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崎隆一新年第一天也只是回家拿了換洗衣物,便回撥查總部加班。一個人生活沒有喝屠蘇酒的氣氛,附近的商店都在放年假,連買個便當都得跑好遠。既然如此還不如待在調查總部,至少吃飯不必擔心。
武上悅郎在新年第一天下午回家,睡了一晚之後,第二天下午便來上班。一見筱崎待在內勤業務部門的會議室,不禁皺著眉頭質問道:「新年難道沒有去神社拜拜嗎?」聽到筱崎回答「沒有」,他竟出其不意地邀約:「其實我也沒去,不如我們現在一起去附近的神社吧。」
墨東警局旁邊有一座小小的無名稻荷神社。兩人前往那裡。孤寂的神社院子裡,幾乎感受不到新年的氣氛,武上故意大聲拍手,久久地低頭行禮。筱崎這才發現這位臨時上司的後腦勺已經越來越禿了。
除了慣例的局長新年訓示外,今年又加了調查總部長的訓辭。此外筱崎的新年就乏善可陳了,內勤業務的工作並不會因為年頭年尾而有特別的變化。照片上的女子,還剩下四名難以確認身份。看著大批父母、兄弟姐妹、好友擔心或許是自己的女兒、姐妹、朋友或情人而來確認,最後帶著失望和安心交加的複雜表情回去。行蹤不明、乏人問津的失蹤年輕女子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筱崎不禁感到有些發毛。
到了一月十日,老家的母親來了一通電話,詢問十五日的聚會應該會參加吧,語氣半是確認,半是請求。筱崎幾乎已經忘了每年一月十五日邀請所有親戚舉辦的家族聚會。
筱崎的故鄉是山梨縣石和溫泉附近的小鎮,他父親經營該鎮唯一一家汽車修理廠。從小筱崎就對汽車沒興趣,由弟弟代替他繼承父業,他才能很早就到東京來工作。身為長子卻完全不管老家令他感到深深的罪惡感,一年一度的家族聚會,便成了他贖罪的良機。他的父母以長子就職於警視廳而驕傲,只要看見他便很欣慰。
可是今年他不想回去。不是因為懶,只是不想回去。理由很簡單,回去的話就會看見嬸嬸,到時候和高井由美子相親的事又會被提及。
嬸嬸人不壞,平常喜歡照顧人,個性很溫和。可就是因為這樣,她肯定會在聚會上大聲道歉:「都怪我眼拙,差點介紹有問題的姑娘給咱們家老大!」筱崎實在不想看見或聽見這場騷動。
筱崎的內心是同情高井由美子的。
被武上責備後,曾經一度放棄跟高井由美子見面。但心底常常會浮現對她的內疚。
他明知這是不合常理的感情。對方於他不過是個沒見成面、只看過照片的女子,又不是一見鍾情。而且從工作角度看,筱崎固然服務於墨東警局的調查總部,但並非負責高井和明的部分,也不參與案件的搜尋調查。他只不過是後勤部門的一員,所謂的內勤業務就是整理檔案、有空的時候做做用電腦建檔案或描繪地圖的工作。不管從哪一方面,筱崎都沒有必要對她感到罪惡感!
可筱崎還是覺得難過。
高井由美子想跟筱崎見面,是因為她想直接表達哥哥不是兇手的主張。明知這一點,筱崎卻悶不吭聲,而是以自己沒有負責該業務,聽取高井由美子的證詞做成筆錄不是他分內的工作,來假裝與己無干。
他感到怯懦。
筱崎從小就被說是懦弱,甚至被說成膽小鬼。實際上他的父母樂於放手讓他去當警察,或許這個過程充滿了意外——那個膽小的長子居然能有如此轉變!
可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筱崎至今仍是膽小鬼,凡事表現怯懦。他立志當警察,也是因為自己真的很膽小。
筱崎小學五年級的秋天,在故鄉小鎮發生了一起搶劫殺人案。一對經營旅館的夫婦被人用柴刀砍死,並遺失了數十萬現金。由於兇手逃到山裡,警方展開了大規模的搜尋,連父親、叔叔,以及身為消防隊一員的班主任老師也加入其中。兇手在緊鄰鄰鎮的山谷中,因飢寒交迫被發現,身上還帶著兇器柴刀。當時從兇手手上取下柴刀的人就是筱崎的老師。
在找到兇手之前,學校一直都停課。弟弟吵著也想去搜山,被母親訓了一頓。筱崎則是害怕不已,要不是擔心會被弟弟和同學笑話,他還真想躲進壁櫥、窩在棉被裡發抖!他實在不想被柴刀砍死。謠傳說遇害的夫婦,手腳都被砍斷,頭和脖子只剩一塊皮相連,死狀悽慘。光是想象就讓筱崎臉上頓失血色,簡直跟做了噩夢一樣。
搜山之後,跟平時一樣來教書的老師在筱崎眼中成了不同世界的英雄人物。接受學生喝彩時也一臉笑容的老師,看起來特別惹人厭。作為一個男人,老師身材瘦小,而且個性溫和,很少訓學生。筱崎本認為老師和自己一樣是膽小的人,所以有種被矇蔽的感覺。此後一段時間,筱崎一直避著老師。
老師似乎也覺察到筱崎的心情。在第二學期快結束時,筱崎忽然被叫到教職員辦公室。老師很善於交談,筱崎三兩下就被套出真心話,說出原委。
老師笑了,說自己誠如筱崎所想是個膽小鬼。筱崎生氣了,大叫老師根本是在取笑他,像老師這種人哪裡懂得他的心情!
於是老師說了,因為自己膽小才去搜山,因為自己膽小才會從兇手手上取下柴刀!
