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11章

「有熟人來接她。為了等那個熟人,我才來得這麼晚。」

「熟人?」

「嗯。」滋子還是抬不起頭,「那是……高井和明的同級生。他從小就認識由美子,因此很擔心她,目前正親自照顧她。」

「是嗎。」有馬義男嘟囔道。

滋子感到了沉重的罪惡感,覺得古川鞠子那看不見的幽靈就站在她旁邊,一臉悲傷地凝視著她。沒有人幫鞠子,但有人幫由美子。不能僅依據這個事實就斷言不公平,由美子畢竟不是殺人兇手。但滋子仍感到不公平,這讓她不知所措。

「塚田小弟……是吧?那個男孩。」

「嗯。」

「根據他的說法,你和他是為了阻止高井小姐才趕到酒店的,是吧?」

滋子再次低頭致歉。

「就算你道歉,我也還是很為難啊。是那樣吧?」

「是的,沒錯。」

「你聽說我們在那裡和淺井律師……啊,那人也不是律師,事到如今算是明白了。我們和那些人見面一事,你是聽別人說的吧?」

「是從同行那裡——我只能這麼說。」

「哦,想想也是。」

有馬義男一臉疲憊地摸了摸後脖頸,小聲說出了今天去飯店前發生的一切:淺井祐子勸誘他們的話,以及通過那些話確認淺井祐子是冒牌律師的過程。義男不擅長說話,滋子中途不斷提問、確認,但義男並未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似乎也在邊說邊整理腦中的內容。

「你怎麼想?」話一說完,義男第一次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滋子,「你怎麼看淺井祐子?我認為她是冒牌貨,但你應該知道很多那方面的事情,應該有別的想法吧?」

滋子思考著有馬義男口中的「那方面的事情」究竟指代何事。法律?和律師的來往方式,還是所謂的處世常識?

無論哪點,在滋子看來,有馬義男都有更準確的判斷力。這位老人是個正直認真的勞動者,應該沒有什麼與法律相關的知識或經驗,卻靠一己之力看出淺井祐子話中的可疑之處,實在令人驚訝。

「我也認為淺井是冒牌貨。」

有馬義男放心似的點點頭。「果然如此啊。」

「是的,日高道子女士被騙了。今天,淺井祐子和她的男同夥為了把您和三宅先生召集到一起,以啟動金的名義從你們這裡拿錢,才計劃在飯店會合的。他們已經從日高女士那裡拿了一百萬了吧?如果分別再從三宅先生和您手上各拿一百萬,總計就有三百萬了。這可是相當合算的。

「那他們打算一拿到我們的錢就逃之夭夭?」

「很可能。也可能會拖延一陣子,想辦法再捲進別的受害者家屬。總之在現階段,應該沒有律師想要主動對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屬提出賠償訴訟。無論如何,淺井祐子究竟是不是真律師,這一點很容易就能確定。可以交給我嗎?」

「如果可以那就太感謝了。」有馬義男鄭重其事地說道,「我們可是吃大虧了。」

「……」

「帶著日高女士來我家時,淺井發表了那麼精彩的演說,看起來完全是正義的夥伴。獨生女身亡,因此被丈夫責備導致離婚,像迷路的孩子一樣的日高女士很可能會被迷惑。連我聽到那演說時都很感動。」

「她說得那麼動人嗎?」

有馬義男向滋子講述了淺井祐子演說的內容和方式。簡言之,她不想讓社會那麼簡單就忘了這起案件,她的目的不是錢,受害者家屬必須聯手……

「耍耍嘴皮子又不用花錢。」這也許缺乏謹慎,但滋子還是說了出來,「如果只是動動嘴,什麼大話都能說出來。事到如今,我這樣的年輕一輩自不必說,有馬先生肯定也很清楚這種事。」

「是啊。」有馬義男苦笑道,「但也並非如此。我經營了四十年豆腐店,老老實實做生意,生活費是賺到了,畢竟我也沒有更多的需求。但像你這樣的——不,像淺井祐子那樣算計的事一次也沒做過。那樣很麻煩,而且我的店從來都不收消費稅。」

滋子默默露出微笑。

「因為上了年紀,便對社會更加了解,這種事可不存在。何況失去了子女或孫輩——明明沒有戰爭,剛剛體驗了心酸的感覺,腦子裡一片混亂。這種時候會被戴著正義面具的傢伙輕易欺騙,也是難免的。我真的是偶然間注意到的。」

