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畑滋子獲知日高千秋的母親聘請律師對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屬提起損害賠償訴訟的訊息,是在十一月二十三日。
那天是天皇誕辰,但因接近年關,昭二還是去工廠了。滋子面對著電腦,一個人沉默地敲打鍵盤時,一位以前經常一起工作的撰稿人打電話過來。對方先表示「事到如今頂多也只能算是個八卦訊息」,然後告訴滋子日高道子聘請的女律師姓名、事務所及聯絡方法。
滋子將資訊記在筆記本上,道完謝後笑著說:「這訊息如果是真的,最適合去採訪報道。為什麼你要扔給我呢?」
「我又不碰犯罪的東西,而且你目前不是表現得很好嗎?」
「我真是太榮幸了。」
「《日本時事紀錄》的總編手島,我也不是沒聽過。他在業界也算是名人了。」
「你是指他辦一份雜誌就搞垮一份雜誌嗎?」
對方很自然地笑了。「《日本時事紀錄》應該是他辦過的雜誌中維持最久的了。聽說因為你的文章,這本雜誌難得加印了不少。」
「那是因為本來就印得不多,跟你們雜誌不一樣。」
「算了,還是別說場面話了。」對方爽朗地說道,「那個姓淺井的女律師,不僅召集日高道子,聽說還要呼籲該事件的其他受害者家屬組成一個集體。」
「她是要組織受害者協會嗎?」
「說不定。可是她還很年輕,不夠成熟。我想她一個人難以應付,又是新律師,恐怕得動員整個事務所才行。」
滋子在筆記本上寫好的「淺井祐子律師」上打圈,然後畫了一個問號。電腦已經啟動螢幕保護程式,是在3d迷宮中鑽來鑽去的忙亂畫面。
如果真的成立了受害者家屬協會,不管是誰組織的,應該會應媒體要求舉辦公開記者會吧。當然在那裡也只能採訪到正式的宣告。對滋子的報道而言,固然需要來自受害者家屬的心聲,但要以這種形式獲得則不可能。照理說這條線索必須掌握,然而滋子卻不怎麼感興趣。
「你還沒有跟任何一名受害者的家屬見過面吧?」對方詢問,「也沒有跟栗橋和高井的家人見過吧?」
「嗯。」滋子回答得很簡潔。說謊的時候儘量少說為妙,而且她也想結束通電。文章正寫到興頭上。
「不論是淺井祐子還是她所在的事務所,在正式組織受害者家屬協會前,應該會先跟家屬們打招呼。會先跟每一個受害者的家屬聯絡。我如果有這方面的訊息再告訴你,你不妨去試試看,說不定能有所收穫。我們的記者也會去,但是採訪目的和你的不一樣,你也不必擔心。」
滋子試著回想這個報上姓名後一時之間也還想不起長相的撰稿人。他應該跟滋子同齡,工作態度很認真。沒見他耍過什麼心機,也沒有被他吃過豆腐。但滋子不會因為他態度親切就掉以輕心。
「是的,我不會擔心。謝謝你。」回答得還是很簡潔。
「我是真的很期待你的表現,因為我知道你是能寫的人,我很高興沒有看錯。」說完這句話後,終於掛上電話。滋子放回話筒的同時還嘆了一口氣。
手一碰滑鼠,精神便回到螢幕上的文章。這一段從昨天起就寫了又改,改了又刪,刪了又寫。預定作為第六回連載的稿子,連開頭都還沒寫好。
並非她對自己的文字不滿意,也不是不知道該如何執筆。而是更早之前的問題:現在寫這些東西好嗎?拿來作為第六回的連載好嗎?
