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劍崎的網頁上,有一大堆關於她是否參與犯罪的推理。有人說其實跟栗橋合作的人不是高井,而是由美子。」
「有什麼證據嗎?」
「聽說在美國有這種案例,有個女人幫丈夫強姦殺人。換言之,高井由美子愛上了栗橋,兩人是情侶。」
「編故事的話,要多少有多少。」但武上還是想上那個網站瀏覽,所以要了網址。
「我倒是沒想到你是網路通。」
「什麼通,我也不是很熟。」
「是什麼原因開始上網的?」
生田好像在朗讀自己寫的東西一樣:「不是有縱火狂會回到放火的現場觀看,殺人犯回到殺人現場或參加受害者的葬禮、接受電視採訪嗎?」
「嗯,常有這種情況。」
「犯罪心理學家說這種行為是嫌疑人在潛意識裡希望自己被捕、被懲罰的表現。但是我認為這中間應該還有希望讓別人肯定是他們乾的衝動。」
武上對著又髒又舊的話筒點頭說:「然後呢?」
「我瀏覽劍崎的網頁,是從去年二月起。剛好那段時間有起搶劫便利店的小案件發生。抓到嫌疑人後,發現那傢伙居然曾在該網頁上留言過好幾次,針對一些電視新聞也不會播報下文的案件發表個人感想,題目不外乎誘導深夜便利店犯罪的條件、都市生活中被喚起的人類暴力等之類。」
武上揉了一下眼睛,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個年輕男人對著電腦打字的身影。那人的眼神並不兇狠,也不是對日常生活厭煩而混濁暗沉,而是沉溺於自我表現的快樂散發出生機盎然的光芒。
「如果……我是說如果,」生田低聲繼續說道,「除栗橋、高井之外還有第三人的話,那渾蛋一定和那個劫匪是同一類人,對於該案件一定很想對外公開,早晚都會說出來。就像在案件還在進行時,他們打電話給hbs特別節目一樣。而這次應該不會像上次一樣忽然斷線了。只要說過一次,就不可能停止。而且這次他一定會說到滿意、膩了才肯罷休。」
「一旦滿意、膩了會怎樣?」
就像事先說好的暗號一樣,武上腦中的答案跟生田口中說的完全一致:「一定會又開始殺人!」
掛上電話之後,武上考慮了一會兒,走出內勤業務辦公室,來到一樓,用大廳的公用電話和家裡聯絡,接電話的是他妻子。他請妻子寫下留言,順便提到換洗的衣物沒了,便掛上電話。這通電話只花了十元錢。
會議馬上要開始了。武上準備搭電梯上樓時,正好看見筱崎從外面回來,往員工通道走來。大衣外面像箇中學生一樣圍著圍巾,一月的寒氣讓他像個小學生一樣臉頰通紅。一看見武上,他的臉頰緊張地抽了抽。
筱崎應該是從墨田區政府回來,腋下夾著裝圖表用的圓筒。那是改修工程完成後,大川公園的最新藍圖。武上先走進電梯,按了要去的樓層。筱崎縮著脖子跟上來。兩人沒有交談。
自從在傳呼機中留言「混賬東西」之後,武上便沒跟筱崎說過一句話。有工作讓筱崎去忙,卻完全不跟他聊天。像現在也沒有說話的心情,因為武上還在生氣。
高井小組的刑警拼命抱怨,武上則不斷道歉。最後大家反而同情武上,覺得他沒必要那樣道歉。有人勸武上把筱崎換掉。實際上,上級也不喜歡對調查物件有個人情感的刑警,即便內勤業務也是一樣,所以也有調走筱崎的「勸告」。面對這些,武上一概都以自己監督不周為由攬過責任,並懇求上級能原諒筱崎,讓他繼續留在調查總部。幸好高井由美子自殺未遂,以及被筱崎發現等事在媒體尚未知曉的情況下結束。武上的道歉加上他們的好運,調查總部對於調走筱崎至少目前是持保留態度。