「如果掌握了淺井祐子是冒牌貨的確鑿證據,您會告訴警察嗎?」

有馬義男搖了搖頭。

「那您準備棄之不管嗎?」

「嗯。對那樣的人,我也不能怎麼辦吧?而且對於我們來說,根本沒有工夫管這種事,至少我沒有。最重要的是,」義男抬眼,用迄今為止最銳利的目光看著滋子,「高井由美子為什麼會去那家飯店?她怎麼知道我們在那裡聚會?是你告訴她的?」

滋子胸中猛然有種被擰緊的感覺,喉嚨乾渴。她明白,無論她怎麼開口,聽起來都像在辯解。該怎麼說才能儘量減少辯解的色彩?她努力思考,額頭滲出汗珠。

「不是我告訴她的。」啊,真是十足的辯解,「但訊息肯定是從我這邊漏出去的。因此我很抱歉。」

「你是什麼時候認識高井由美子的?」

滋子說明了和由美子相識的經過,包括由美子主動聯絡、見面後詢問情況,以及由此認識栗橋和高井的同級生網川浩一的過程。

「那個網川就是來接高井小姐的熟人?」

「嗯,沒錯。」滋子驚訝於有馬義男敏銳的觀察力。「無論是由美子還是網川,我都見過好幾次了,也說過好幾次話。我覺得網川看起來值得信任,因此……」意識到又要把責任推給別人,滋子真想咬斷自己的舌頭,「我告訴了網川,說今天在飯田橋的飯店,有馬先生和日高女士要跟律師見面。還說同行告訴我這個訊息,勸我來看看,說這是和家屬會面的好機會,但我表示不感興趣。網川就這樣知道了。因此……剛才我問了由美子……」

有馬義男再次展現出敏銳的觀察力。「那孩子說她是從網川那裡得知今天會面的事,沒錯吧?」

「是的。」

滋子有種想找個洞鑽進去的感覺。僅僅交代了事實,但現在的自己看起來是如此膽怯。

「關於那個網川為什麼要告訴高井小姐,」有馬義男自問自答般喃喃道,「也就是說,高井小姐想見我、日高女士及三宅先生,直接向我們訴說高井和明無罪。」

「……也許。」

「不是也許。你知道吧?剛才在飯店,那姑娘不是大吵大鬧嗎?說她哥哥無罪。」

「嗯,沒錯。」滋子很想逃進腳邊自己那微微模糊的影子,「我想由美子是想找你們直接傾訴。只是如今,她的精神和體力都到達了極限,只會考慮自己的事,根本沒想過忽然闖入那樣的地方向你們說出那樣的話,你們會有什麼反應。」

滋子說完,陷入了沉默。有馬義男就像滋子最初看到他時一樣,恢復了身體前屈、凝視雙手的姿勢。「直接找我們傾訴是沒用的。」

「嗯,我也這麼想。」

「找警察不是更好嗎?」

「她說警察根本不聽,還說那些警察只是在為確認她哥哥是兇手而進行調查。」

似乎是想思考,義男沉默了一會兒,隨即作出了滋子從未想過,至少是在這種情況下從未想過的反應——他質問道:「高井小姐說無罪的人,是隻有她哥哥吧?還是說栗橋浩美也一樣?」

滋子立刻答道:「只有她哥哥。關於栗橋浩美,她也確信他是案件的主犯。」

「那在她看來,她哥哥是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高井和明知道栗橋浩美就是兇手,想阻止他繼續犯案並讓他自首。栗橋出事時坐的是高井的車,也是因為高井正要帶栗橋去找警察。」

「要是那樣,他們在赤井山那種地方幹什麼?調查總部明明在東京。」

「那是……」

「算了,已經夠了。」有馬義男粗暴地揮了揮手,驅散自己的反問,「那你怎麼想?接受高井由美子的說法嗎?我更想知道這點。」他的語氣第一次尖銳起來,「難道不是嗎?如果高井和明扮演了那種角色,那麼和栗橋浩美共同犯案的就另有其人。你是以此為原則寫的報告文學嗎?」

滋子膽怯不已。她的心臟——那個膽小鬼滋子的靈魂本身——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哆哆嗦嗦不停顫抖。小時候,她曾和附近的朋友一起嘗試從二樓的露臺向下跳。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內心七上八下以致口乾舌燥的感覺,就連昭二向她求婚時也沒有。

「我的……我的報告文學並非以此為原則。」

有馬義男靜靜地直視滋子,雙眼似乎已被淚水潤溼。也許不是他真想流淚,而是上了年紀的緣故。滋子又一次想到,辛苦了一輩子,晚年卻等來了如此不公平的境遇,這究竟會給這人的身心帶來多大的傷害?

