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昨晚還真是開心。話題從嚴肅到無聊,氣氛一直都很熱烈。在如此熱情又親切的聚會里,滋子頭一次感覺到受到《日本時事紀錄》工作夥伴的認可。明知不該到了凌晨還不回家,卻依然捨不得離席。
頭有些痛。滋子屬於酒性好的,很少會宿醉。這應該是過度興奮的後遺症,但她還是覺得昨晚參加聚會真好。
儘管滿腦子都是寫報道的事,滋子的日常生活還是被家事佔去了時間,經常得陪丈夫和公婆閒聊。能夠扮演撰稿人前畑滋子的角色,只有在獨自面對電腦的時候。她一天的大半時間都只是身為前畑鐵工廠廠主的兒媳罷了。剛開始連載那段時間,對於兒媳在專業雜誌撰文一事感到自豪的公婆,一旦習慣之後也不再引以為傲,甚至對於滋子做不好媳婦的部分百般挑剔。到了外面,置身於只認識「撰稿人前畑滋子」的人群中,可以讓她有洗清日常生活煙垢的感覺。
無所事事地喝著咖啡時,聽見有人沿門外的樓梯跑上來。滋子心想這公寓的建材用的都是便宜貨,沒想到腳步聲逐漸接近她家,並且猛然開啟大門。昭二氣急敗壞地衝了進來。
「原來你在家,為什麼不接電話?」
昭二因寒冷而凍紅的臉,讓滋子的睡意頓時消失無蹤。滋子注意到昭二眼中有令人難以忽視的光芒,趕緊站起來,馬上聯想到誰病倒了。
「出什麼事了?是爸爸還是媽媽?怎麼了?」
兩位長輩都有異於常人的高血壓,沒有降壓藥就不能過活。老年人常常不是忘了吃藥,就是怪吃藥無效而拒絕服用。滋子擔心他們出了什麼事。
昭二聽後,一時之間呆呆地猛眨眼睛,然後才怒氣衝衝地說:「你胡說什麼?爸媽都很健康。你到底是在想什麼?」
「可是……」滋子吞吞吐吐地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這是她第一次見昭二如此大吼,而且物件的是滋子。
「你看看這個!」
昭二腋下夾著本雜誌。他把雜誌用力甩在桌上,震得咖啡杯跟著晃動。
那是寫真週刊。滋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讀完封面上的內容標題後,大約花了兩三秒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嫌疑人的妹妹瘋狂鬧事
滋子臉色刷地白了,甚至可以聽見血液退去的聲音。她拿起雜誌,但只是心情急躁,無法順利翻頁。昭二看不過去,一把搶過雜誌,翻到那一頁遞到滋子面前。
「你在做什麼?居然跟嫌疑人的妹妹搞在一起,鬧出這麼大的騷動。你究竟打算幹什麼?」
滋子顫抖地拿著雜誌,好不容易讀了一遍。讀的時候還從椅子上滑下來,但是她的腦袋卻不顧發呆的主人繼續運轉,忙著整理出雜誌所寫的內容。
這是關於高井由美子在飯田橋飯店引發騷動的報道,並沒有寫出她的真名。但是在這次事件中差點成為受害者的有馬義男和撰稿人前畑滋子則是用本名刊出。而且還寫道,前畑滋子認為堅持宣稱哥哥無辜的高井由美子應該到受害者家屬聚會中發表意見,所以帶她到場鬧事。
讀的時候,很自然便能發現這篇報道表面上是寫高井由美子,實際上是針對前畑滋子。尤其是後半段內容,一連串文字寫著:前畑滋子為了獨家報道,不讓其他記者與高井由美子接觸,將其隔離起來。這樣的做法也妨礙了警方的調查。前畑還讓大川公園事件第一發現者的少年a,即真一,和她住在一起;而這名少年就是幾年前發生的教師一家滅門慘案的倖存者。前畑打算在完成這篇報道後,繼續以少年a的經歷為題材寫作,企圖再次引起關注,所以將他牽扯進來。少年已經完全被前畑洗腦了,這次在騷動現場還成為她的助手,最後竟被打傷,由救護車送進了醫院。
「不僅是對受害者家屬,連對涉及該事件的所有人,也幾乎沒有顧及他們傷心或不快的心情,一心只想雜誌是否暢銷。這就是自稱‘專業女記者’的真面目嗎?強調重視‘媒體的正義與良心’的《日本時事紀錄》編輯部居然會養出這種人,真不知他們在想什麼!」
滋子的手失去了力量,雜誌掉在桌上。
「我……」好不容易說出話來,「我沒有做出這種事,你要相信我。」
昭二沉默不語,大聲喘氣。滋子抬眼一看,昭二的臉又漲紅了。
「那是亂寫的,昭二!」滋子語氣嚴肅地呼喚丈夫,「一切都是亂寫的!」
昭二表情扭曲,顯得十分痛苦。彷彿想說的話太多了,擠滿了腦子,每句話都爭先恐後地想說出去,於是開始擠壓他的臉。
昭二好不容易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這是隔壁的田中告訴我的,他說是在等待牙醫治療時發現的。」
「這是今天出刊的雜誌。」
「早上還有朋友打電話到工廠,爸媽都知道了,兩人都很生氣。」
滋子雙手掩面。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回來,你都沒接。」
「我把電話按成留言了,鈴聲也關掉了。昨晚回家太晚,早上不想被電話鈴聲吵醒,所以在睡前調的。」
「你在幹什麼啊?」昭二邊說邊和滋子一樣倒在椅子上。臉上的潮紅逐漸退去,可怕的表情還在。因生氣而發光的眼睛失去了光芒,眼神開始渙散。
昭二有氣無力地低喃道:「我該怎麼對大家說?真是丟人。」
滋子不禁抬起頭重新看著丈夫。他一臉嚴肅,走投無路地垂下雙手。
丟人!