武上希望能阻止筱崎調職。
墨東警局陳舊的電梯慢吞吞地上行之際,筱崎幾度想開口說話。即使背對著筱崎,武上的皮膚都能感覺到。只是他既不回頭,嘴巴也緊閉著。
電梯停住、門一開,武上便立刻走出去,筱崎發出女人般的叫聲追了上來:「嗯……」
武上停下腳步回頭,嘴巴依舊緊閉。
筱崎貧瘠的喉結上下移動。「沒……沒什麼事。」聲音比剛才更小。
武上不快地移動步伐前往會議室。目前,他還不打算原諒筱崎。
調查會議進行了三個小時。
在栗橋浩美的房間裡發現的只有錄影帶的四名「可能受害者」的身份,目前還沒有解開。光是年輕女孩失蹤,就已經毫無疑問受到周圍的注目。警方希望哪怕有一個跟這四名女子有關的人能忽然想起來跟警方聯絡,偏偏進行的不是很順利。
但也並不是說全日本對這四名女子毫不關心。不停有人前來詢問,但都不是她們。看著「可能受害者」小組疲憊地繼續報告,武上再次想起了生田的提議。
「剛才說全日本毫不關心是不對的。」他糾正自己剛才的說法,「身份的確認詢問並非來自全國各地,不是全日本,而是以首都圈為中心。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是否具有我剛才和生田交談時嘲笑的那種旅遊推理小說的行動力呢?」
「萬一剩下的四名女子是在北海道或九州島被誘拐殺害的,會怎樣?女子的肖像已經刊登在全國的報紙上,電視新聞也報道了,連社會節目都播出了。全國的人都應該看過才對。如果身邊有失蹤女性,一定會特別留意,不可能默不做聲。」
「難道……的確資訊是沒有距離的,但人與人之間有距離。活生生的人依然保持距離而存在。擔心失蹤的女子可能是東京栗橋浩美的‘蒐集品’之一時,假如是在北海道或是四國的某個鄉鎮,有為她們感到不安的父母、丈夫或情人,讓他們站起來、前往東京拜訪墨東警局,究竟需要多少勇氣和精力?是不是負面的想象力、不想有那種不吉利的想法,發揮了更強大的力量呢?」
武上曾經遇到過這樣的事:一名十幾歲少女被殺棄屍,由於受害者身份難以確定,只好公開身體特徵和為數不多的貼身遺物來徵求資訊。立刻有人前來確認,其中就有那名少女的父母。事後警方詢問少女的母親才知道,父母為了要不要跟警方聯絡大吵了一架。
「我丈夫光是想到女兒可能被捲入這種案件,就覺得很反感。我一說要去警察局,他竟然大聲怒吼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受罪生下的女兒死了最好!’」
少女已經離家出走一年多,家裡並沒有提出搜尋申請,也是因為父親的反對。
「只要不想到壞處,假裝沒看見,就不會有壞事發生。這就是他的想法。我丈夫對於眼前發生的事,只要不合自己的意就連看也不想看一眼。自從女兒變壞以來,他就是這樣。」
認回女兒的遺體,舉行葬禮不久後,這對夫妻便分居,日後也離婚了。逮到兇手是半年以後。武上前往那個家庭告知訊息時,站在供奉著女兒小小牌位的神龕前,母親小聲地說她丈夫至今還相信女兒活在某處。
就算這對夫妻是個極端的特例,但人們的心理就是這樣。行蹤不明比死亡還要痛苦,拖得越久就越痛苦。不敢直面恐怖事實的鴕鳥心態,對人們的行動有著莫大的影響。
而且其中還隔著「距離」的障礙。對全國的一般人而言,這絕不是狹隘的距離。
而資訊流通得越快,就越有可能產生切身生活經驗跟不上的弊端。誰會特意去讀三天前的報紙呢?想買一個星期前的週刊雜誌,要到哪家書店或便利店才能買到呢?