「我的報告文學一開始就認為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是兇手。我是以此為基礎,試圖揭開案件的全貌和二人犯下如此罪行的深層理由。」

滋子邊說邊嘆息。這樣的說明簡直就像故事梗概,沒有一絲人情味。

「前畑女士,」有馬義男責問的語氣有所緩和,恢復了開誠佈公說話的平穩語調,身體微微探出,「也就是說你從未懷疑那兩人就是兇手?」

「是的。」斷然回答後,一種如風吹進縫隙般的感覺閃過腦海。滋子立刻反問:「有馬先生,您懷疑過嗎?」

有馬義男又默默地在懷中摸了摸,取出香菸,猛地握緊。

「沒有。」老人小聲說道,「警察沒有詳細告訴過我,報紙、新聞及週刊雜誌雖然說了很多,但在細節上各執一詞。不過,一切都是那兩人做的——該怎麼說呢,就是關於案件的根基,誰都沒有懷疑過。對吧?」

「嗯,是啊。」

兩人確實死於事故。在確知兇手不止一人的基礎上,即使不特意拿出由美子主張的「高井和明是善意的第三者說」,坦率地說明事實難道不更簡單、更現實嗎?因此無論是誰,都沒有懷疑案件的根基。警方繼續調查也是為了查明案件的全部真相。他們對那兩人就是兇手毫無疑義,只是還有很多被推測為受害者的女子仍不知去向。

「警方正在尋找兩人監禁並殺害女子時使用的秘密基地。」滋子說道,「在栗橋浩美位於初臺的公寓中,完全沒有監禁和殺人的痕跡。高井和明和父母同住,不可能在自己的房間監禁受害者。這樣一來,必定有個可以讓他們自由出入並任意妄為的地方。在木村莊司被殺的十一月四日夜裡,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在冰川高原一帶,也許秘密基地就在那附近。」

有馬義男「嗯、嗯」地點點頭,閉上眼睛,也許是想起了古川鞠子。

「只要發現那處秘密基地,應該就會增加物證。那樣就能更明確地證明兩人的罪行了。那只是時間問題。」

「要是那樣,那孩子無論怎麼堅持認為哥哥是無辜的,也……」

「她不得不面對現實啊。」滋子有意冷冷地說道,「現在的由美子只是逃避現實,躲進了理想的世界。難道不是嗎?難道不奇怪嗎?如果像她所說,高井和明是善意的第三者,努力想讓栗橋浩美自首,那麼真正的同夥又在哪裡、在做什麼呢?難道在羨慕地袖手旁觀?發生事故還真是不幸命運的捉弄。如果沒有事故,兩人也許正在前往警局的路上。會有那種輕易默許兩人自首的同夥嗎?」

有馬義男露出苦笑。「前畑女士,你對我發表意見可沒什麼用,要對那孩子、對高井小姐說才行。」

滋子臉紅了。「對、對不起。」她也曾對由美子說過剛才的話,但由美子一副完全聽不進去的樣子,反駁說真正的同夥也許並不知道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行動。滋子並不贊成。若真如此,又該怎麼解釋高井和明汽車的後備廂裡有木村莊司的屍體?在木村失去聯絡的第二天傍晚,高井和明收到栗橋浩美通知,特意開著自己的車前往冰川高原。這些舉動究竟說明了什麼?難道是栗橋獨自殺了木村?事後覺得害怕,因此叫來一直熱心勸自己自首的高井和明,將屍體作為親自去見警察的禮物?難道就沒有聯絡另一個同夥?

真荒謬!這樣繞圈子的說法究竟哪裡真實?!與此相比,栗橋浩美獨自在秘密基地附近行動時,偶然遇到合適的獵物木村莊司,便抓住機會將他綁架,監禁在安全的地方後,急忙叫來高井和明,推敲出將木村的屍體向社會「公開」的方案,這麼想更容易明白,也更現實。兩人開著載有屍體的車前往赤井山,也是「公開」前的一個步驟。鬼屋也許吸引了他們。殺了在hbs特別節目中宣稱的「大男人」,將屍體放在人氣很旺的鬼屋漸漸腐爛的地基上,恐怕會給全國人民的客廳裡提供比三流電影和電視劇更富有戲劇衝擊力的畫面吧?