「與其留在鎮上整天擔心兇手躲在哪裡、會不會忽然衝進壁櫥,還不如到處活動要輕鬆許多。兇手已經累了,看不出有瘋狂傷人的力氣。而且因被我們發現而垂頭喪氣。我想與其胡亂刺激他恢復力氣,不如先將他的武器拿下來更令人安心。於是我上前跟他說:‘把柴刀給我!’他沒有任何抵抗就把柴刀交出來,我便接了下來。因為害怕而到處躲藏,結果會更害怕。也有人因為害怕,反而決定起身對抗!如果害怕火災,就去成為消防員好了。如果害怕罪犯,就去成為搜尋壞蛋、逮捕罪犯的刑警好了。這比沒有任何抵抗的方法和力量,只能等待事件或災害來襲,更讓人感到安心。」
如今想來,這是一種狡辯。面對任何災厄,其實逃避和躲藏最為安全。只是老師的說法正好抓住了膽小鬼特有的「成為英雄的方法」,正好符合了年少敏感、亟欲表現自我的膽小男孩心理。
日後筱崎當上警察跟老師報告,老師還寄了一張明信片給他,說「你個性溫和,適合當警察」。筱崎至今還留著那張明信片。
武上就是天生要當警察的典型代表,至少筱崎這樣認為。而他也很清楚自己和這種警察截然不同。所以混在這些「真正的警察」之中,為了盡到做警察的本分,筱崎只知道要做好一件事。
那就是腳踏實地地工作。
關於高井由美子,武上讓他別接近,必須交給調查高井家的同事處理。筱崎也認為這是對的。只是既然由美子指名要找他筱崎,他也不能裝作沒這回事。
武上說不行,不能動情,也不能被情感絆住,更不能破壞調查總部的搜尋動向!
但是筱崎覺得自己接受武上的忠告,其實是想躲藏在武上忠告的後面。他想一直躲著,等待高井由美子主動放棄跟他見面、訴說的心意。而這樣的做法未免太卑鄙、太不誠實,尤其是缺乏同情心!
武上一定會罵道:「笨蛋,這種事不需要什麼同情心!」但筱崎本來就是為了保護自己膽小的一面而成為「冒牌警察」,所以對高井由美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意。
因此他既怕武上斥責,又覺得武上其實還挺器重他。他要跟武上學的東西還很多,最近也考慮要跟武上一樣成為內勤業務專家。在這種情況下,他內心期盼不久能被叫到警視廳上班。
所以他不能違背武上的意見行事。武上叫他別管高井由美子的事那一瞬間,他的腿都軟了,充分發揮了身為膽小鬼的本領。
因而他更覺得內疚。至少在嬸嬸將高井由美子擺上祭壇,用這前所未有的殘酷話題來炒熱宴會的場面,他選擇退避三舍。
他跟母親解釋今天一整天都不能離開調查總部。以長子的工作為榮的母親,當然會接受這種說法。不能見面固然孤寂,但內心還是為兒子傲人的事業而高興。這種情緒直接反映在母親說話的聲音裡。
十三日晚上,筱崎又回了住所一趟。房東來電通知他老家寄來一個包裹。筱崎開啟一看,包裹裡塞滿了衣服、食品等東西。給工作忙碌的兒子專程寄來其實在東京很容易就能買到的東西,筱崎對於母親這種不厭其煩的做法只有苦笑置之。既然回來了,就好好泡個澡,睡一晚後,第二天上午七點前出門。武上則是一直住在調查總部。筱崎心想只要自己幫武上代電話班,十五日的假日,武上就能回家過節了。
一到車站,筱崎立刻到店裡買了幾份報紙。整理相關案件的剪報也是內勤業務之一。在北風呼嘯而過的月臺上,筱崎縮著脖子翻閱社會新聞。近來關於該案件的全面報道減少了,因為沒有什麼新發現的事實。
大致翻過一遍,正準備看另一份報紙時,他看見了今天出刊的週刊的廣告,心想不妨看看有什麼內容,隨即全身僵住了。
標題旁邊就是高井由美子的照片——「闖入受害者家屬聚會,嫌疑人高井和明的妹妹瘋狂鬧事始末」。
一股比北風更冷的寒氣貫穿體內。
筱崎將該寫真週刊藏進大衣,悄悄進入內勤業務辦公室時,只有一位同事正在打字寫報告。那位同事說武上出去吃飯了。筱崎大衣也不脫地走到檔案櫃前,仔細尋找在武上精心指導下按發音排列的檔案標籤。他找到了相關人士的住址和聯絡方法的檔案。這是最常用到的檔案,共做了五份。其中三份已被借走,剩下的兩份上週末才做過資訊更新。這份檔案是武上整理的,筱崎只負責管理,平常未經許可不得翻閱。目前筱崎做的已經違反了內勤業務的規定。
同事的鑰匙發出輕響,筱崎沒有回頭。他迅速翻頁,找尋高井由美子目前的聯絡方法。在備註欄上,武上堅定的筆跡寫著埼玉縣三鄉市「朋友家」。下面還記錄了她父親目前所住醫院的名稱。
放回檔案,同事已停止把玩鑰匙,正在打哈欠。
「我出去一下。」筱崎對著同事的背影說道。
同事回答一聲「嗯」,用迷濛的眼神回頭看了他一眼,椅背也跟著嘎吱作響。
「傳呼機呢?」
「帶在身上了。」
「哦,武上先生說等你來了有工作要交代。」
心跳加速。「是嗎?我馬上就回來。」
筱崎說完便走出會議室。如果乘電梯,很可能會遇到武上,筱崎決定走樓梯。心中想著高井由美子應該已經注意到這則廣告了吧。
那天早上,高井由美子獨自看著電視。為收看氣象預報而轉檯時,卻看見了早上八點半的社會新聞報道。畫面上正是「今天出刊的週刊雜誌頭條新聞」,因此知道了自己十一日在飯田橋飯店引起騷動的事已經被報道了。
一瞬間周圍一片黑暗。
電視畫面上將該週刊的照片作了特寫。由美子一邊想擺脫飯店保安的制止,同時接近有馬義男。尖銳的臉頰、高挑的眼尾、扭曲的嘴唇像小時候噩夢中出現的厲鬼一樣,那是一幅面貌醜陋的照片。這是什麼時候被拍攝的?誰帶著照相機?明明沒有聽見任何按快門的聲音!
