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25章

走了。

他走了。

高井由美子獨自在飯店房間裡,坐在床上盯著牆壁。早餐沒有吃,午餐也不想吃,只是坐著發呆。好不容易換好了衣服,卻赤著腳沒有穿鞋。這幾天都是這樣。今天是幾號?那之後過了幾天?

由美子不對勁,網川浩一應該早就發覺了。現在由美子已經沒有力氣隱瞞內心的動搖,說實話她希望網川能讀出她內心的混亂,甚至直接將混亂表現在臉上。這也無可厚非。

儘管如此,他還是出門了。說是和人約好了見面,他說很忙。他說有約會。連續好幾天都出去,把由美子扔著不管。

是由美子自己說要一個人靜靜,有事情要想。所以別人會說,只剩你一個人也是應該的。但內心卻不是這樣想,過去從來沒有這樣過。由美子所謂的「一個人靜靜」,是希望網川陪在她身邊。只有一個人,由美子會胡思亂想,所以需要網川陪在旁邊跟她說說話。他完全按由美子說的行事,這還是第一次。

那個週末的晚上,受不了夜晚的沉重,她衝動地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前畑滋子。她很想問問對方:「滋子姐,我錯了嗎?我做的事錯了嗎?我打算和網川先生一起為洗刷哥哥的汙名而戰,可外人真的是這麼看嗎?我的內心,滋子姐也能看清楚嗎?我喜歡網川先生,希望他永遠在我身邊。我希望他總是最先想到我,我希望永遠被他守護。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在我心裡,這個念頭比幫哥哥洗刷汙名更加膨脹。我的心思,滋子姐是否也看得見?如果你能看見,表示世人也看得出來吧?我很丟臉嗎?我表錯情了嗎?」

前畑滋子不在家,只聽到電話錄音。雖然想對著機器訴說心事,但最後還是因難為情而放棄了。電話留言的後半段只錄下了由美子哭泣的聲音。

聽了那些,前畑滋子會怎麼想?會生氣地說這個時候還有什麼臉回來找她,還是會嘲笑道「你是跟網川吵架了吧?可是我不想當他的代替品」?因為擔心這些,由美子沒有再打電話。

自從出書、成名之後,網川就變了。不,與其說是他變了,不如說他關心由美子的方式變了。有了名氣、到處受歡迎、被公認為記者的他逐漸離由美子而去。雖然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以溫柔、親切、關心來對待由美子,但兩人之間已有了縫隙。

出書前兩人是同志。網川是實力強的戰士,由美子力量微弱幫不上忙,但立場是一致的。為了替高井和明這倒霉的無用青年申冤,他們倆是戰友。

但是現在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網川浩一成名了。走在路上總有女孩子對他歡呼,讀者鼓勵的信件如雪片般飛來,其中不乏幾近情書的內容。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有不少女孩還會寄來照片、附上電話號碼和住址,希望網川回信,要求跟他私下見面。

網川浩一成了英雄。為了不幸的童年好友,他鼓起勇氣面對社會而戰,說服大眾,吸引人們的目光和注意。現在連警方也逐漸接納他的主張。因為面子問題還不能公開,但這個星期已派人保護他,這就是警方承認他意見的不可動搖的鐵證。

而由美子卻被扔在一旁。

由美子不是英雄,不能跟網川站在同樣的地位。她甚至不能踩著威風凜凜前進的英雄的影子,偷偷尾隨其後。沒有人想看由美子,也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傳說或神話中的英雄,如果和被他們從怪物或妖魔手中救出的公主結合,兩人就可以攜手接受民眾的歡呼。這是一種約定,一種慣例。所以由美子誤會了,以為網川被社會接受的同時,自己也能和他站在一起。

然而現實和傳說是不一樣的。何況由美子一開始就不是「公主」。她確實是被英雄救出來的,但只是個無名的鄉下姑娘。鄉下姑娘和英雄是不可能結合的。

英雄凱旋迴到都市,那裡自然有適合他的公主。鄉下姑娘目送著英雄離去後,只能回到田間認真工作。

但是由美子又誤會了。她以為英雄會思念鄉下姑娘又跑來救她。解救有困難的人是英雄的職責,所以他會這麼做。但不是因為喜歡鄉下姑娘。

成名之後,網川身邊圍繞著許多適合他的「公主」,都比由美子出色,長得漂亮,也很聰明。網川和那些女人在一起其實過得很快樂。見他和年長的知名女主播毫不畏懼地聊天、談笑、開玩笑,由美子覺得很驕傲。但是隻要從誤會的夢中醒來,她根本沒有驕傲的權利。

「浩一……」

她知道那名女攝影師跟網川很親密。兩人常常在酒吧喝到深夜。但她以為那是工作,她想這麼以為。她就是這樣自欺。她欺騙自己,在許多故事中,英雄會和鄉下姑娘結合,沒什麼好奇怪。我和網川是因為高井和明這個死者的靈魂而結合的。