「前畑女士,我啊,」有馬義男壓低聲音說道,「剛才也說了,我沒有懷疑過那兩人的兇手身份,至今一次都沒有。只是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就是還有不理解的地方。」

「不理解的……」

「是啊。我至今沒有和他們見過面,只在照片上見過長相,體形、走路方式和行為舉止,什麼都不知道。」

在這點上,滋子也一樣。

「對我來說,他們就是幽靈二人組,結伴殺了鞠子。應該就是他們殺的。但我卻覺得那……那有種……」

就像在翻動懸浮在空中看不見的辭典,有馬義男眯著眼皺起臉。隨後,就像在說「果然找不到」一樣,他搖了搖頭。

滋子嘆了口氣。「有馬先生,請不要再在意由美子說的話。讓她在那種情況下接近您,真的很抱歉。按說應該是不能發生的。今後我會好好看管,不讓她再做出那種瘋狂的舉動。」

有馬義男仔細端詳滋子。「你今後打算怎麼和高井由美子相處呢?」

「這……」

「你不贊成那孩子的話吧?認為那孩子的意見只是她一廂情願吧?儘管如此,你還能和她相處嗎?」

「嗯,可以。」滋子果斷答道,「我不是受害者的家屬,也不是警察。因此無論高井由美子如何自以為是,我都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和她來往。」

「因此你準備在報告文學裡寫她的事?」

要寫。為了寫出兇手在家人面前是什麼面孔,為了寫出只知道那副面孔的家人無法正視兇手的犯罪事實。「是的,我會寫。」

「那孩子讀了你的文章,不會認為你背叛了她?她很依賴你吧?」

「我已經很明確地告訴她,我不贊成她的意見。因此不會產生誤解。」

「所以也就不會有背叛,對吧?」義男尾音尖銳,似乎在非難滋子,「我覺得這太殘酷了。你真的要那麼做?能做到嗎?」

滋子咬緊牙關,脫口而出的話比她想象的更充滿個人感情。「有馬先生,您太善良了。高井由美子可是誘殺鞠子的兇手的……」

「那種事不用你說。」就像用柴刀斬斷物體一樣,有馬義男打斷了滋子,「失去鞠子的懊悔之心不用你來說明。」

「我並沒有那種打算……」

「你按自己的喜好寫就行。但高井由美子是高井和明的妹妹,正因如此,才不能任意對她做殘酷的事。她並沒有殺鞠子,鞠子也不是因為她才遭遇不幸的。前畑女士,我們不是正相反嗎?你是為誰寫報告文學的?你的目的是什麼?完全不明白我們這些受害者家屬真實心情的人,難道不正是你嗎?還是說你從來沒打算明白,因為對你來說沒必要啊?」

冷汗直穿背脊,掌心也被汗水浸溼。滋子儘量避免顫抖……不,是儘量避免讓有馬義男察覺她在顫抖,猛地屏息收緊下巴。

「有馬先生,您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但您說我完全不考慮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屬的心情,這是誤解。沒這回事。」

「是嗎。但要是如此,你怎麼會寫什麼報告文學?」有馬義男的語氣毫無刁難和攻擊的意味,也沒有挑滋子毛病的意思。

儘管如此,滋子仍感到敵不過對方,甚至連與對方抗衡都無法做到。

「創作報告文學,對案件進行解說,就像從河的兩岸分別描寫一條河。如果偏袒一邊,就不可能認真創作。最重要的是,你認為誰會讀你的文章?被你的文章吸引,想要知道案件細節的人,應該都是與案件毫無關係的人,對吧?他們是在隔岸觀火,所以想知道其中內幕。你是為了他們寫,是站在最前面的起鬨者。你沒有利用高井由美子的權利,更沒有責備那孩子的資格。」

滋子像是在尋找依靠般想起了塚田真一的話。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人為什麼會這麼幹,真一說他想知道。

「有馬先生,」滋子喚道,「您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做出這種事嗎?他們為什麼對鞠子那麼殘忍,您難道不想弄清楚嗎?」

「那樣鞠子就會回來嗎?」有馬義男的話就像放棄了一切。

不能消沉!滋子反擊道:「確實,離世的人不會再回來。但也許可以由此防範相同的悲劇再次發生。」

「你是為此寫報告文學的?那就請隨便寫吧。和我沒有關係。現在,我光是照顧自己就已經心力交瘁了。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