滋子犯下不能原諒的過錯,這千真萬確。她願意接受斥責,願意挨耳光。可是說「丟人」又算什麼?簡直就像是送上臉頰準備捱打,卻被吐了口水一樣。
「對誰會丟人呢?」滋子問,「這是什麼意思?」
昭二看著滋子,臉部表情又扭曲了。滋子聲音裡潛藏的怒意嚇著他了。而這也讓滋子有些驚訝。這人不知道剛才那句話會令我心裡作何感想,他不明白我的感受。
「在採訪上我的確做錯了。」滋子儘可能壓抑情緒,「我處理的方式有問題。可是我沒有做這篇報道上所說的事。我承認犯錯,但還不至於做出這種蠢事,我也不可能做出這種蠢事!」
昭二拍著桌面大聲說道:「可是都被寫成這樣了,不是嗎?」
「我不是說上面都是騙人的嗎?!」
「就算是寫真週刊,也不會百分之百都是騙人的吧。一定是你做了什麼,人家才會這麼寫。」
滋子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我認識的昭二嗎?這就是不斷鼓勵我的丈夫嗎?
「你……」滋子的聲音顫抖了,「你也不問問我,讓我解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劈頭就說什麼又是丟人,又是不知道怎麼對大家說。我覺得你才丟人!」
「你是說自己一點都沒錯,都是我的不對?」
「我沒有那麼說。你看,你又為了我沒有做的事跟我生氣!」
「妻子被寫得這麼難聽,做丈夫的能不生氣嗎?」
「你不管我是否真的做了丟人的事,而只是討厭我被人寫了胡說八道的騙人報道嗎?是這樣嗎?」
「你不要編些欲加之罪!」
「才不是欲加之罪呢!」
你照單全收這篇報道的內容,只關心周圍的人怎麼想,然後像個小孩一樣逃到我這邊,對我大喊大罵,質問我做了什麼。
滋子拼命擠出聲音:「在你說我丟人之前,為什麼不先問問我:‘滋子,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是做錯了什麼,才被人寫成這樣?’」
昭二有些退縮,立刻又像個孩子似的嘟起嘴巴說:「你做些什麼,我哪裡弄得清楚!」
「你不也讀過我寫的報道嗎?為什麼說你弄不清楚?」
重點是,你不是我的丈夫嗎?比起其他任何人,我最希望的就是能被你理解!
「我又不是整天跟在你的屁股後面跑,哪裡知道你在幹什麼!」昭二不悅地反駁,「一齣門就不見人影。就像昨天晚上,你究竟是幾點回來的?跟誰見面了?」
滋子雙頰充血,頭昏眼花。「昭二,你是不相信我?」
「我沒那麼說。」
「不,你說了。當朋友告訴你這篇報道時,你怎麼回答的?你是不是說‘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告訴我’?你有沒有想過回答‘我不認為滋子會做那種蠢事,一定是哪裡有問題,我來問她’?」
「我……」
「還是說你只是覺得很丟人?」
昭二默不做聲,臉頰抽搐顫抖。「你……」
滋子發脹的腦袋想著,我可是有名有姓,什麼你不你的!
「你要站在高井和明妹妹那一邊嗎?你要幫殺人犯撐腰嗎?」
和由美子見面、聽了她的說法的事,滋子並沒有告訴昭二。她不認為這種事需要一一報告,這是她的工作領域。
她也認為不說昭二也該相信她,所以沒說出來。可是她完全錯了,這要怪她的一廂情願嗎?