但這只是空虛的幻想。週日發生的事,事先完全沒有跟由美子商量,網川擅自安排採訪,激怒了有馬義男和塚田真一。而這次他又想利用由美子欺騙他們。從頭到尾,由美子只是枚棋子,網川真正的商量物件、配合他行動的助手是那名女攝影師。聽見她叫網川「浩一」那一瞬間,由美子已經無法置身於曖昧的迷霧中,她已被迫明白了。

於是他走了。

扔下由美子,他走了。

門鈴響了。由美子慢慢抬起頭看著房門。

門鈴還在響,急躁、嘈雜地響著。由美子起身走向房門之際,門鈴始終在響。

開啟房門,從十釐米寬的門縫中,看見了那名女攝影師。對方俯視著由美子,直到四目交接時,她伸手推開房門。她穿著口袋很多的短背心和緊身牛仔褲,踩著尖頭長靴踏進房內,一手按著門,生氣般尖著嘴瞪著由美子。

「你還好嗎?」猛然一問,口吻好像由美子應該不好。

由美子不發一語地走過她身邊,想要去走廊。手臂卻被抓住了。

「早上出門時,網川先生擔心你,請我來看看你。他說你最近很消沉,不太高興,所以我來看看。我自己可不願意來看你。」

由美子慵懶地回過頭,故意問道:「網川先生?」

「是呀,沒錯。是浩一託我來的。」女攝影師也故意回道。

由美子覺得心痛,這是場贏不了的戰爭。

女攝影師用力關上房門,擋在由美子和房門之間。兩手叉腰,快速說道:「我看你有些誤會,所以先說清楚。浩一要跟誰交往,跟誰談戀愛,你沒有說話的權利!」

由美子默默地看著腳下的地毯。

「你以為擺出一張悲傷的臉,大家都會同情你,那你就錯了。就連浩一也說你最近一點氣勢都沒有,看了真煩!」她的語速更快了,彷彿說出口、扔下話語就要逃跑一樣。「你絕對不是什麼悲劇故事的女主角,這一點你最好睜大眼睛,認清事實!」

由美子抬起眼睛看著她。對方退縮了,好像有些驚訝:「怎……怎麼樣?」

「剛才那些話,是網川先生請你來說的嗎?」

女攝影師閉上了嘴。說的話被追究,忽然間臉色發青。

由美子重複問道:「是他請你這麼做的嗎?」

「他……才沒有那麼神經大條。我想你也很清楚吧?所以不要再纏著他不放了。」

由美子開啟房門說:「你給我出去!」

「我說由美子小姐,你呀……」

「我和你沒什麼話好說,你給我出去!」

「是嗎!」女攝影師不屑地說,然後伸手從最深的口袋裡拿出一封信。「這個!」她遞到由美子鼻尖前說,「送到前臺的,寄給你的。好像是你媽媽寫來的。」

由美子接下信。的確是託飯店轉給她的。郵票貼歪了,信封背面的寄件人一欄用歪斜的小字寫著「母寄」。

趕走女攝影師後,關上門上了鏈,回到床上後才拆開信封。信很厚,裡面好像不止信紙。

將信封倒著甩了一下,兩張快照掉到腿上。很奇怪的照片,整體色調很暗。被拍攝的東西扭曲著,而且好像是信。由美子拿近觀察。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信的特寫。拍的是豎著寫滿字的信紙。由於表面反光,不易閱讀,由美子皺起了眉頭,這是……

讀了之後,感覺腳底開始搖晃。抓緊床單才能穩住身體。

這個……究竟……

抓著信封,掏出裡面的信紙。那是一張影印用紙,上面排列著文書處理機打出來的文字。

高井由美子收

認清事實吧

這照片拍的是高井和明留下的遺書的一部分遺書中高井對於和栗橋浩美共同犯下殘酷罪行做出完全承認的告白他們車禍身故至少對高井而言是做好心理準備的高井只有以死才能補償被栗橋慫恿犯罪的內疚

這封遺書是寄給網川浩一的他一直偷偷留在身邊

他一開始就知道案件是栗橋和高井一起做的知道卻故意隱瞞

我調查網川身邊終於成功拍到這兩張照片

不用多說底片在我手上就算毀滅照片事實也不會消失

要是這真相公開會發生什麼事呢

網川和你都將回到原點

讓網川看這封信

我要跟你們談交易

你們已經無路可退

要想演戲欺騙世人就必須明白將付出代價

沒有寫寄信人,也沒有日期。

信從由美子手中滑落。她吸了一口氣,跌坐在地板上。

認清事實吧!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跌坐在地上。文書處理機打出來的字一直在腦海中迴旋,整篇文章碎成一句句又連在一起,連成圈又分散,像是嘲笑由美子般充滿色彩,在腦海中翻飛。忽然她想到,也許是自己失去了意識,也許是做了噩夢。

但是低頭看著手,信還在,手指還緊緊抓著信。腳邊有兩張照片,正面對著由美子躺在地板上。的確存在,丟也丟不掉,不可能消失。

認清事實吧!