「前畑女士,你弄錯了不少地方啊。」有馬義男毫不掩飾悲傷的目光,「我也想知道啊。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殺鞠子,想知道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殺了人後又有什麼感覺,還想知道他們是否曾有一瞬間覺得鞠子很可憐。但我並不想從你這樣的陌生人的‘解說’裡得知。我想聽他們親口說出想法,想讓活著的他們親口說出來。‘解說’之類的東西,無論解釋得多麼好,道理多麼通順,歸根結底是個故事,是創作出來的。就算他們的話支離破碎,我也想聽他們的聲音。」

前畑滋子沒有這種需要。她心中正直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像是諷刺,又像是辯解。她不需要聽到栗橋和高井的聲音,需要的只是作為素材的他們,只要能夠供她在報告文學中自由使用就行。

「所以我可以和高井由美子見面。」就像要把糾纏在一起的東西吹散,有馬義男用力點點頭,「和她見面,聽聽她的主張,這都沒問題。我可沒說謊。那孩子瞭解的哥哥也許真的不會幹出那種殺人勾當。栗橋的同夥也許另有其人,如今正在竊笑。不,我甚至希望如此。如果高井只是栗橋運氣不佳的朋友,逃走的同夥還在其他地方,那接下來豈不是能逮捕嗎?我不就可以不再聽像你這樣聰明的陌生人的‘解說’,而是直接聽真兇的聲音了嗎?那傢伙不再是幽靈,而是實體,是那傢伙殺了鞠子!」

恰巧從走廊另一端走來的護士彷彿感到有馬義男高昂的聲音從鞋底震顫著上升,猛地停住了腳步。一瞬間,她露出了責備般的嚴厲神色,但也許是長椅上相向而坐的有馬和滋子間的氛圍嚇到了她,她一言不發地開啟緊急處置室的門,消失在裡面。

「有馬先生,」滋子懇求般說道,「您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兩個兇手都死了,這實在遺憾。如此一來,您的憤怒和悔恨也無處發洩,只能懸在空中。我也能想象那是多麼痛苦,但是……」

但是,即便如此……

「您不能帶著這樣的心情去見高井由美子。太危險了。她懷著哥哥無罪的夢,您則懷著生擒兇手的夢,你們可是各自抱著這樣的想法接近的。這樣就越來越無法冷靜地看待事實了。你們要尋找並不存在的、幻想中的同夥,尋找仍然活著的真兇嗎?我不想看到這樣的情況發生。」

「你不明白。」有馬義男吐出回答,聲音微微顫抖。

「我會嚴格命令高井由美子,不讓她再接近您和日高女士。因此也請您把今天的話忘了吧。」

話音剛落,滋子便站起身。也許有馬義男會認為她想逃走,但那也無所謂。

「我去看看塚田。」說著,滋子迅速開啟處置室的門。令她驚訝的是,塚田真一就站在面前。少年面色蒼白,比一層層包在額頭上的繃帶更甚。

「真一!」滋子不禁舔了舔嘴唇。他剛才一直站在這裡聽嗎?從哪裡開始?又聽到哪裡?

「已經……可以回去了。」真一說著,似乎在模仿滋子,也舔了舔嘴唇。在獨自嚥下內疚的心情時,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舉動。這也許是儲存在遺傳基因裡的動作。而且若真如此,這基因應該是和冷汗的基因相鄰搭配的。

「是嗎,太好了。那我們走吧。」

滋子一邊說要和石井夫婦聯絡,一邊來到走廊上。始終保持同樣姿勢的有馬義男看了看真一,站起身來。他眼眶發紅。

真一走上前,摸著額頭上的繃帶說:「縫了十針。」語氣就像在彙報什麼。有馬義男的臉似乎要痛苦地扭曲起來,轉瞬間卻露出了些許笑容。

「我們走吧。」滋子抓住真一的手腕,「有馬先生,真的給您添麻煩了。您也請回吧。謝謝您。」

滋子拽著真一邁開步子。少年扭頭凝視有馬義男,同時被滋子硬拉向前。有馬義男半彎著腰,默默目送兩人。滋子就像彈藥用盡計程車兵,像寶劍折斷的決鬥者,像部下盡失的將軍,一個勁地向出口退去。