網川浩一告訴她受害者家屬即將舉行聚會,是在聚會前一天的十日。關於這一點,網川浩一說是前畑滋子告訴他的。滋子似乎無意前去採訪。網川有些納悶,覺得這麼好的機會能跟家屬接觸,前畑小姐放棄了太可惜。
「若我是前畑小姐,一定會去。」
一開始由美子也只是聽過就算。家屬聚會的地點離她的住處又很遠。可是聽網川說東道西,提到豆腐店老闆有馬義男是古川鞠子的外公,曾接過幾次兇手的來電,彼此之間有過交手,他也會出席該聚會。由美子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她知道有馬義男這位老人。以前她是局外人,跟一般觀眾一樣看過電視,她記得老人接受一群記者採訪的樣子,還記得當時老人並未因為被戲弄而錯亂、生氣,而是表現出強忍著憤怒與悲傷的神情。
父親說:「那位老先生真是了不起,很堅強。要是我的孩子或孫子遭遇這種事,我又被兇手戲弄,精神一定早就崩潰了。有馬先生卻很振作,實在有骨氣。」
父親不是那種容易欽佩別人的人。歷經千辛萬苦才有了自己的店,他是靠自己的力量開拓人生。因為擁有這種強烈的自負,對別人的要求也很嚴格,所以父親很少讚美他人。這樣的父親看著電視、讀著報紙,卻明白地對有馬義男表達敬意。有馬義男就是這樣的人!
除了電視臺的一部分人員外,有馬義男可說是跟兇手接觸最多的人。另一方面,他不只是聽兇手說話,還能跟對方交談,不受對方撩撥,冷靜地應戰。
由美子好像水底的石頭向上看,看見了射進來的陽光,眼前一陣明亮。
有馬義男目前對於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有什麼想法呢?不對,應該說感覺如何?認為他們兩人就是兇手嗎,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嗎?
據報道,打電話給有馬義男、侮辱他並要求他為古川鞠子求饒的已確定是栗橋浩美。第二次之後的通話,警方錄了音,進行聲紋鑑定後,可以確知屬實。因此有馬義男知道栗橋浩美平時隱藏起來的邪惡面目。
有馬義男對於高井和明又是怎麼想的呢?得知他是同夥後,有馬義男認同嗎?
接著由美子又進一步想到,假如有馬義男直接接觸到栗橋浩美的陰暗部分是真實的,而非想象或臆測,那麼他或許願意聽由美子的說法:「哥哥試圖將栗橋浩美從他內心深處的無底泥淖中救出來,可惜力不從心,還倒霉地連自己也栽了進去。哥哥並不是同夥。」
如果有馬義男真知道栗橋浩美活生生的邪惡,那他就應該比刑警或記者更願意靠近由美子,傾聽她的心聲。或許他有興趣探索真的同夥另有其人的可能性。
如今想來,這一切都是由美子一廂情願。當時由美子亟欲跟有馬義男見面,表達心聲,想請教那位堅強的老人對整個案件的看法,根本無心待在家裡,所以跑到了飯田橋的飯店。她知道跟其他人說一定會被制止,於是保持沉默單獨行動。
結果就是那樣,而引發的後遺症就是這個。
一連罵自己三聲笨蛋也無濟於事,如今由美子才悔不當初。
那天悄悄從飯店回到家,前畑滋子打來電話,狠狠地批了她一頓。由美子低著頭抓著話筒,一句話也不敢回。滋子說很想跟由美子當面談,只是顧慮由美子的母親,現在不便過去。等到稿子告一段落,到時再談今後的事。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嚴厲。
掛上電話不久,從飯店送她回家的網川浩一也說了同樣的話:「還好沒有被媒體盯上,現在最怕的就是這種事。」
注視著電視畫面上如瘋婆子般的自己,由美子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板上。雖然沒有流淚,但是全身發冷,還可以聽見牙齒顫抖的聲音。前畑滋子說的「更可怕的事」,現在已經發生了……
母親和勝木阿姨前天晚上便出門了。勝木阿姨的老朋友在濱松經營高階賓館。她們去那裡不是為了旅遊或散心,而是借錢。
長壽庵的新店面是貸了鉅款改建的,每月的清償費用在店裡生意不錯時尚能支付。現在店關了,父親的住院費又很貴,包括母親和由美子的日常開銷,手邊的積蓄很快便用光了。勝木阿姨這裡住固然沒有問題,但畢竟無力負擔兩名女食客的債務。因此跟好幾位朋友商量,濱松的好朋友給了善意的回覆。不只是借錢,還可以預借薪資。換言之,只要談得攏,母親和由美子就可以住在該旅館成為員工,到時候就能將父親轉到那附近的醫院。
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好訊息。因為對方的善意和勝木阿姨熱心的勸說,才能有這個對高井家而言簡直是奇蹟的喜訊。
勝木阿姨最早知道這件事是在由美子大鬧飯店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日早上。本該等到確定了才說,但是阿姨實在高興不已,心想說出來也無妨。
「你們倆不能出來見客,得做些後面的工作,但是能有一個房間。總之現在離開都市是對的。」
由美子也這麼認為,她也很想忘了前天那場騷動帶來的餘波。
那天之後,她和阿姨、母親商量了很多。尤其在意的是警方,警方或許對高井一家三口一起離開東京會面有難色。如果這樣,只有盡力說服了。她們從未說過不協助調查的話,凡事不都配合了嗎?今後也打算如此。對由美子一家而言,只要調查有進展,或許就有希望找到和明不是兇手的證據。雖然很渺茫,但也不能放棄。
然而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屋頂、米飯、溫暖的被窩,沒有錢什麼也維持不了。她們必須工作,為了讓警方明白這一點,她們會拼命請求。
不能一直躲在勝木阿姨家,必須有所行動。由美子認真思考,她知道該有所作為了。不是潛入受害者家屬的聚會幹那些蠢事,而是更正面積極的行為、更腳踏實地的行動。為了證明哥哥無辜,我必須更加振作,成為高井家的支柱才行。絕對不能再有那種莽撞的失敗了!
