只是做做樣子。’社長這麼跟我們說。他還說我們不用擔心租約,那只是檔案,實際上住在裡面的人由他來安排。」
照早川社長的說法,和a夫婦簽訂租約的租住人可以強調自己有權住在房子裡,來對抗買方。買方雖然也會想盡辦法應付,但交房時間會一再延後,這樣買方也就受不了了。
「不是支付大筆搬遷費給租住人,就是已經耗盡心力,考慮要把好不容易競標得來的土地和房子賣給別人。這時他就可以出場了。社長這樣告訴我們。」
——如果買方支付搬遷費,我會把其中一部分給老闆,不過那不會有多少錢。但如果買方考慮放手,我也順利買下了房產,分給老闆的錢就多了。
「聽起來好像變戲法一樣。」a先生笑著說,「我問他是否真有這種事。」
早川社長肯定地說「有的,有的」。
——法拍屋的價格大抵會低於市價幾成,如果還要多花一筆錢請租住人走,對買方而言轉手賣掉或許還划算一點。買方如果是小型業者或個人,籌措的資金有限,是不願意多花錢的。
「這事很難讓人馬上相信呢。」a夫婦說。尤其是正氣惱丈夫老實的a太太,這時根本不相信早川社長的話。
「我可不想再受騙了。」
a先生一味地苦笑。
「我是比老婆對這事感興趣,畢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嘛。社長如果能從買方手上便宜買下這房子,再以市價轉賣出手,就能大賺一筆。雖然這要花一點時間,但確實能賺錢,我們也可以分一點。」
早川社長也隨聲附和。
——如果你們不喜歡捏造租住人,也沒關係,我就找一些品行不好的人住在這裡,讓他們假裝是地下錢莊的人,聲稱自己是借錢給明記玩具店的債權人,有使用土地和房子的權利。這對買方也有同樣的效果。
「聽著聽著,我不由得難過起來。我說:‘如果照社長說的去做,買方不是很麻煩嗎?好不容易競標買到了土地和房子,歷經波折後不是放棄,就是支付大筆搬遷費,兩者都讓人不好過。最重要的是,我擔心法院不會坐視這種糾紛不管。’」
早川社長聽了哈哈大笑。
——別擔心!別擔心!
——法院忙得很,即使有糾紛,也不會積極介入,絕對不會!不管買方採取什麼法律手段,我們都能合法對抗。
——通常會競標法拍屋的業者,對這類糾紛都有相當程度的心理準備。如果沒有這類糾紛,法拍屋也不可能這麼便宜。我說老闆啊,你是老實的生意人,運氣不好,事業失敗,店鋪、房子和土地都被拿去拍賣,自己都前途茫茫了,大可不必擔憂覬覦你的房產、想廉價買下再轉手賺錢的傢伙。你真是個老好人!
從第三方的眼光來看,早川社長的說法很不當,因為論及他批判的「想靠法拍屋撈一票的業者」,他其實也是「一丘之貉」。
但是,a先生並不這麼想。就連先前還抱持懷疑態度的a太太,聽到早川社長真心為「認真老實的生意人」a先生的倒霉悲嘆,又批判申請拍賣他們土地和房子的金融公司,也軟化了。再怎麼說,人家表面上為你們著想到了這個地步,還有生人家氣的道理嗎?
——現在景氣還不錯,你們其實可以賣掉土地和房子還清貸款。擁有抵押權的金融公司可以用這種方式協助你們,可是他們卻冷不防地申請拍賣,一點也沒為你們著想嘛!
