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17章

「哭泣是高井由美子的武器嘛。」

真一刻薄的語氣讓有馬義男又摸起鼻翼。

「網川浩一說了些什麼?」

「說他從前畑小姐那裡得知我們在飯店聚會的事,是他告訴了高井由美子,所以他也有責任,一樣向我道了歉。」

「如果光說對不起就沒事,就不需要警察了。」

「你不要那麼生氣嘛!」有馬義男將椅子往前拉重新坐好。摺疊椅腿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響。「我要你來幫忙,可能是我的錯。」

由於真一面對著辦公桌,看不見有馬義男的臉。

「可是我……應該怎麼說……我想跟你好好談一談。我們是不同慘案的受害者家屬,處境不一樣,而且讓我們痛苦的案件也完全不同。談一談也可能沒什麼幫助。可我就是覺得不能不管你,你可能只會覺得我多管閒事。」

真一小聲說道:「就算是多管閒事也沒關係。」

「哦?」

「我也愛管閒事。我也是因為擔心你才答應來幫忙的。」

老人笑了。笑聲溫柔開朗,讓真一不禁回過頭。

「你擔心我,謝謝。這樣我們扯平了,好管閒事和擔心是半斤八兩。」

「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其實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有馬義男用力搖頭道:「沒有的事,不要這麼說。你們年輕人總是用這種方式說話嗎?」

「什麼方式?」

「就是說自己沒有資格。以為自己怎樣怎樣,所以做了這些事,其實那是騙人的,根本是將自己內心的動機藏起來。那是不對的。」

說得很對,真一不禁微笑起來。

「我常說的就是這回事。」義男笑著說道,「我實在覺得很奇怪,哪有必要那麼做?我不是說過嗎?不要老想深入分析自己做的事!擔心就擔心,想管閒事就放手去管,不就好了嗎?」

真一靠在桌子上,看著腳下。灰色的地板打掃得很乾淨,但還是到處沾了汙點和油漬。三四十年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馬義男在這上面走來走去,做豆腐、賣豆腐、維持生計。很長一段時間了,這些汙點和油漬都是有馬義男的足跡。他年輕時也是像這樣嗎?跟真一一樣大的時候也是這樣嗎?他不會那麼麻煩地去一一分析自己的內心,而是做,努力做。只要努力生活就會有好事上門,他是堅持這種理念的人嗎?

所以到現在,即便失去了一切,即便努力生活還是遭遇不幸,即便深刻地體會到人生無常,他還是一樣堅強嗎?因為他本來就是那麼堅強的人。

「跟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奮戰,並不是什麼壞事。」有馬義男的語氣變得緩和。

真一好不容易可以抬頭看老人。老人也看著真一點頭道:「大家都這麼做,我也一樣。就連三宅先生、日高女士也是一樣。就算被那個假律師騙了,還是努力想振作起來。」

真一想起那天三宅綠的父親毆打高井由美子時說的話:「讓開,我要為女兒報仇!」

「像我這種人到處問話,可能什麼用也沒有。警方大概也不會給我好臉色看。可我就是不喜歡什麼都不做。跟很多人見面、聽他們說話,結果還是發現高井和明有問題,警方說得不錯。於是我又一次生氣,大家都說我這老頭白忙活,我也無所謂。就算是掙扎也無所謂,這種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我所做的不過是一種掙扎。因為鞠子不會回來了,真智子也不會恢復正常。沒有一樣會恢復原狀,不是嗎?就算我想挽回什麼,也都是沒用的。」

沒用的,但是……

「但是我還是願意掙扎。我想做點什麼。鞠子、真智子,還有我,過去從來沒有故意傷害過別人,至少我覺得沒有做過需要遭到這麼殘酷懲罰的壞事。可事實是,鞠子被殘忍地殺害,真智子神志不清,我失去了店面變成孤身一人。我無法再這樣坐以待斃,眼睜睜地看著什麼東西過來將我剩下的人生,我所剩無幾的人生拿走。我不願這樣過日子!」

「可是做什麼結果可能都一樣。」真一說,「有馬先生,你剛才不是這麼說過嗎?」

「是的,沒錯。但是對現在的我而言,重要的不是結果。結果將不盡如人意,令人難以接受。這是我早就知道的。而到達結果的過程很重要,我不想再繼續被動地接受這一切!」

義男向真一探過身去。

「你不是曾經幫過前畑小姐嗎?你不是也說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麼殘酷的事嗎?」

真一激烈地搖頭道:「我說過那只是表面上說得好聽。」

「那也沒關係。你的確是想做點什麼。」

「不是這樣!」真一大聲反駁,「我沒有那麼積極的心態。我去前畑小姐家,是因為無處可去,因為方便。當連載刊出來時,我再也受不了聽見或看見犯罪,於是喊著說要離開。我差點就離開了!」