可是……
她的幹勁和決心卻像被泥石流吞噬一樣逐漸傾頹毀壞。
如果濱松親切的旅館老闆看了這本寫真週刊,還會給由美子她們好臉色看嗎?還有勇氣迎接由美子她們嗎?
哪有這麼好的事,不可能。
或許我已經壞了所有的事。
不知道在醫院的父親會以什麼方式得知這個訊息?會是從同病房的其他人口中聽說,還是醫生會告訴他?他的血壓依然很高,心臟的情況也令人擔心,這次由美子闖的禍將給他造成多大的負擔呢?
母親呢?母親又會怎樣?為了解決生活問題,目前她好不容易在出事以來,有了一點小小的希望和振作的力氣。就連勝木阿姨也會覺得丟臉,對由美子感到十分失望吧。她一定也很後悔當初為什麼要幫助由美子她們。
由美子上半身搖搖晃晃地靠在牆壁上。忽然聽見一個聲響,是牆上的月曆掉下來了。她一閉上眼睛,淚水霎時落下。
電話響了,由美子一動不動。誰?她因害怕不敢去接。是媽媽嗎,還是前畑小姐?誰打來的都無所謂,誰打來的都一樣。由美子只需道歉便可。
對不起、對不起。
電話鈴聲停了。但是馬上又響了起來。這次是誰呢?是誰打來的?對不起,我向你道歉。都是我不對,我對自己做了蠢事感到後悔。
由美子扶著牆壁站起來,電話還在響。她充耳不聞,徑直來到走廊上。
這是棟老房子,到處都有冷風吹入。走廊很冷,她蜷身前行。
她進了洗手間。
方形的鏡子裡映出了她的臉,但是她一時之間沒認出來。高井由美子長的就是這副德行嗎?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她開啟小收納櫃。
裡面排列著化妝品、香皂、髮夾、漱口水等。由美子伸手將那些東西推到一邊,徑直探索最裡面。
勝木阿姨的丈夫很討厭用電動刮鬍刀,都是用傳統理髮店使用的摺疊式刀片刮鬍子。
「老公死了之後,我也捨不得扔,就一直放在那裡。」
阿姨說的果然是真的,收納櫃裡的確收著一組傳統刮鬍用具,就藏在阿姨喜歡的洗髮水後面。
由美子拿起了刮鬍刀,開啟摺疊的部分。
是銀色的,一點鏽也沒有。感覺好像很鋒利。如果勝木姨夫還活著,每天都還會使用吧。
刀片映出了由美子的臉。先是嘴唇、臉頰,然後是眼睛。扭曲得不像是人的臉。可是比起剛才鏡子上的臉,似乎這更能讓由美子認同。啊……我就是這樣,的確這就是我的臉。
電話鈴聲還在響。催人般急切地響著。好啦,我知道了,現在就去處理。我現在就要將這個沒用的高井由美子處理掉!
電話鈴聲停了。
由美子將刀片對著左手腕,深吸一口氣。
筱崎見打電話沒人接,立刻跳上了電車。如果不在家就算了,總之先到她們那個三鄉市的朋友家看看。如此果決的行動,在他而言算是很少見。
筱崎的地理知識比較豐富,很熟悉首都圈的交通網。從墨東警局到埼玉縣三鄉市高井家朋友的家,在早上的上班時間裡,估計大概得花上七十分鐘。因為出城方向,車很少。
他不禁後悔只帶了傳呼機出來。剛才要是跟誰借部手機就好了,這樣在車上也能聯絡了。無奈只好在轉乘常磐線電車時,利用短暫的候車時間在月臺打公用電話。依然沒有人接聽。心中有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筱崎還是努力打消這個念頭。高井由美子可能是外出上班了,也可能還不知道寫真週刊的報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立刻有什麼舉動,頂多只是鐵青著臉、嚇壞了而已,一時之間還不會做出傻事。他會往壞的方面想,都是因為對高井由美子感到內疚。他不能胡思亂想受影響。
這樣慌張地衝出來,見到高井由美子時該說些什麼,他倒是完全沒有好好想過。是該建議由美子,她可能因這件事被警方斥責,到時只要乖乖道歉就行,還是勸誡由美子做這種事只會造成反效果,他願意聽她說話,請她冷靜下來說出心聲呢?
相親照片上看起來很老實的女孩,如今又是怎樣的表情呢?現在才跟對方見面,還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見筱崎呢?因為這篇報道,筱崎才來找她,說不定她會因此有所戒備。
因為不斷想著心事,一不小心竟搭上了直達綾瀨的電車。懊惱地咂著嘴下車,穿過月臺後衝往檢票口,直奔計程車上車點。為什麼自己這麼迷糊?