在前畑滋子在場時,飯店負責人和自稱警衛責任人的制服男子表現得相當沉穩。但等到網川浩一趕來,滋子去醫院探望真一後,制服男子的態度驟然一變。

他並未使用暴力,也沒有出言威脅,但就像絮絮叨叨地想要敲詐一般,說了一通挑毛病的話。而且不是針對由美子在飯店大堂裡毫無理由的失態,而是針對與一系列案件相關的高井和明、高井和明的家屬由美子及朋友網川。

「也就是說你們毫無反省,對吧?明明做了那麼不人道的事,卻不覺得惡劣。」

硬把啤酒肚塞進位制服腰帶的警衛主任的鼻尖幾乎就要貼到由美子臉上,由美子不想聞他撥出的酸氣,背過臉去,結果他又再次湊上來。

「主任,你問這些又能怎麼樣?」網川嚷道,「我們已經不停地反省道歉了,而且因為你說如果不整理事故報告就很麻煩,我們才留在這裡。但關於由美子今天的舉動,你不是一點都沒問嗎?」

連衣服都沒換就從工作地點飛奔而來的網川穿著粗布襯衫,搭配夾克和藍色牛仔褲,一眼看上去就像學生,很缺乏威嚴。因此他毅然決然的抗議在警衛主任的鼻息前毫無作用。

「說什麼大話?」警衛主任鼓起鼻翼,「你們要是那麼想,就叫警察來吧。這個女人可是做出了很嚴重的傷害行為,應該受到逮捕吧。怎麼樣?」

他再次湊向由美子。網川上前一步護住。「我沒在現場,但塚田真一受傷不是由美子的錯,前畑女士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說那是傷害行為,真是卑劣的威脅!」

「你說什麼?」警衛主任逼近網川。飯店負責人抓住他肥厚的肩膀,把他拉了回來。「夠了。確實如這位先生所說。」

飯店負責人是個長相溫和的小個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比一般人眉毛要細,嘴唇也透出擦了口紅般的淡紅色,總讓人覺得有點噁心。他說話流暢,顯得氣質優雅,語氣也很慎重,但投向由美子和網川的目光冷淡。可以看出,負責人甚至對發生在自己飯店的騷動沒有任何不安。

有的是……好奇心?或是……勝利感?還是面對處於無法為自己辯解的弱勢地位的「惡人」,可以隨意處理的……滿足感?

「但真是不可思議啊。」負責人淡紅的嘴唇一張一合,「高井由美子小姐,你為什麼如此固執地相信高井和明無罪呢?」

「由美子,別回答。」網川搶先說道,「不要回答這種問題!」

「你才是胡亂教唆別人!」警衛主任恐嚇道,「你怎麼會在這裡?又不是親戚。」

「我是由美子的青梅竹馬,和高井和明也是朋友。」

警衛主任哼了一聲,斜睨著網川。「所以要包庇她?無恥之徒!」

「現在可還沒確定高井就是誘拐殺人案的兇手!警方也還在調查。案件中不清楚的地方堆得還像山一樣!」

警衛主任用手在脖子上做出自刎的動作。「如果那兩人不是兇手,我就切斷脖子!」

「到此為止吧。」飯店負責人仍一臉虛情假意地插嘴,「無論是什麼人,都有相信自己所愛之人的自由。畢竟我們是民主國家。」

「國家自由,所以殺人也自由?」警衛主任反駁道,「你難道就不感到羞恥嗎?不覺得對不起別人嗎?你重要的哥哥殺的女孩幾乎都和你同齡啊。你要是有同樣的遭遇,又會怎麼想?」

網川憤然起身,似乎就要抓住警衛主任的衣領。「不許你這麼問!」

「為什麼?嗯?問了就會很為難吧?難道不奇怪嗎?用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住在一起的家人卻完全沒察覺?每天都面對面生活,就沒覺得有什麼不正常?」