繼可能受害者小組之後,秘密基地搜尋小組站起來報告。停滯不前的情況如出一轍,目前沒有任何進展。
栗橋浩美留在初臺住所的手機通話記錄,是調查總部重要的資訊來源。他的刷卡記錄也是一樣。可是到目前為止,居然找不到一處初臺住所之外可能聯絡的場所,像是受理出租別墅的房地產公司、租車公司,或賣傢俱、家電的商店等。
提到收穫,反而是知道了栗橋浩美經常出入的小酒館、不斷重複借錢的高利貸、電話俱樂部語音留言信箱。這些資訊裡隱藏了許多從外面無法窺探的交友情況。栗橋浩美至少在留有這些電話記錄的一年間,並沒有特定的情人或女友。另一方面,他經常跟高井和明聯絡,大約一個星期或十天打一次電話。但是嚴格說來,這些是否都是打給高井和明的卻很難說。高井並沒有專線電話,用的都是長壽庵的電話。很有可能栗橋浩美打電話是為了點外賣。想到高井和明或高井由美子是兇手的說法很可能源於此,武上不禁苦笑。
秘密基地搜尋小組最後提到他們以冰川高原為中心進行地毯式搜尋,一旦沒有成果將繼續擴大區域搜尋的方針,隨即結束報告。高井小組的刑警站了起來。武上以為是要報告高井由美子事件,便離席回到內勤業務辦公室。
辦公室裡有四名同事,各自忙於工作。大家都已經知道筱崎被武上責罵一事,這陣子辦公室裡氣氛凝重。武上拍拍手引起大家注意,說:「待會兒五點一到要開會。」面對著電腦的筱崎只是稍稍回頭,沒有抬頭看武上。
一回到座位上,先是看見留言字條。大概是目前不在的同事留的,端正的字跡寫著:「令千金來過電話。」武上馬上又去樓下大廳。
打家裡的電話,女兒很快便接了:「哎呀,辛苦了!」輕佻的口吻就像在跟送外賣的小夥子說話一樣:「找我嗎,有什麼事?」
「你今天回來得還真早。」
「下午停課了。」
「不用去打工嗎?」
「今天不用。到底有什麼事?我正好要出門買點東西。」
很想問她關於男朋友的事,但找不到切入點。女兒其實也很清楚,故意這麼說,讓武上更不好開口。
武上讓女兒準備好紙筆記下劍崎龍介的網頁網址,並交代要她幫忙做的事項。
「嗯……聽起來還挺好玩的。」她似乎饒有興趣。
「你現在還會使用電腦吧?」
「很失禮,當然會用。」
「那你先上那個網頁,列印出來拿給我。」
「爸!」女兒大叫一聲。
「幹什麼?」
「家裡又沒印表機。」
「沒買嗎?」
武上責怪的語氣讓女兒大聲反擊:「當初說沒必要的人是你,說什麼只是收電子郵件,不需要買那麼佔地方的東西!」
武上撓撓頭說:「那就買唄。」
「謝謝!」
「為什麼要說謝謝?」
「當然是爸去跟媽說,然後拿錢出來買。」
武上抱怨不已,就像在無人的荒野裡掃射機關槍前進,敵人卻早已挖好洞躲起來了。
「爸,你先等著。我去看看你抄的網址對不對,先上網查一下再說。」
話筒裡傳來通話保留的音樂。武上想可能要等很久,便在口袋裡找尋香菸。還來不及點火,女兒已經回來了。
「喂,爸,有你的電子郵件。」
「你說什麼?」
「有人寫信給你,是‘建築師’寫來的。」
「上面寫什麼?」
「說要跟你見面。」女兒竊笑道,「該不會是……爸的秘密情人吧?」
「別胡說!」
武上本想立刻回電,心裡卻很納悶,為什麼是發電子郵件過來呢?大概是武上最近經常不在內勤辦公室,才會跟家裡聯絡吧。
過了不到五分鐘,女兒又回來報告說已經找到了劍崎的網頁。最後武上答應事件告一段落後,會給她一筆零用錢,才掛上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