還好計程車司機只憑著筱崎告知的地址,便準確地將他送達目的地。一幢古老的兩層樓房,還有一個小小的院子。確認名牌上寫著「勝木」,跟他手上記的一樣。沒錯,就是這裡。但是找不到門鈴所在。
周圍都是結構同樣樸素的住宅。這是個工作日的安靜早上,空氣凜冽刺骨,天空卻晴朗明亮。鄰家二樓視窗翻飛著曬洗的衣服。
「請問有人在嗎?」
筱崎大聲呼叫。大門裡安靜無聲。格子門的毛玻璃後面,隱約可見紅鞋的輪廓,是高井由美子的鞋子嗎?
「請問有人在嗎?」
再一次大聲呼喊。還是沒人應聲。筱崎試著拉開大門。
門開了。房子很舊,但整理得很乾淨。
這是個小而美的玄關。進門處擺著拖鞋,左邊鞋櫃上插著山茶花。筱崎揹著手將門帶上,走到裡面。
屋子裡好像傳來些許電視的聲音,不是人聲。誰在家嗎?
筱崎吸了一口氣,踏上地板,大聲喊道:「對不起,有人在家嗎?我是墨東警局的警察,請問高井由美子小姐在嗎?」
沒有回應。
只有電視機中傳出一個人拼命說話的聲音。筱崎站在原地側耳傾聽。
這不是早上播放的社會新聞節目嗎?主播說話的聲音他聽過。據武上的做事方式,收看電視新聞報道收集資訊也是內勤業務之一,所以自從大川公園事件發生以來,筱崎也開始乖乖收看新聞節目。
社會新聞!
胸口不禁有種被尖細銳利的指甲惡意刺傷的感覺。是社會新聞!為什麼要看這種節目?高井母女匿名躲在朋友家,為什麼會將頻道轉到以她們的故事為題材的節目呢?
為什麼電視機會開著?
筱崎趕緊脫掉鞋子,衝進屋裡。經過短廊,電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有笑聲,也有熱鬧的音樂聲。
右手邊就是客廳,電視就在裡面。旁邊有張暖桌,暖桌周圍的棉被形狀似乎訴說著剛才還有人在,還把腿伸進去。
牆邊的月曆掉在地板上。
「高井小姐!」筱崎站在暖桌旁大聲呼喊,「你在家嗎,高井由美子小姐?」
電視的聲音很吵,筱崎將電視關了,又一次呼喊:「高井由美子小姐,你在哪裡?」
忽然聽見什麼東西掉下來,聲音好像來自走廊後面,很清脆,就像是瓷磚碰到了什麼。
筱崎轉身衝到走廊上,是洗手間還是浴室?這股冷風是從哪裡吹進來的?這真是一棟走廊嘎嘎作響的老房子。
開啟玻璃門一看,裡面是個白色瓷磚鋪就的洗臉檯。上面有鏡子,生鏽的水龍頭正在滴水,挨著牆的小收納櫃開著。
筱崎衝進洗手間,立刻在旁邊的浴室裡發現一個蹲著的女子。
一時之間他吸了一口氣,說不出話來。所有資訊同時湧入,令他眼花繚亂,時間也彷彿靜止了。
女子穿著紅色毛衣和露膝蓋的牛仔褲,低著頭,及肩長髮散落在臉的四周,只能微微看到瘦弱的脖子。她的雙手垂在舊式瓷磚地板上。旁邊翻落著一個小水桶。天氣這麼冷,她的衣袖卻捲了起來,而且還……
迎著浴室視窗照射進來的陽光,女子手上有什麼東西閃著光亮。
是刮鬍刀!一意識到這點,就像咒語被解除般,時間開始流動。筱崎趕緊衝到女子身邊抓起她的手。她那幾乎沒有體溫的右手緊緊握著一把舊式長柄摺疊刮鬍刀。這時筱崎才看見地板上的血跡,鮮血並不是很多。時間加倍運轉,筱崎一口氣奪過刮鬍刀,抬高女子的左手檢視微微沁著血的傷口,並搖動女子的頭。
「高井小姐?你是高井由美子小姐吧?」
年輕女子的眼神像洞穴般虛空,無法聚焦。垂著的頭好像斷了一樣晃動著,半張著的嘴唇失去了顏色,連呼吸聲也弱不可聞。
但是沒錯,這就是相親照片上那張臉。單眼皮、飽滿的臉頰,下巴比照片上的要凸出,但就是這張臉。她就是高井由美子。
筱崎將刮鬍刀扔到洗臉檯下,雙手抱起高井由美子,將臉靠近,每說一句話就用力搖晃她的身體:「你是高井……由美子小姐吧?」
由美子沒有回答,眼睛也沒有動一下。
「你知道寫真週刊的事了,才會做這種事吧?」
幸好左手腕的傷口不大,只是小切傷,血流得不多。緊張地跑來是值得的。
「慢慢來,不要緊張。還好我趕上了。我們先回客廳吧,坐在這裡你會感冒的。」
由美子想站起來,但膝蓋使不出力,根本無法動彈。瓷磚地板對穿著襪子的腳而言太滑了,加上她又很重——也許是因為筱崎力量太弱,兩個人差點一起跌倒在地。無奈筱崎只好拖著她走出浴室,並靠在洗手間的牆上。刮鬍刀就掉在附近,他很自然地拾起,放在西裝內袋裡。真的想不開鬧自殺的人,往往會趁著救援者不注意時自殺成功。過去筱崎看過不少這種例子。
真慚愧,他累得喘不過氣來。以後可得好好鍛鍊身體。想到這件事他才發現自己恢復了冷靜,開始有些精力,於是看著由美子笑道:「沒事了。聽見沒有,不能再有尋死的念頭了。你家人在哪裡?你不是跟母親一起住在這裡嗎?」
由美子的眼睛微微動了,大概是對母親這個字眼有所反應。她虛弱地眨眨眼,目光渙散地看著筱崎。當他們四目相對時,筱崎放心了,看來沒有藥物的症狀。她只是因驚嚇而精神虛脫。
「必須先處理你手上的傷口,你可以站起來嗎?對不起,我恐怕扶不起你來。」
女子的視線有了焦點,她第一次仔細觀察筱崎。
「你……是誰?」她小聲地問。
「啊,我呀。」筱崎目光有點回避,他其實不打算這麼做,卻很自然地做了出來。「你還記得嗎?我是筱崎,筱崎隆一。」
忽然有一陣氣球沒氣一樣的空當。高井由美子嘴巴張著,無聲地好像想問什麼。
「嗯。就是那個本來要跟你相親的墨東警局的警察。」
由美子點了點頭,忽然表情像紙皺了一樣扭曲,並放聲哭泣。
就像不管不顧的小孩哭泣一樣,淚水汩汩直流。因為聲音太過悲痛,連筱崎都鼻子發酸,想跟著一起痛哭。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筱崎扶著由美子的肩膀安慰道,「我應該早點跟你見面。我卻沒有那麼做,真是對不起。」