「你胡說八道!你根本沒聽由美子的話。她說哥哥什麼也沒做。這還不明白嗎?」

「是她臉皮太厚!」警衛主任眯起兇惡的眼睛,「你怎麼回事?不會也是同謀吧?你說你是什麼青梅竹馬,栗橋和高井也一樣吧?你也很奇怪啊。」

網川浩一的臉色立即蒼白起來,隨後又像血液瞬間倒流般變得通紅。

「你說什麼……」

似乎因憤怒而言語盡失,網川用嘶啞的聲音只說出了這幾個字。隨後他抓起由美子的手腕。「由美子,回去吧,我們沒理由待在這種地方。」

「我們要叫警察了!」負責人威脅道。

「請吧。你們在這裡做的事,怎麼想都很奇怪。既不是聽取情況,也不是教導別人,什麼都不是,只是在欺負人。警察會怎麼看待你們的行為,我也想問問看。」

「真是狂妄的小子!」

「可以嗎?我要打一一〇了。」

「嗯,請便!」

警衛主任和網川怒目相向。頭痛向由美子襲來,她轉動眼珠,把手撐在桌子一端,讓自己不至於倒下,隨後說了句什麼。

「請……」

警衛主任正在說話,網川也應聲反駁。被兩人的高聲遮蓋,沒人聽到由美子的聲音。由美子一邊骨碌碌轉動視線,一邊努力支撐身體,再次開口。這次的聲音比剛才的清晰多了。

「請借我電話。」

飯店負責人和警衛主任面面相覷。網川似乎要保護由美子,迅速來到她身旁。「怎麼了,由美子?」

由美子面向負責人說道:「希望你能借我電話。」

負責人眼角微顫。「你想找律師嗎?」

「不,我要叫警察。」

「說什麼呢,笨女人?」

「哎!你這話太失禮了!」

「沒關係,網川。我今天本來就是笨蛋。」安撫過網川,由美子繼續看向負責人。「我認識墨東警局調查總部的刑警。如果打電話,我想他會來的。我確實給這裡添了麻煩,就算為處分我而來也無所謂。」

負責人和警衛主任再次迅速交換了目光。

「調查總部的什麼刑警?」

「是調查你的嗎?」

「由美子根本沒接受過什麼調查!」網川怒吼。

由美子覺得此時什麼都不說最好,便沉默下來。飯店負責人和警衛主任似乎想要對比各自對這沉默的理解,又看了看彼此。

「怎麼辦?」網川追問道。他明顯感覺那兩人已經開始畏縮。他們剛才一直在說警察,似乎那就是他們的王牌。但實際上,如果讓巡邏車並排停在飯店門前,服務員們按順序接受警方的訊問,並且有人告狀,說由美子和網川被以「整理事故報告」的藉口扣押在這裡,受到了極大的侮辱,那才是負責人和警衛主任最害怕出現的情況。

「算了,已經夠了,不用做到那個地步。」負責人嘆了口氣,似乎以恩人自居,「你們可以回去了。地毯的清洗費和桌子的維修費,之後我會再向你們要。把索賠書寄給那個前畑滋子就可以了吧?那可是她說的。」

時機正好。由美子抬眼看了看網川,網川摟著由美子,兩人走出房間。只有警衛主任像是為了確認兩人的去向,緊隨其後。兩人穿過兩扇門,來到前臺側面,警衛主任停下腳步,扔下一句「趕緊滾出去」,重重地關上了門。

前臺店員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有人上前招呼。大堂裡已經沒有任何騷動的痕跡,交錯穿行的客人中沒有一個回頭看網川和由美子。

走出旋轉門,來到街上,由美子忽然癱軟下來。網川連忙扶住她,靠上近處的護欄。

「沒事吧?」他擔心地窺視著她,「臉色好蒼白啊。」

由美子無力地點點頭。疲勞和洩氣感充滿全身,她已經沒有力氣憤怒或流淚了。現在,她還沒有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悔恨。她也覺得自己做了傻事,但並沒有切實反省。一切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從和明死後,由美子的生活就失去了現實感。

儘管如此,還是要向網川道歉。他又幫了自己。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沒這回事。」他拉起由美子的一隻手,緊緊握住,像要鼓勵一樣搖晃著,「首先,今天的事我也有責任。告訴你受害者家屬聚會的不就是我嗎?我也必須向前畑女士跪下道歉。」

由美子閉上眼睛,讓自己剛才的一言一行在眼皮內側的黑暗中快速回放。尖叫,還有狂暴地胡鬧。

「嗯……事情沒有鬧大就好。」網川浩一和顏悅色地說道,「飯店裡的人都是喜歡起鬨的虐待狂。但至少沒讓媒體,讓那些和前畑女士不一樣的無良媒體察覺。」

似乎是為了回應網川的安慰,由美子沒有多想,附和了一句「是啊」。

但是,這想法太天真了。

日語裡,「爺爺」和「外公」是同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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