哥哥留下了承認犯罪的遺書,浩一他知道這件事。

門鈴又響了。不像剛才那麼急促,而是慢慢地一次又一次按著。第二次、第三次……

由美子看了看床頭的數字鐘,已經是晚上了。她發愣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

有人敲門。有人在叫她。她聽見有人呼喚她:「由美子,你在嗎?可不可以開開門?」

是網川。他回來了。

由美子感覺自己一分為二,一個由美子想衝過去開門,衝進網川懷裡哭泣;另一個由美子則是像這樣沉默如死人般等著網川離去,然後收拾行李離開。

但是要去哪裡?目的地何在?這地球上還有由美子的容身之處嗎?

該去警局、報社、還是到前畑滋子的公寓?她應該會聽我說話吧,而且會很高興聽我說話。因為這些照片和信就是鐵證。前畑滋子是對的。她的資訊來源和信念所在的警方也是對的。高井和明真的是殺人犯。拿著證據前去投奔,前畑滋子怎麼可能拒絕她呢?

可是這麼一來,由美子會變成怎樣?

前畑滋子終究是外人,她和案件毫無關係。她只是採訪和寫報道而已,她只是撈到大功而已。她不能守護由美子的人生。

「由美子,你睡了嗎?」

網川在叫她。由美子抓著床站起來,靠近門邊,扭動把手。為什麼這扇門這麼重?好像是在說不能開。門也有意志,哪有這麼可笑的事?

睜開雙眼,網川正注視著由美子,由美子也看著他。猛然發覺,她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正視他的眼睛了。

「請進。」

由美子的話跟網川的「你還好吧」同時說出,形成沒有意義的合音。

「請進,我有東西給你看。」由美子說完,背對著網川,「信……來了一封信,裡面有照片。」

這時另一個想要離開這裡的由美子,像靈魂般安靜而悲傷地漂浮在房間的某個角落看著這一切。由美子明顯可以感覺到這一點,同時將信交給了網川。

很長很長的沉默。

讀完匿名威脅信後,網川浩一坐在由美子房間的沙發上,一手撐著下巴,始終保持沉默。回來的時候,雖然疲倦但還開朗的表情現在已消失無蹤。由美子坐在旁邊的床上,隨時等待他說些什麼、對她露出笑容,或是抬起因生氣而潮紅的臉。

網川在想什麼?面對現在的情況,他在思考什麼?看著固定跳動報時的時鐘,由美子忽然覺得,只要這樣閉著嘴等待時間經過,那封信和照片就會消失,可怕事件的記憶也會一併不見,世上的人都會忘記這一切,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迎來明亮的未來,或許事情能夠順利地過去。和案件對抗、違背潮流實在是太辛苦了。放鬆氣力隨波逐流,也許會出現更好的結果。

時鐘的數字跳動了一下,時間是凌晨零點。

這時由美子聽見了什麼。好像是許多人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過來的吧?她抬頭看了看才發覺,是低著頭、握緊拳頭壓在嘴上的網川在笑。「哈……哈……哈……」眼角堆滿了笑紋。他看起來很溫柔的眼角笑紋是由美子最喜歡的特徵之一。

由美子放心地開口問道:「那應該是惡作劇吧?」

網川繼續奇怪地大笑。信紙、照片都攤在茶几上。他看著那些東西在笑。

由美子下了床,來到他對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網川似乎故意不讓由美子看見他的臉,依然低頭笑著。

「真是的!有什麼那麼好笑?我剛開始讀那封信的時候,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了。」

網川嘆了一口氣,「啊……啊……」地叫道。就像一般人在笑過頭時常做的那樣。他交叉盤腿重新坐好,愉快地看著由美子。

「由美子,你看這照片上的遺書,真的是和明寫的嗎?」

意外的詢問。由美子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個……」她拿起照片再一次端詳。不太清楚,字太小了,內容也是片段式的,看不清。她如實回答:「哥哥的字很醜,真的很醜。每次拿到哥哥寫的外賣訂單,我和媽媽都認不出來,會忍不住埋怨他兩句。」

網川對著照片皺眉道:「這字也很醜,所以你沒有任何懷疑,以為就是和明寫的。」

實際上是衝擊太大,根本還來不及想,但由美子還是點了點頭。

「那麼是惡作劇?這封遺書是假的?」

網川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沒有回答。

「哥哥才不會寫什麼遺書。但是誰會花這麼大的工夫搞這種惡作劇呢?信是送到飯店前臺的,而且寄信人還寫著是我媽。大概是認為這麼寫,我就會開啟來看。」

網川沒有將臉轉過來,而是移動眼珠看著由美子,就像觀察很感興趣的動物一樣。然後他說:「那是真的。」

由美子也跟著笑了,但表情就此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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