房子的主人勝木女士應該是名很好的家庭主婦,稍稍尋找,便能找到一個裝置齊全的急救箱。處理由美子的手傷,這個急救箱已經足夠使用。
左手腕包著繃帶的由美子比看上去更疼痛、無力、悲傷與疲倦。筱崎小心翼翼問她問題,但是她有時前後回答不一,有時語意不明,或是文不對題。筱崎花了一個小時才好不容易弄清楚飯田橋飯店發生的騷動和高井母女的近況。
「我做了蠢事。」由美子低喃道,聲音幾乎弱不可聞。
兩人已經回到充滿陽光的客廳,但由美子還是很冷,身體始終在發抖。
「的確你這件事做得很不高明,但是事情過去了也就算了。」筱崎如實說,「今後千萬不能再像那樣跟受害者家屬接觸了。」
由美子乖乖點頭。
「調查總部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大概今天你會被傳訊。到時就老老實實把事情說出來。」
「我……犯了什麼罪嗎?」與其說是擔心這件事,她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希望獲罪而令心情輕鬆。
「要看受傷的男孩怎麼想,目前看來應該不會有事。他應該也會跟你一樣接受傳訊,情況必須等到傳訊完之後才會更清楚。」
由美子的視線落在自己包著繃帶的左手腕上。
「你一定覺得我不是真的想這麼做。你覺得我無意自殺,只是想博取同情罷了。」
「我不認為你會大費周章地玩這種遊戲。」
「可我就是會鬧出一大堆事的女人,你一定這麼想。」
「有時破釜沉舟也不見得是壞事。」筱崎說完關上了急救箱,「聽說你到處宣稱你哥哥是無辜的。」
「……」
「我不直接負責調查,所以不太清楚詳情。負責案子的警察是否認真聽過你和你的父母說話呢?」
由美子低著頭沉默不語。
「如果覺得警察對你們不公平,最好能說出來。的確和明還沒有被斷定是兇手。」
「哦?」由美子幽幽地問,「不是已經確認我哥哥是兇手了嗎?」
「據我所知,整起案件還沒有完全查清。不光是你哥哥的部分,還有很多疑點。」
「警方認為的高井和明……」
「啊?」
「並不是我哥哥。」
因為不明白由美子的意思,筱崎看著她。
「不只是警察,現在整個社會報道的高井和明,根本不是我認識的人。哥哥不是那種人,那是別人。」
多方面蒐集一個人的資訊組合起來,就能建立一個人的形象。這點不管是負責調查的刑警,還是寫報道的記者都一樣。但是經由這種過程構築的形象,往往和真實的人有著微妙的落差。這是理所當然的,就某些意義而言也是無法避免的。蒐集資訊的人各有其解析角度,所謂的資訊必須無條件地在那個角度內加以篩選。由美子表達的是否就是這個意思?還是說這麼做無法從外圍加以確定時,就不能進行犯罪的調查?而且不管跟真相的落差多大,只要能重組那人犯罪的事實,警方也可以接受。不,應該說是不得不接受,這就是他們的工作。
筱崎明白由美子的想法,想尋找正確的言辭說明由美子因為不知道如何表達,才會行為錯亂。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忽然間由美子的目光顯得怯懦。
「也許是你母親打來的。」筱崎說出最安全的答案,「接比較好吧。」
由美子搖搖頭。筱崎心想,如果是她媽媽,她或許更不想說出來,因為很沒面子。
「我可以接嗎?」
由美子點點頭。
「電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下面。」
筱崎趕緊跑到走廊上。電話鈴聲響了十幾次,他一拿起話筒,一個男人的聲音就直逼耳膜。
「由美子?你是由美子嗎?你還好吧?現在一個人在家嗎?」
筱崎有些困惑,儘可能客氣地回答:「高井由美子小姐現在沒事,請問你是哪位?」
話筒裡一陣靜默,然後對方問:「請問你是哪位?」
筱崎又感到困惑,因為很難說明自己的情況。
「我是墨東警局的人。」
「什麼?那由美子被捕了嗎?」
「沒有,我只是來問事情的。」
「關於寫真週刊的事……」
「沒錯。對不起,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由美子的朋友。」對方調整了聲音和態度說,「我叫網川浩一。」
「網川先生。」重複一次後,本在客廳畏首畏尾偷看的由美子跳了出來,難掩臉上安心和喜悅的神色,從筱崎手上奪下話筒。
筱崎愣住了。就像是他為了解救在山崖遇險的由美子,拿著繩索衝過來正要投過去,她卻迎向另一條慢半拍扔過來的繩索。彷彿一開始別人就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高井由美子幾乎是緊抓著電話。雖然仍在抽泣,但神情不再緊張,身體也沒有發抖。提到用刮鬍刀割腕的經過時,又不禁淚流滿面,但那種稍有不慎就會尋死的緊張氣氛,在她身上已經不復存在。
之後兩人說些什麼,光從由美子的隻字片語中很難猜出來。因為幾乎都是網川在說話,由美子負責回答及點頭,有時哭泣,有時則不停道歉。筱崎覺得很不是滋味,忽然覺得房間裡很冷。
網川又說了些什麼,於是由美子瞥了筱崎一眼,並對著話筒說:「啊?嗯,好。聽說可能會被墨東警局的人傳訊……」
他們說話的樣子很親密,而提到「墨東警局」的語氣卻充滿了厭惡和恐懼,而且這是針對筱崎而來的。換言之,當她恢復了平靜,可能已經想起來筱崎是哪邊的人了。
筱崎有一點很在意。網川這個姓氏不難記,卻也不是很常見。他好像在哪裡聽過或是見過,還是他記錯了?