「那你為什麼又留下來呢?為什麼那時不一走了之?」

「高井由美子出現,並對滋子姐說了些話,所以我……」真一一時語塞。他嚥了咽口水,繼續說,「我擔心滋子姐會聽信她的話,完全不顧及受害者家屬的心情寫報道,所以留了下來。沒有人會跟他們說什麼,家屬只知道悲傷,根本不明白案件是怎麼發生的,一定會拼命自責。怕他們說出無謂的、不顧慮別人心情的難聽話,所以我留下來看著他們。」

「那不就是想做點什麼嗎?我認為你當時考慮的一點都沒有錯。」

「其實是我還沒有下定決心回石井家,所以拿由美子當藉口……」

「你看,又來了。」義男搖頭道,「你又開始了。什麼其實,其實是錯的。其實就是其實,你要改變這種說法。你當時所想的就是真的,你當時確實在場。」

真一沉默以對,嘴唇顫抖著不知該說什麼。

「你任何時候都想做些什麼。為了從降臨在你身上的災難中走出來,你一直在探索出路。每一瞬間你都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可是隻要稍稍持續,你就會覺得好像出錯了,開始說剛才做的其實不對。好像你不說‘那不是真的’,就會被人責怪似的。沒有人會責怪你,因為人生是你自己的。今後的人生也是你自己的。你不需要問別人的意見,只要為了自己,自由思考就行了。」

「可是我和你不一樣!」真一大叫,「因為我……」

「你們家發生的事不是你的錯。」有馬義男斬釘截鐵地說,沒有大叫或怒吼,卻充滿了足以讓真一安靜的魄力,「你的確不小心說漏了嘴,可是想想,你是在跟朋友說話。儘管父母讓你別說,你沒有遵守約定,但是可惡到需要接受這麼大的懲罰嗎?你站在別人的角度想想。如果換成是我,你會責怪我嗎?你會怪我將原本很無謂的小事告訴外人或朋友嗎?」

你不會怪我的,義男說。「你剛才也說了,我們這些家屬都會自責。沒錯,我也是一樣。日高女士、三宅先生也都一樣。如果那麼做就好了,如果這麼做就沒事,都是會想這些。你會先想到這一點,表示你為了家裡的事也自責過。而你認為自己有不得不自責的理由,卻認為我們不需要。但那是不對的。在我眼裡,你也沒有自責的理由。一點都沒有,跟我們一樣。」義男數著手指,繼續說,「我也曾和你一樣,出事之後一直責怪自己,想了很多。當初古川離家出走,如果勸真智子和鞠子跟我一起住,就不會發生這種事;鞠子行蹤不明的時候,如果我大吵大鬧,要求電視臺做尋人節目,在鞠子還活著時,或許兇手們會主動跟我聯絡;兇手給我打電話時,如果我不聽兇手的擺佈,不獨自到廣場飯店,先報警請求支援,也許鞠子就能得救……」

「有馬先生!」真一不禁阻止道,「那不一樣,當時鞠子已經……」

「我知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是我不得不想,沒有任何理由。我不得不想,我沒那麼做,所以鞠子死了。如果我不這麼做,或許鞠子不會遇害。我整天都在想這些事,你不也是嗎?如果你自責跟朋友隨便說幾句話,就令三位親人遇害,我也會因答應兇手的指示而自責殺了鞠子,不是嗎?」

義男吸口氣停止說話,氣喘吁吁。他深吸一口氣後,又繼續說:「但這是不對的。你問我哪裡不對,實際上殺鞠子的人不是我,動手殺害你家人的也不是你。兇手是別人,你不要忘了。絕對不要忘了這一點。」

真一膝蓋顫抖地蹲在地板上,兩手抱頭。有馬義男慢慢站起來,靠近他,蹲在他身旁。

「殺人殘酷的地方,不只是殺了受害者,像我、你、日高女士、三宅先生這些活著的人也一點一點被殺害。而最令人生氣的,殺害我們的不是兇手,而是活著的我們自己。怎麼會有這麼不合理的事!我不能接受。我就是討厭這一點。我沒那麼堅強可以拼命自責,忍受著一點一點自戕。我是膽小鬼,無法忍受這種殘酷的待遇。」義男輕輕將手放在真一頭上。「這一次來幫我吧。你只要在我旁邊,看我這老頭如何掙扎。不止是你,所有有相同處境的人都是這樣在受苦。如果你能明白這一點,或許就會想放自己一馬。」