「我真得很以你為傲。」昭二語帶哭腔地說,「就是因為太引以為傲,才覺得這算什麼。」
滋子想控制住情緒,想抓住一點感情的尾巴,但那就像身處急流要抓住救生圈一樣困難。
「我不記得曾經請求你要以我為傲!」
啊!還是說出口了。
「要不要引以為傲是你的自由。可是一旦發生不能引以為傲的事情時,你就將責任推給我?」
兩人之間落下一道冰冷的簾幕。
滋子忽然想起十年前剛從事寫作時交往的男朋友。那人做了十年記者,很有事業心,很有才華。他們經常吵架,互相亂扔彼此之間容易損壞的寶貴東西。
和昭二的吵架則完全不同。她和昭二之間沒有交集,不管扔什麼東西也打不到昭二。一開始昭二就看不見滋子扔出什麼東西,所以他也抓不到。
門口有人敲門。正猶豫要不要應聲時,房門開了。是塚田真一,一臉悲慼。
「打擾你們了。」他對著昭二說話。昭二卻背對著門口。
「手島打我的手機,他說滋子姐的電話一直沒人接。」
一聽見手島的名字,滋子趕緊跳了起來。「他還說了些什麼?」
「他叫你趕緊到編輯部去。」真一一邊注意昭二寬闊的背部,一邊抱歉地繼續說道,「聽說有馬義男先生來了,他想見滋子姐。」
儘管考慮收了店面,但是已經持續幾十年的生活習慣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的。有馬義男早上四點鐘便會醒來。因為顧客銳減,所做豆腐的數量也減了一大半。由於工作量減少,這一陣只要求木田在早上六點上工即可。因此有馬義男也沒有必要這麼早起床,但偏偏眼睛就是睜開了。他會茫然地抽著煙,沉浸在回憶裡,像只蝸牛一樣度過安靜無為的清晨時光。
但是這天早上不一樣。義男起床準備生火時,聽見外面有人敲門。開啟一看,木田耳垂紅紅地站在寒風中。他握著一本捲成筒狀的雜誌,說是看見報紙廣告,一早到便利店買來的。義男一手接過來,心想,阿孝跟我一樣,沒事做還是起得很早。
然而看到封面上的標題時,這種想法立刻灰飛煙滅。
「真是可惡!」木田聲音顫抖地說,「什麼女人嘛!老爹也實在是太見外了,為什麼不跟我說呢?」
的確,關於跟「淺井律師」一夥人的詳細始末,以及飯田橋飯店的騷動,他都沒有跟木田提過半句。一方面是不想再提到「淺井律師」,至於另外和高井由美子見面一事,有馬義男自己也還沒理出頭緒。義男神情恍然地低喃道:「對不起。」
木田又是生氣又是感嘆,其間有馬義男想了很多。自從飯田橋的事情以來,他始終心存芥蒂,趁著這次機會他要做個了斷,再也不想被騙或是讓人作弄了。
時鐘剛過清晨五點,他臨時宣佈「今天不開店了」,讓木田徑直回家。然後在店門口掛上「本日休息」的牌子,將泡了水的大豆瀝乾,關掉電源。
前畑滋子的名片就和墨東警局調查總部「有馬小組」刑警的名片放在一起,夾在名片簿最後一頁,一下子便找到了。打去電話,卻聽到了他最討厭的電話留言,他立刻掛上電話。此後每隔十分鐘直到六點,他一直在打電話。不知前畑滋子是在睡覺還是不在家,始終是電話留言。最後義男感覺自己好像是在跟機器比賽,而今天早上看來是沒有贏的指望了。
放下話筒,他取出和名片簿一起保管的最新一期《日本時事紀錄》。封底印有編輯部的專線電話號碼。他試著撥號,只聽見鈴聲不斷,就是沒人來接。看來得再等些時間。
簡單用完早餐,確認門窗都關好了,穿上鋪棉上衣、圍上圍巾,前往真智子所住的醫院。會客時間是從下午兩點開始,但是因為護士長很親切,又很清楚真智子的情況,義男隨時來都可進去探病。
到達時已過七點,真智子還在睡覺。聽護士說,昨晚真智子精神狀況很不穩定,又哭又叫不斷髮作,情況很嚴重。義男到時見真智子兩手被綁在病床的欄杆上。年輕護士歉然解釋道怕真智子發作起來傷了自己,義男客氣地道謝。他抓著真智子被綁的雙手,感覺冰冷,他想握著直到那雙手變暖。
他對著睡著的真智子娓娓訴說心事。這是間單人病房,毋需顧及外人,但是直接發表個人意見或條理井然地陳述想法,並不是義男的作風。做這種不習慣的事時,聲音自然會變小。
「……所以說,真智子。」義男握著女兒的手輕輕搖晃,「如果高井和明真的是兇手,那我一點也不同情他,我也絕對不會再理他的妹妹。但是我想弄清楚,所以現在去見她。但不代表我對鞠子的仇人親切,你可以理解嗎?」
真智子的鼻息中混合著淡淡的藥味,雙眼緊閉,沒有睜開的意思。義男忽然覺得,通過比實際年齡要蒼老的女兒沉睡的病容,似乎看見了外孫女的遺容。
「那我去去就來。」
說完,他便走出病房。下樓梯時,沒有看見來門診的病人。他在空無一人的大廳公用電話處再次打給前畑滋子,還是電話留言。義男搖搖頭,重新再撥抄在紙上的《日本時事紀錄》的電話號碼。這次鈴聲響了五下之後,一個男人接了起來,語氣顯得很驚訝,彷彿不敢相信這麼早會有人打來電話。報上姓名,說明關於寫真週刊的事之後,對方似乎更加驚訝。雖然不很意外,但對於那麼直接的反應,義男覺得有點生氣,在前往車站途中不禁唸唸有詞:「記者跟賣豆腐的不一樣,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應該驚訝才對,不然怎麼做好工作!」
飛翔出版社《日本時事紀錄》的編輯部裡,剛才接電話的年輕男子一臉浮腫,頂著一頭雜亂的長髮,語速很快地對義男說:「總編手島正在路上。」義男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感覺很不自在。房間裡很雜亂,就像被溜門撬鎖的舊書店一樣。香菸燻黃了牆壁,垃圾也從桶裡溢位來了。桌椅下面堆放著紙箱和書籍,還有一個怎麼看都像是睡袋的東西。雜誌社用這種東西幹什麼?