早川社長越說越氣,用語也越直率。在a夫婦眼中,揮舞著拳頭為他們打抱不平的早川社長,似乎成了非常值得依賴的人。
「從那天以後,早川社長頻繁地聯絡我們。他說不管金融公司說什麼,我們都說找不到去處,繼續住著就可以。所以我們就一直待在家裡不動。」
實際上,平成元年十二月初開始投標,翌年二月一確定買方後,a夫婦就接受了早川社長的計劃,遵照他的指示行事。
「我們聽社長說買方已經決定了。他好像也去參加拍賣了,因此從法院順路過來,給了我們五十萬元。」
——這筆錢是預付款,不要客氣,收下吧。我已經幫你們準備好公寓,你們收拾好身邊的東西,今晚悄悄搬過去吧。後面的事我會好好處理,你們不要擔心。
a夫婦聽從了他的吩咐。
「結果,經過一年半左右,社長的計劃實現了,我們拿到了後面的錢……整整一百五十萬元。他那時還介紹我去做倉庫管理的工作,生活安定了下來。」
聽a夫婦的說法,他們會感謝早川社長,甚至說他是「救命恩人」,自是當然。
但事實上,這是違法行為。在買方的眼中,情形更是完全相反。
拍到明記玩具店的土地和房子的,是同樣位於草加市內的竹本不動產中介公司。當時負責這件事的職員樋口久夫,現在聽到早川社長的名字還是非常憤恨。
樋口本身沒有處理法拍屋的經驗,被委託負責明記玩具店的投標業務時,「我趕忙惡補一番,看了幾本書,也請教了熟悉法拍屋的律師……當我聽到發生糾紛的案例時,真是越聽越憂慮。因為我很不想和黑道交手。再怎麼為了工作,總也沒有賠上身家性命的道理啊」。
竹本不動產打破慣例參與明記玩具店的拍賣,是出於一位常年與其有來往的老顧客的要求。
「他也是本地人,經營餐飲店,老早就惦記著明記玩具的土地,心想只要有機會就買下來。沒想到稍不注意,那地方就撐不下去要被拍賣了。他請我們務必幫這個忙。他是公司的優質客戶,‘抱歉,我們不處理法拍屋’這樣的話我們說不出口,只好接受請求。」
在這種情況下,少有競拍法拍屋經驗的竹本不動產順利中標,成為明記玩具店的買方。因為是「應客戶要求」甚於「賺錢」,他們設定的投標價格比較高。
「當然,我們事先也對明記玩具店做了種種調查,申請拍賣他們土地和房子的金融公司的風評並不壞,這一點讓我們放心不少。可是我們仍然擔心隨時會有其他債權人冒出來,所以我也常找機會去看看明記玩具店的情況。我發現a夫婦已經搬走了,以為那是當然的結果,更加放心……我真是太大意了。」樋口搔著腦袋,「律師建議我,要確認原屋主搬走後是否有其他人搬進來;也教我在收房以前,要持續拍照存證。我也拍了照片,可是從照片上完全看不出房子裡面住著簽過租約的房客,害得我後來被老闆痛罵,說我眼睛瞎了。但這是因為早川社長手段太高明瞭。」
他一看到房子裡有和a夫婦正式簽訂了租約的房客,大吃一驚。
「‘你們一直住在這裡嗎?為什麼住在這裡?你們有什麼權利住在這裡?’我還真是外行。住戶是一家三口,四十多歲的夫妻和二十歲左右的兒子。他們說在這裡開電子遊戲店,並對店面稍加裝潢,不只賣遊戲軟體,也賣投幣式電子玩具的設計改造方案。他們還說,根本不知道這裡被拍賣了,如果被趕出去不知該怎麼辦。」
感到困惑的應該是竹本不動產。樋口覺得幸運的是,這一家三口看起來像普通人,不像和黑道或激進組織有關。
「他們是老實人,我還真以為有希望呢。你笑沒關係,我是很膽小,因為我愛惜自己的生命,討厭糾紛。當初到竹本不動產上班時,我就明白說了自己討厭跑業務,只想做檔案處理和資料管理之類的工作。」
這一家三口雖然不會惡形惡狀,但也不輕易退讓,交涉一直不順利。最後,作為中介處理這份租房契約的早川社長出面了。
「早川社長——他當然擺出不動產中介公司社長的樣子,而不是像黑道一樣。他仔細聽了我的敘述。我也聽了他的看法後,就立刻去找律師商量。」
律師說這是常見的手法,也是典型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