「對不起……」由美子對著筱崎遞出話筒,「網川先生想跟你說話。」
筱崎接過電話,但先掩住話筒問由美子:「這位網川先生是你的朋友嗎?」
由美子有些驚訝。為什麼?
「出事以來,他幫了你很多嗎?」
「沒錯。」由美子小聲回答。
「對不起,他是你的未婚夫嗎?」
由美子淚水還沒幹的臉頰紅了。「才不是呢。」
是嗎,筱崎這才接電話。
「我剛才聽說了,由美子讓你多費心了。」網川口齒清晰地說,「危險之際承蒙你的幫助,真是謝謝你。現在你要帶她去墨東警局嗎?如果是這樣,可否等我一個小時?我也想一起去,我現在就趕過去。」
筱崎一時之間想了許多事。原來這人誤會筱崎來這裡是因為公事,而由美子也還沒有跟他解釋誤會。所以往前推斷,由美子應該也還沒跟這個姓網川的人說筱崎是她沒相親成的物件,也沒有告訴網川,案發以來由美子一直想跟筱崎見面,為哥哥申冤。
「喂?喂?」網川催促道,「怎麼不說話了?」
「對不起,不好意思。在電話裡說,可能很花時間。我不是因為公事來這裡的。」
對方的聲音忽然緊張起來。「那是為了什麼?」
「我想還是待會兒再說吧。不然也可請高井小姐解釋,可以嗎,高井小姐?」
由美子顯得有些狼狽而退縮,但還是點了點頭。
筱崎轉而對網川說:「她說可以。」
「那我現在就過去。」因為緊張過度,網川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氣,「刑警先生,請你視線不要離開她。自殺未遂之後,聽說是最危險的時期。千萬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筱崎很想回答「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還是將湧上喉嚨的話吞了回去。只是簡短回答「我知道」,便掛上電話。其間由美子的表情變成被律師拋在偵訊室,和刑警四目相對的嫌疑人一樣。實際上這也是她目前的心情。
總之姑且只能等待。正當筱崎想招呼她說「走廊上很冷,先回客廳吧」,剛掛上的電話又響了。筱崎下意識地接起電話,一聽對方報出姓名,不禁流出冷汗。
對方居然是調查總部的刑警,是負責處理「高井和明」的組員,和筱崎同樣隸屬墨東警局。他所寫的報告,筱崎不知已讀過多少並加以歸檔。
對方不知是筱崎,公事公辦地說:「請寄住在貴處的高井由美子接電話。」筱崎並非毫不猶豫,而是認為現在最好別隱瞞,於是報上姓名,並問吃驚的對方是否馬上過來。對方回答當然。
「是為了寫真週刊報道的事嗎?」
「嗯。要我去問清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上面的人簡直氣壞了。搞什麼嘛,高井的妹妹?你知道我們今天早上被罵得多慘,真是受夠了!對了,筱崎,你在那裡做什麼?你不是內勤嗎?什麼時候被調到步兵連了?可不要隨便亂來!」
「見面之後再告訴你吧。」筱崎說完便掛上電話,好不容易呼了一口氣。被同事說無所謂,他只擔心會受武上責備。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沒想到這麼快就露餡了。說是已有了心理準備,其實根本沒有,何況自己本來就很膽小。因為很瞭解自己,筱崎更加感到畏縮。
也許會被內勤業務部除名吧。武上雖非不能容許屬下犯錯的上司,但也不是能容許明知故犯地背叛的主管。很可能他不會生氣也不會訓斥,只是放棄筱崎。現在興奮當頭,筱崎可能還毫無察覺,但其實這是會讓他眼前一暗的重大處分。
「筱崎先生。」由美子小聲呼喚。
「聽說要來,從調查總部過來。」筱崎垂頭喪氣地說,「可能有點……不,應該會說得很難聽。他們對你做的事不怎麼贊同。」
由美子低下頭。
「不過那個姓網川的人跟你一起出面了,至少不是你一個人,還好。」
「筱崎先生……」
「我等負責的同事來了就回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被訓斥?」
疑問來得意外,筱崎不禁回過頭著由美子。她仰頭露出詢問的眼神,充滿了擔心。
「沒事。」筱崎回答。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麼回答了。
因為會發生這種事,當初武上才說「不行」。筱崎心想,我真是個大笨蛋!可是再一次處於相同的情況,他還是會這麼做。濫好人躺在針山上,依然會是個濫好人。
兩名警察同事比網川浩一還早到達。看見他們可怕的表情,由美子臉色發白,顫抖不已。兩名警察似乎只想先把筱崎帶到一旁,忙著處理他的事。
大概是拜武上所賜,他們之間的話語沒有直接進入由美子的耳朵。聽完筱崎說明經過後,兩人將筱崎一頓臭罵。
「你是不是鬼迷了心竅?」
「真的那麼缺女人的話,要多少我都可以介紹給你。」
「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實在是個濫好人。」
「那種女人就算扔下不管,也不會鬧自殺。她不是跑去找受害者家屬,還打破別人的頭,害得對方進醫院嗎?」
「事實不是還沒確定嗎?不要亂栽贓!」
「你問出什麼來了嗎?」