那個男子好像熬了夜,一臉睏倦。他坐在離義男最遠的位置,在桌前工作。有時會偷偷看義男,表情好像在笑,又好像很困惑。他的視線惹火了義男,義男開口說道:「我說小夥子,你不知道寫真週刊的事嗎?」
長髮男子猛然抬頭,環顧四周。編輯部裡沒有其他人,只有我一個,所以老頭是在跟我說話。當他明白這一點後,不得已只好對著義男說:「你是說……剛才電話裡提到的那件事嗎?」
「沒錯。」
「說實話我昨晚睡在這裡,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義男點點頭。
義男並沒有責怪長髮男子,但他好像辯解似的又趕緊補充道:「不止我,我們這裡的人應該都不知道吧。除非是被電話聲挖起來,他們一向都起得晚。」
「難道號外這種東西,非要在半夜才能發現嗎?」
長髮男子撥開頭髮說:「我們並不是那種追求號外的雜誌,跟你想的不一樣。」
「原來如此。」
「大家都起得很晚,因為太忙了。」
「我還以為跟一般公司一樣,八點一到大家都在,所以才來打擾。」
「有時不到下午是看不到人的,我們這裡。」長髮男子笑道。
「前畑小姐也是一樣嗎?」
「她……我們部門不同,不太清楚。」
義男沒有聽明白長髮男子跟前畑小姐「什麼」不同。
「我一早給前畑小姐打過電話,都是電話留言,沒有人接。」
「啊!那她大概還在睡覺吧。」長髮男孩微微側著頭說,「對了,他們特別專題小組昨晚好像喝春酒吧。」
「原來是喝春酒。」
手島遲遲未來。義男注意到長髮男子大概也想整理完熬夜的成果就回家睡覺,只是因為不能留外人在辦公室,才在那裡磨蹭。
義男覺得很奇怪,忍不住說道:「我看那本寫真雜誌不只是批評前畑小姐,連你們也被說得很慘。」
「是嗎?不用讀,我大概也能想象。」
「你無所謂嗎?」
「我們已經習慣了。」
「噢……」
「手島來了,我想你可以跟他談談這方面的事。請稍等一下。」
要等就等,誰怕誰,只是這裡也實在太隨便了。
「對不起,可不可以麻煩你再跟前畑小姐聯絡?」
「啊?我嗎?你可以用這裡的電話,沒關係。」
「這裡的電話看起來很複雜,我不知道會不會用。」
大約是七八年前,家裡的電話壞了換新時,為了記住新的用法真是吃了不少苦頭。這裡的電話按鍵太多,一看就知道操作方法複雜。
長髮男孩明顯表現出不耐煩的神色。「先撥零就可以打外線了……」
「對不起。」
「前畑小姐的聯絡方式……在哪裡呢?是這個嗎?」在桌上翻了一遍,好不容易拿起話筒開始撥號,放在耳邊聽了一下,立刻說:「還是電話留言。」
他的表情有著「你看,還是一樣吧」的安心。義男道謝之後,保持沉默。
聽木田說,《日本時事紀錄》是追求社會正義與真實的專業雜誌。可是在他們的社會正義與真實之中,看來並不考慮連先撥零就可以打外線都不知道的老人,也沒有考慮過凌晨四點就起床工作的豆腐店老闆。義男自我安慰道:「來到不熟悉的雜誌社,我有點緊張,一點小事都會讓我生氣。我不該像只刺蝟一樣……」
另一方面心裡卻又不得不想,當認真工作的人擠著電車趕往公司,不管前一晚多晚才睡、工作得多累,都必須坐在辦公桌前時,有人卻將電話設定成留言,以便安睡不受打擾;有的團體因為工作忙晚睡,不到下午不來上班,你說他們能多瞭解「社會」,實在令人疑惑。這種地方認定的「社會」,甚至可能也沒有將長年向義男買豆腐的顧客考慮在內。
發生飯田橋飯店的騷動之後,義男特地買了一本《日本時事紀錄》,好一讀前畑滋子的報道。由於連載的是中間部分,光就這一期內容進行評論有失公允。但義男還是感覺好像在讀別人的故事一樣,一點都不覺得是在談論鞠子被殺害的事件。
不是因為剛好這一次連載沒有出現鞠子的名字,也不是因為沒有提到義男親身經歷過的部分。義男想閱讀前畑滋子的文章,是因為直接和她交談過,覺得她很認真、以最大的誠意在做事。實際上她的文字也很平實,本該讓人感同身受,不料卻起不了這種效果。
義男甚是奇怪,為什麼會這樣?他找不到答案。直到坐在《日本時事紀錄》的編輯室,他才恍然大悟。
前畑滋子的文章感動不了義男,是因為其中充滿了「我什麼都知道」的寫作態度。關於栗橋浩美內心的黑暗、高井和明的自卑感和他們不為社會容許的扭曲噩夢等,用了各種不同的字眼形容。看起來前畑滋子好像完全懂得這些字眼,但其實不過只是文字的堆砌。
所以無法深入有馬義男的內心。
義男看不懂。他不知道對鞠子做那些事的人,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什麼殺了許多人之後,還玩弄受害者的家人?他根本難以想象,才希望逮到本人問清楚。
偏偏前畑滋子知道。《日本時事紀錄》也知道。他們憑什麼知道?
義男這種人根本就不該來這裡。這裡是不同的世界。這裡說的事情,也許對住在這裡的人具有某些真實意義;但對義男而言,卻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故事」。沒錯,不管前畑滋子多麼熱心地採訪,只要她抱著「我什麼都懂」的寫作態度,寫出來的頂多只是些「故事」。這裡充其量只是個生產「故事」的工廠!