老人輕輕摸著真一的頭。「比任何人都讓你痛苦的不是樋口惠,而是你自己。她很清楚這一點,才會追著你跑。看著你因自責而痛苦,她會覺得自己多少獲救了。」

真一抬頭看著老人,眼神有些恍惚。「獲救……」

「是的。她應該也會認為遭遇不幸不是她的錯,認為她沒有錯吧。」

樋口惠曾經說過:「我們都是犧牲品。」

「你決定不再逃避了。」有馬義男說,「很好,這是個很好的決定。但是如果放棄了因不想捱打而逃避的做法,結果卻讓人痛毆,那也不行。不斷被毆打,不會是什麼好事。所以既然決定留下來不再逃跑,就別再被她欺負,你要反擊才行!你要說:‘沒錯,我是很自責,因為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有人告訴我不是這樣,但我仍覺得自己有責任。我已經深深傷害了我自己,但是今後不一樣,我會思考怎樣做才不會傷害自己。現在我還不知道,但我會努力思考。’」

真一低喃道:「如果這麼說,那傢伙一定又會要求我跟她父親見面。她會說:‘既然你知道錯了,就去認錯!’」

「那你就跟她說,如何平衡內心的創傷與罪惡感,我自己會想辦法,不需要聽你的命令。你也應該思考如何療自己的傷,不要拿你父親當藉口!」

不要拿你父親當藉口!

真一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只是顫抖著嘆了一口氣。真一感到自己像個久病的人頭一次有了復原的徵兆。隨著嘆氣,內心深處隱藏的汙濁的東西也撥出來了。病還沒有完全治好,傷口也還沒癒合,但是病因已經找到了。

過去被汙濁之物佔據的內心深處,現在開了一個大洞。大洞開始顫動,而且牽動了真一的身體,真一明白這點之後開始哭泣。

他沒有哭很久,沒有流很多淚,因安心而流下高興的淚水,整個人縮成一團。這淚水跟過去流的不一樣,不會燙到臉頰,也不會割痛他的心。

有馬義男蹲著,不發一言地抱住真一。

真一曾是個外向而獨立的小孩。很早便上幼兒園,上學之後也幾乎沒有請過假。出外露營或是到親戚家住,他都可以獨自前往。身為長子的獨立個性,很讓他身為老師的父母感到欣慰。

最後一次被父母抱在懷裡,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已經不記得了,三歲還是四歲?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吧。

現在抱著他的老人的手臂,跟遙遠記憶中雙親的竟是一樣溫柔,都很有力。這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更不是一般大人的手臂。

這是一同經歷過痛苦的戰友的手臂。

那天兩人打掃了店面和家裡,到了傍晚義男出發去真智子住的醫院。真一陪他走一段,一路上商量今後的計劃行程。

「跟高井由美子見面的事,當然不能讓警方知道。」老人摸摸下巴說,「也不能讓前畑小姐知道。」

「我不會說。可是你這裡經常會像今天一樣有刑警過來嗎?」

「我打算直接去長壽庵。白天不方便,晚上應該可以。」

「由美子應該有鑰匙,我想沒什麼問題。」

只是覺得很大膽。

「順便請她允許我看看高井和明的房間。」有馬義男稍稍搖搖頭說,「當然,看了房間也不會知道什麼。」

「不可以喪氣。你剛才的氣勢哪裡去了?」

「是啊。」老人笑了。

回石井家的路上,真一心想如果樋口惠在門口等著就好了。現在很想將心情訴諸語言反擊她,同時也讓自己的決心更加堅定。

但是家門口沒站著任何人。太陽已西下,西邊天空殘留一抹紅光。真一從信箱裡抽出晚報,翹起嘴角嘲笑自己。儘管期待落空,但是不能因為魔法解除就又回到從前。只要還依賴這股氣勢,這份決心便不夠真實。

開啟門,大喊一聲「我回來了」。從家裡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接著就看見石井良江。

「真一,你去哪裡了?家裡有客人,一直在等你。」

「客人?」

會是前畑滋子嗎?猛然想到的就是她。她是來看我過得怎樣吧,還是她有了計劃,仍需要我幫忙呢?就算是這樣,今後我也不能跟她一起行動了。

「你好,我打擾了。」

聲音很爽朗,一聽就知道是誰。但是真一一時之間不能相信,正在脫鞋的手停住了,睜大眼睛愣在那裡。

「我是來跟你和好的,可以嗎?」

水野久美兩手藏在身後,一臉害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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