「我沒問,因為怕重複訊問浪費時間。」
在等同事來期間,筱崎問由美子的多半是現在的生活情況、她父親的病情、今後的打算等細節。原本很想對筱崎宣稱哥哥無辜的由美子,不知為何一句話也沒提。儘管筱崎提到該話題,由美子還是避而不談。
筱崎覺得由美子有自己的想法,對於以這種方式連累筱崎,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大概是想表明他們就到這裡為止。由此可見由美子不是不聰明的女人,也不是自私任性的人。筱崎因此有種獲救的感覺,但是這樣,對於由美子真心期望的事情,筱崎便完全幫不上忙了。或許這一點武上也早就看穿了。不管情況如何轉變,筱崎終究不能為由美子出力。
責罵、揶揄夠了,同事讓筱崎趕緊回去。本應照同事所言立即離開,但是筱崎很在意那個叫網川浩一的男人。倒並非因為那人是高井由美子心儀的物件,而是聽過這個名字一事讓筱崎無法掉以輕心。
「待會兒趕過來的人,聽說是高井由美子的朋友。」筱崎試著問同事,「叫網川浩一。你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嗎?」
兩名同事對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皺著眉頭拿出筆記本。
「我好像也知道這個名字。」
「年輕男人嗎?」
「對,是她的朋友。」
「現在高井由美子不可能有情人或朋友,大家都躲她遠遠的。」
翻閱筆記本的警察發出「噢」的一聲。「找到了,我見過他。」
「誰?」
「栗橋浩美的同學,小學中學都在一起。換言之,也是高井和明的同學。」
原來如此。筱崎感覺眼前的迷霧散去,難怪他覺得見過這個名字。既然是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同學,至少在畢業紀念冊上會出現這個名字,所以即便沒有跟此人說過話,在訊問過程中應該也會常常提到。網川的名字也就這樣出現在記錄訊問內容的報告上吧。
「他對高井小組而言不是重要人物,栗橋小組的人應該更清楚吧。」
「怎麼說?」
「網川浩一和栗橋浩美交情很好。初中同學都異口同聲這麼說。」
筱崎沉默不語。他是栗橋浩美的同學……
「這種人怎麼會跟高井由美子扯在一起呢?」
「不知道。這個姓網川的人好像很受歡迎,栗橋也對他另眼相看,甚至願意跟他結成一夥。不管問誰,大家對他的評價都不錯。」
「是優等生嗎?」
「好像是,連當時的老師都還記得他。聽說外號‘和平’,大概常常一臉親切的笑容。就連我們在訊問時,也常常聽到他的名字,可見大家對他的記憶有多深。實際上網川好像也幫過班上最後一名高井複習過功課。」
「真令人感動。」
「栗橋的功課也不錯,頗受女孩的喜歡。乍看之下是個好學生,但對老師們而言卻不是那麼好對付;但是網川不一樣,他真的是好學生。想知道得更清楚,不妨去問栗橋小組的人。」
「也就是說優秀學生長大之後還是優秀青年,不忍心看著殺人兇手的妹妹在一旁受苦受難?」
高井小組的兩名刑警笑了,但是筱崎沒有笑,感覺心情不太好。
「他現在在做什麼?職業是……」
一名刑警看了一下筆記本上寫著的「補習學校教師」,於是簡單地回答:「老師吧。」
「老師……」
這時那名刑警敲了一下筱崎說:「喂!我幹嗎跟你說這些事,你聽了又能怎樣?趕快回局裡吧,小心被武上先生修理。」
一聽到武上的名字,筱崎似乎也有點清醒了,趕緊拿起大衣往外走。
走出勝木家玄關,經過停在門口的警車旁邊時,筱崎注意到一輛小型商務車慢慢從道路右邊開過來。車停好後,一個高瘦男子開啟車門從駕駛座下來。那人身穿褐色夾克和牛仔褲,頭髮有些長。
年輕男子往勝木家走來,腳步堅定,沒有疑惑。逐漸接近時,筱崎終於能看清楚他的長相。線條柔和的端正臉龐,與其說是英俊,不如說是充滿了知性與溫柔。
兩人擦肩而過,距離近得幾乎肩膀要碰到一起。男子目不斜視,筱崎在錯身時則回頭看了男子一眼。勝木家的名牌被男子寬闊的背部所遮看不清楚。
男子走到門口詢問:「有人在家嗎?」
就是這個聲音,剛才電話裡的聲音。沒錯,他就是網川浩一。
正義的使者。毫無意義地想到這裡,筱崎覺得有些寒意。
他轉身前往車站,這時上衣口袋裡的傳呼機響了。取出一看,液晶顯示屏上排列著片假名寫就的簡訊:「混賬東西!」
誰傳來的,不言而喻。筱崎只覺得更冷了。
那天前畑滋子起得很晚。抓著蓬鬆的亂髮,睡眼惺忪地看著時鐘,居然已經將近十一點。雖然還想睡,但想到昭二便起床了。
昨天晚上跟《日本時事紀錄》的編輯們和其他撰稿人以新年春酒的名義聚會,回到家已是凌晨三點多。連早上昭二起床上班,她都一點感覺也沒有。昨天出門前說會晚點回家,回來時昭二已經睡著了,滋子覺得十分過意不去,擔心昭二生氣了。中午還是到工廠看看吧。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做便當了,乾脆買些好吃的送過去。
想想還真是麻煩。
工廠裡公婆也在,簡直就是去找罵嘛。等昭二回家跟他道歉更省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