義男還無法判斷高井由美子是否真的相信她哥哥的無辜,該不該聽聽她的說法。既然前畑滋子寫的是「故事」,由美子跑去找她就是一大敗筆。
「讓你久等了,請問是有馬先生嗎?」
有人說話。義男抬頭一看,是個身材矮小、目光銳利、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西裝,但沒有系領帶,襯衫胸口的扣子也沒扣。
「我是總編手島。」
義男立刻站了起來,說話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快:「我是有馬。今天早上讀了寫真週刊,想快點見到高井由美子小姐好問她事情。」
手島表情沒有變,只是眉毛動了一下。
「我想那種事被報道出來,高井小姐廣受責備,大概很難跟她說話吧。所以在這之前,我想跟她見面,聽聽她的說法。高井小姐好像跟前畑小姐很熟,可不可以麻煩身為上級的您對前畑小姐說,讓我和高井小姐見面呢?拜託。」
在等待前畑滋子期間,手島幾乎沒有跟義男談什麼有內容的話題。只是糾正了義男剛才的話,說他不是前畑滋子的「上級」,所以沒有義男所謂的上對下下「命令」。前畑滋子是自由撰稿人,如果不同意手島的做法,她可以反對,甚至可以把文章投給別的雜誌社。只是手島有責任安排一個讓義男和滋子好好說話的場所,所以願意幫義男叫來滋子。
這個姓手島的人,對飯前橋飯店發生的騷動也毫不知情。若果真如他所說滋子不是他的屬下,倒是很有可能。而且感覺他很生前畑滋子的氣,至於為什麼生氣,他沒有必要跟義男解釋,因為那是他和前畑滋子之間的問題。
好不容易趕來的前畑滋子一頭亂髮還來不及梳理,也沒有化妝,腳上穿著兩隻顏色不同的襪子。意外的是,那個受傷的少年塚田真一也一起來了。少年的穿著乾淨利落,色調顯得灰暗。考慮到他的情況也理所當然。
手島首先責難前畑滋子竟帶真一同行。滋子正準備解釋,真一搶先說明因為想對有馬義男日前在急救醫院的照顧表示感謝而硬要跟來。太陽穴上的傷口已經好多了,肉色繃帶藏在髮際,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因為不知道有馬先生的聯絡方式,一直沒有機會道謝。」真一說得很誠懇,並看著義男,「當時實在很感謝你。」
義男搖搖頭道:「沒什麼。看你傷口好多了,真是太好了。」
「可以了嗎?你可以離開這裡了。」手島說得很乾脆,「的確麻煩你傳話,而且你也成功了,但是到此為止。有馬先生和前畑小姐有事要談。」
塚田真一併不想離開。「飯田橋飯店的騷動,我也是當事人之一,我可以說明情況。」
手島眉毛動也不動地說:「有馬先生不是為那件事而來的,跟你沒關係,請你出去!」
真一的眼睛機靈地閃動,似乎在考慮如何回答。這孩子在以他的方式保護前畑滋子。雖然很勇敢,在義男看來只覺得很痛心。真是個命運不濟的孩子!失去了家人,必須獨自負擔普通人沒有的操勞和擔心。此前一直無暇詢問他為什麼寄住在前畑滋子那裡,難道沒有其他更可靠的大人嗎?所以他才會那麼感激滋子、願意為她效力?
真一被趕出會客室後,手島神情嚴厲地看著滋子,說出義男此行的目的。滋子驚訝地睜大眼睛說:「有馬先生,關於這件事,那時候在醫院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認為您跟高井由美子見面是好事,兩人都會受傷。總編……」
一見手島凌厲的表情,滋子說:「高井由美子的事,是我的錯,我不會多加辯解。但是為什麼把有馬先生牽扯進來呢?」
「我不是被牽扯進來的,我是自己來這裡的。」義男鎮定地說,「你的電話打不通,我以為這裡的總編是你的上級,就來看看。若不趕快和高井由美子見面,她今後會很麻煩。警察可能會調查她。像她那樣的女孩,也可能跑得行蹤不明。這是不行的,所以我要儘早跟她見面。」
「可是……」前畑滋子用力說,「我不是說過不行嗎!不管說幾遍,我的答案都是一樣。讓你們見面,只是讓由美子懷抱著哥哥是無辜的夢想,讓您懷抱著活捉殺害外孫女兇手的夢想,並不能解決事情!」
「有馬先生並沒有說要解決事情。」手島冷靜地插嘴道,「他只是想聽聽高井由美子的說法。你無權阻止他,你又不是刑警或心理醫生。」
「總編……」
「如果不是因為那次跟高井由美子直接見面,有馬先生也不會考慮他現在提出來的事。既然已經見面,有馬先生不得不有所確認。你必須對不小心惹出這種狀況負責,所以你無權阻止有馬先生!」
前畑滋子臉色發白,閉口不言。她舉起手撥開雜亂的頭髮,手勢充滿了憤怒與疲倦。
「有馬先生會這麼依賴你,是因為你和高井由美子有所接觸。找不到其他跟高井由美子接觸的渠道。並非因為你是可以給有馬先生特別忠告的人,這一點請你不要弄錯!」
控制住場面後,手島問義男:「只是萬一調查總部知道你和高井由美子見面,大概會不高興吧。這沒問題嗎?」
義男點頭道:「警方已經不派人監視我了,我想可以偷偷見面吧。」
「可是如果被發現,你恐怕會挨責備。」
「這種小事沒關係。」
手島的表情有些扭曲。「對不起,你不信任警方的調查嗎?」
「不,他們做得很好。最近警方是沒什麼進展,但是在案發時,兇手不是打電話到我家嗎?警方很熱心,我是親眼目睹警方做得很好。」
義男不清楚手島是否知道那個警察害得真智子變成現在這樣,但是他決定不再提起此事。那個姓鳥居的刑警的確很可惡,但是因為他而責怪調查的質量是不對的。儘管義男遭受了這麼多打擊,這點差異他還是分辨得出來的。
在醫院時前畑滋子也曾說過,目前並沒有發現足以推翻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共同犯案的事實。警方的蒐證調查,也都是沿這條路線進行。滋子說得沒錯,如果找到他們作案的秘密基地,目前罪證稀少的高井和明,應該也會被起出難以推翻的鐵證。這一點絲毫不令人懷疑,聽起來也不覺得牽強附會。義男也從來沒想過兇手不是他們而是其他人。
因此說得具體一點,義男根本就沒有聽取高井由美子說法的理由。他真的沒必要跟高井由美子見面。
可是因為跟高井由美子見過一面,見過她那幾近瘋狂的表情,聽她訴說哥哥無辜,或許義男便被下了一種咒語,覺得她說的可能是真的,說不定栗橋浩美的同夥真的另有其人,現在正躲在一旁竊笑不已,也許……也許……也許……
要解開這個咒語,就必須多聽聽高井由美子訴說。只要她說的內容錯亂,義男就能一舉得救。其實這或許就是義男的希望。義男或許希望跟她見面,聽她說些令人熱血沸騰的胡話!
義男試著將他的想法傳達給手島。他也知道很難說清楚,但手島的神情認真而嚴肅。一旁的前畑滋子半是責怪半是歉意地看著義男的臉頰。
手島好像在內心確認什麼似的,不停點頭。他重新坐好,對著義男探身說:「有馬先生,你讀過前畑小姐的報道嗎?」
「沒有,對不起,我還沒有全部讀過。騷動之後,我買了這個星期的雜誌來讀。」
「哦?所以你並不清楚前畑站在什麼立場上?」
一直保持沉默的前畑滋子終於抬起頭來。「我是基於栗橋和高井是兇手的前提寫這篇報道的。我也對有馬先生說過對於這個立論沒有絲毫懷疑。」
手島沒有看滋子,繼續對義男說:「前畑之所以堅持這個方針,自有她的根據。也就是來自警方調查行動的內容、相關人士的證詞,以及我們編輯部通過特殊渠道蒐集來的資訊。其中也包括高井由美子接受警方偵訊的報告。本來這是不能對外公開的資料。」
「是,我知道。搞媒體的人比較特別,要不然就不能寫東西了。」
義男質樸的說法,讓手島第一次浮現出苦笑。
「剛才我也說過了,我不是前畑的上級。關於前畑獨自調查的採訪內容,我不能讓你過目。但是從我們的渠道蒐集來的資訊就不一樣了。這些先讓你看看吧。請看看高井由美子對警方說了些什麼。看過之後,如果還是決定跟她見面,我可以幫你們安排。我直接聯絡高井由美子並說服她。這種情況下,不經由前畑。但是因為高井由美子好像很依賴前畑……」
手島語帶諷刺,前畑滋子因此咬了一下嘴唇。
「在跟你見面時,她可能會希望前畑一同列席。到時候再商量吧。另外還有一件事。」手島舉起食指,「關於這次騷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前畑必須向我們編輯部作詳細報告。這並不是因為我們是上級與屬下的關係,而是因為她對簽訂連載合約的媒體有解釋的義務。過去隱瞞不說,可謂十分失態的愚行。」
義男明白手島的意思,也很同情前畑滋子。不管在什麼情況下,看著有人被斥責畢竟不是輕鬆愉快的經歷。
「編輯部也會對這一事件作出獨立的調查,並將結果公佈在雜誌上。前畑以後也必須在報道中對讀者說明。這兩件事勢在必行。現在我們的電話就已經吵個不停了。」
和會客室僅隔著一扇屏風的地方果然傳來不絕於耳的電話鈴聲。而且不是一部,是好幾部同時響起。
「有的電話是來採訪的,有的則是讀者打來的抗議電話。實際上過去讀過前畑報道的讀者,對於前畑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讓高井由美子跟受害者家屬見面,也有知情權。」
前畑滋子疲倦地垂著頭,但語氣堅定地說:「我沒有讓高井由美子接近有馬先生。那是個錯誤,絕對不是故意的。」
「關於這一點以後再向你問清楚。」手島乾淨利落地回到主題,「這樣可以嗎,有馬先生?」
言下之意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義男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低著頭說:「我知道了。真是麻煩您了。」
「不,這是應該的。請抬起頭來,該道歉的人是我們。給您帶來麻煩,實在很不好意思。」
見手島一行從會客室來到編輯室,坐在最近的椅子上的塚田真一趕緊站起來,看著義男。義男想起來了,在救護車上,這男孩說曾於大川公園案發當天在墨東警局前和義男擦肩而過。當時義男沒有什麼印象,現在看到這孩子的表情,他想起的確如此。那時這孩子也是這種表情,好像從腳踏車上摔下來,企圖尋求母親安慰。
「前畑小姐好像還得留下來說話。」義男說,「我不是責備你,你今天早點回去吧。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小孩子不該介入大人的事情。如果要去車站,我們可以一起走。」
兩人走出大樓。一開始兩人都沉默不語。在前往車站的路上,有一個碧草如茵的公園。在進入公園之前,義男開口說道:「你吃過午飯了嗎?」
真一神情有些恍惚。義男又問了一遍,他才聽見。少年有些惶恐,但是比起他思前顧後的腦袋,他的胃已經如實說出了答案。
義男笑道:「那就吃點東西再回去吧。」
公園入口旁有個用車賣漢堡和熱狗的移動攤販。現在已是下午兩點,攤販大概也要休息了,車上的廣告牌已經收起。義男上前大聲詢問:「還賣嗎?」
穿著紅色圍裙的男子回答:「漢堡已經沒了。咖啡只剩下一杯,牛奶也還有。」
「那就這些吧。」
義男買完東西,抱著食物回來,看見真一一臉無可奈何地站在那裡。
「不吃嗎?你討厭熱狗?」
「不,不是。」真一戰戰兢兢地搖搖頭,「對不起。」
義男率先走進了公園,還好向陽的長椅上沒有人。一坐上去,便看見對面的長椅上躺著一個穿著西裝、大衣的中年男子,臉上蓋著一本攤開的週刊雜誌,好像睡得很熟。
兩人開始吃午餐。真一將咖啡遞給義男,義男卻說牛奶對老人家的胃比較好。
「有馬先生今年多大歲數了?」像是忽然想到一樣,真一開口問。
「七十二。」義男咬著熱狗回答,「你呢?」
真一好像在做很難的心算一樣側著頭說:「十七。」語氣中有種驚訝,一如猛然發覺自己才活了十七個年頭。
「前畑滋子小姐多大,你知道嗎?」
「我想大概是三十吧。」
「她有丈夫嗎?」
「你是問她結婚了嗎?如果是這樣,她結婚了。」
「也是寫文章的人嗎,比方說是報紙或雜誌記者?」
「不是。」真一微笑道,「是鐵工廠的小老闆。」
「哦?」義男頗為吃驚,他一直以為寫東西的人會跟寫東西的人共度人生。
「他們有小孩嗎?」
「沒有,結婚還沒很久。我也不是很清楚。」
見真一開始慌忙設下防線,表示自己不談論閒話,義男覺得好笑。
「你別擔心,我無意刺探前畑小姐的私事。」
「我沒有那意思……」
「你為什麼會住在前畑小姐那裡呢?你的父母遭遇不幸,但總還有其他親戚吧?」
真一將熱狗的包裝紙揉成一團,一副不想回答的樣子,但是臉上沒有「關你什麼事」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義男為什麼要問,所以難以決定回答的方式。
塚田真一身上缺乏同齡的年輕人都有的「隨意」。這種隨意,常常是造成重大事故的原因。但少了這個,年輕人也就不像年輕人了。事實上這個少年在義男眼中顯得太過老成。
義男想起前幾天在電視上看到的事情。那是報道某個國家內戰之後遺留的地雷造成的問題的節目。戰爭結束了,地雷還埋在地裡遺留下來,於是曾是農田、住宅區的土地不能自由使用,也不能放養家畜。甚至在村莊周圍未經安全確認的地方也不能涉足,而通過安全確認的道路寬不過三十釐米,其餘全部都是危險地帶。
對真一而言,他的生活就像那樣。電視畫面中,孩童們為了帶牛去喝水,小心翼翼地在高高的草叢中踏著有人走過的「安全道路」。他們有著和真一同樣的表情。那神情好像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麼事,也知道什麼事不能做,但是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無法改變現狀,所以只有忍耐。
義男覺得奇怪,為什麼塚田真一那條只有三十釐米寬的道路會通往前畑滋子這個報告文學作家所在的地方呢?如果是犯罪,過去降臨在他身上的不幸就已足夠。
「我也……不是很清楚。」
忽然真一說話了,邊看著手上揉成團的包裝紙。他的聲音真的很小,小到義男一開始並沒意識到是對剛才詢問的回答。
「不清楚是指什麼?」
「我在幫前畑小姐的忙。」說到一半,真一用力搖頭,「我根本幫不上忙,只是住在她家給她添麻煩。前畑小姐的婆家有一棟公寓,我住在其中的空房間裡。她只收我一點房租,幾乎等於是免費。」
「生活費怎麼辦?」
「我在打工。」
「自己做飯吃嗎?」
「一半吧。其他都靠滋子姐照顧。」
義男也將包裝紙揉成團,用空出來的手擦了一下鼻子。「學校呢?」
「沒去,很久了。」
「已經上高中了吧?」
「是的,我辦了休學。」
「那麼想回去的話還是能回去嘍?」
真一聳了一下纖細的肩膀。
「除了前畑小姐,沒有其他大人照顧你嗎?」
義男儘可能不讓語氣顯得囉唆、有指責的意味,問得很小心。
「叔叔和阿姨是我的監護人。」真一說完,又搖搖頭,「但我回不去了。」
「是不想回去還是回不去?」問完之後,義男自己回答,「或許兩者都有。反正就是那麼回事。」
「有馬先生!」真一忽然嚴肅地說道,抬頭看著義男,「你真的要跟高井由美子見面嗎?」
此前都是規規矩矩下棋,突然之間不按棋理下棋。為什麼將棋子放到那個位置?義男注視著少年,想看出他的心意。雖是冬天,今天卻沒有風,陽光照射下的長椅顯得十分溫暖。真一看起來卻很冷。
義男漫無目的地舉起手,摸了摸後腦勺。脖子上剛理過的髮根有些扎手。
「我只是想聽她說話。」義男慢慢地回答,「那孩子應該也有很多話想說吧。」
「你不生氣嗎?」真一憤然問道,「由美子說她哥哥什麼都沒做。」
「生氣。」
「那你為什麼……」
「萬一那孩子說的是真的,該怎麼辦?」
真一欲言又止。於是義男繼續說:「如果真兇沒被捕,躲在別的地方,會怎樣?我其實更害怕這種情況。晚上也會睡不著覺。」想到這裡,情不自禁有些激動。義男為了不讓自己生氣,故意一字一句地說話。「想到真的壞人還逍遙法外,心情就不對勁。」
「可是和高井由美子見面也不能怎樣!」真一頭一次表現出任性的小孩子口吻,「外行人無法看穿她說的話是真是假,交給警方處理不就好了嗎?」
「一開始都是這樣處理的,但還是心有不甘。」
「所以,就算見面也不見得有用!」
「前畑小姐也這麼說。她說只會讓我和那女孩抱著自私的希望而已。」
「我也這麼認為。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義男笑道:「哦?那也無所謂,如果這樣做能滿意。反正又不會麻煩警方。」
這時對面長椅上熟睡的中年男子忽然仰著頭閉著眼大聲喊道:「混賬東西!」
義男和真一嚇得差點跳起來。男子臉上的週刊雜誌不知何時已經掉到椅旁,所以能夠清楚看見他的臉。
「大概是夢話吧。」義男笑道,「在公司裡大概有什麼不愉快的事。」
「真是丟臉!」真一不屑地說。
「醒來時或許會覺得抱歉吧。這也是沒辦法。」
義男將垃圾集中起來,並將真一手中的包裝紙拿過來,不小心觸碰到少年的手指,感覺十分冰冷。
「也許是被裁員的上班族吧。除了在這把長椅上打發時間外,沒其他地方可去。」
義男站起來將垃圾扔進最近的垃圾箱。這裡的垃圾箱和大川公園的不一樣,是用鐵絲網做成的,可以清楚地看見內部。回來時,發現真一的眼眶有些泛紅,也許是因為風沙。義男取出香菸,點燃了。
「你吸菸嗎?」
少年低頭表示不吸,隨後吸了吸鼻子。義男一邊觀察那個還在睡覺的中年男子的臉頰,一邊緩緩地吞雲吐霧。
「明明知道這麼做沒什麼用,卻又不知道其他該做些什麼。」真一說話時依然在吸鼻子。鼻尖紅紅的,看起來年紀真小。
「如果你想幫前畑小姐,那就做嘛。」義男捺熄香菸,「我想你對她一定有所幫助。」
「剛開始我也是這麼想。」
「做了一半覺得不對勁嗎?」
「好像是吧。」
「一開始你的想法是什麼?」
真一用手背擦擦鼻子,笑道:「我記得我說過,想知道殘酷的犯罪是怎麼發生的。
「這想法不錯。」
「不錯是不錯,但我在撒謊。真是可笑,我只是想把話說得好聽而已。」
義男側著頭問:「是這樣嗎?」
「沒錯。」
「現在聽起來像是撒謊,可有些事說出口便是真的了。經過些時日後,想法也會改變。所以不見得以前說過的全部是謊話。」
真一用手抹抹臉。
「對自己的想法不要太過於鑽牛角尖,你們是怎麼說的?分析嗎?做那種事沒什麼好處。」
義男看著垃圾箱。
「那個垃圾箱已經滿了,可因為是鐵絲網做的,裡面扔了些什麼也看得見。看不見內部的垃圾筒更漂亮吧。沒有人會因為看得見,就把已經扔掉的垃圾再拿出來用。就算是曾經很好用的東西,變成了垃圾就是垃圾,何必故意再把它挖出來呢!」
真是奇妙的說教方式。真一沉默不語。長椅上的中年男子還在睡覺。義男心想,這樣睡覺會感冒,也許應該叫他起來。
真一咳嗽片刻,聲音沙啞地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由美子那麼寬容。我做不到,殺……殺……殺人犯的說法,我不願意聽。」
真一的眼角激動地上揚,嘴巴就像身體不適快要嘔吐一樣不停顫動。接著他開始訴說自己家發生的不幸,提起自己的過失、樋口惠的糾纏、為逃避樋口惠的糾纏而有了現在的生活,以及目前他所走過的那條寬三十釐米的道路。雖然已經不再泛淚,但是其間幾度哽咽。每次他都用力抹臉,令人擔心是否會壓壞他那漂亮的鼻子。
真一正在訴說時,對面長椅上的中年男子醒了,一臉沒睡飽的樣子。那人站起身,一手抓著蓬鬆的亂髮,同時斜眼看著真一,神情顯得有些納悶。
好不容易等到真一大喘一口氣說完話,中年男子跟著打了一個大哈欠。少年吃驚地看著他,他拉平大衣上的皺摺,好整以暇地往公園出口走去。義男和真一幾乎是懷著感動的心情目送他離去。
「既然那個叫樋口惠的女孩那麼固執,」義男說,「那本寫真週刊上提到你目前住在前畑滋子那裡,不就曝光了嗎?到時候她又會找上門。」
「嗯。」真一深深地點點頭,表情好像忽然發現目前最令他頭疼的問題其實就擺在垃圾箱最上面、最顯眼的位置。
「有地方去嗎?」
「不知道。」
「既然這樣,要不要來我家?」話一齣口,義男驚訝地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臨時提議!真一也吃驚得瞪大眼睛,一時之間讓義男鮮明地回想起記憶中鞠子清澈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