第四回和第五回敘述了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少年時代及他們從小生活的位於練馬的社群。社群的人們很樂意協助滋子,可謂知無不言,或許是因為兇手的家人離開了社群,讓他們也鬆了一口氣。
在採訪的過程中,也從兩人的同學口中獲知了許多資訊。有的同學還留在當地,有的則到東京或其他地方生活,但是追查他們的新住址並非難事。採訪的十人之中就有八人知道滋子這篇報道,即便沒有讀過文章,也看過電視上提到滋子的相關報道。大家都對該事件甚感興趣,接受採訪倒也沒什麼大礙。
對於學生時代的栗橋浩美與高井和明,有的人還沒等到滋子發問便主動發言;有的人則是不管怎麼問,答案總是千篇一律。這應該不是出於男女有別,因為滔滔不絕的人和總是搖頭說「不太清楚」的人各佔一半。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願意接受採訪。
理由之一或許是他們都還年輕,比較有自由時間。滋子認為那些不太能回答問題卻願意接受採訪的人,可能是擔心出了這種事情,希望能多知道一點真相。他們反而把滋子當作資訊來源。其中就有一個女孩說:「報章雜誌的報道,看得越多就越混亂。大家寫的都不太一樣,到底哪一個說的才是真的呢?」
這個女孩在初二的第二學期和高井和明是同桌,她對高井和明的印象只是「一個很乖、很不靈巧的男孩」。
「過完暑假換座位,他坐在我旁邊。因為曬得一身烏黑,我還嚇了一跳。他不是那種運動型的男孩,動作有些遲鈍。」
滋子曾採訪過一個跟高井和明同在游泳社的男孩,知道高井和明在社團裡練習很認真,於是將這件事告訴該女孩,但女孩難以置信地搖頭道:「他不像是運動型的人,應該是參加天文社、科學社才合適吧。」
似乎因為自己的想法被推翻了,語氣有些不悅。好像比起高井和明長大後變成連環殺手,他年少時不是運動型的人卻常運動,更讓那女孩感到罪孽深重。
幾乎每一個願意接受採訪的同學都對高井和明印象十分模糊,不是說他很乖,就是說他不怎麼引人注目,在不在都沒什麼差別。沒有人說討厭他,但對他的記憶都不多。
這一點和栗橋浩美完全相反。大多數同學對栗橋浩美的記憶都很鮮明。奇妙的是覺得栗橋浩美不太可能會做這種事的絕大多數是女孩,男孩則認為很有可能。
「那傢伙天生就會騙人。」有人這麼說道,「他很懂得拉攏比自己強的人,對於弱者則是拼命欺負。但是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外人看不太出來。」
問那人為什麼知道這種事,他說自己小時候患了嚴重的中耳炎,以致左耳重聽,栗橋浩美以此做文章,對他百般欺侮。
「比如上課時,為了讓我聽不清楚,他會在我的左耳邊小聲說我壞話,而且說得很難聽。等我一生氣,他又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結果害我被老師責罵,叫我上課乖乖坐好,不要東張西望。」
聽起來頗令人同情,但滋子感興趣的是,同學們提到表面上是優秀學生又很受同學歡迎,實際上卻狡猾、心眼很壞的栗橋浩美身邊竟有一個比他厲害的「強者」,讓他不敢造次或使壞,甚至還積極地接近討好。那人叫網川浩一。
「網川?啊……是他呀,和平。我還記得。」
「你是說和平嗎?嗯,他和栗橋是好朋友。」
「和平?好懷念哦。他現在在做什麼?他也要接受採訪嗎?」
同學們都記得網川。而且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大家都很愉快。
滋子經常會聽到「網川人很好」的說法,而且這些人都曾遭到栗橋浩美陰險的欺負或是正面的嘲笑,只是當時沒敢說。
「網川應該是小學的時候轉過來的。」一個初一和網川浩一同班,擔任班幹部的男孩說,「他就是那種典型的‘超級轉學生’。又會讀書,什麼運動都很拿手,家裡很有錢,但不太招搖。大家都叫他‘和平’,連老師也一樣。」接著他又懷念地會心一笑。「他總是笑臉迎人,感覺很舒服。他可不是天生圓臉,應該是修長的臉形,而且很英俊。笑起來就像是和平標誌,才會得到這個外號。聽說在之前的學校就被人這麼叫了。」
班上再怎麼不顯眼的同學都能輕鬆自然地叫網川浩一「和平」,他也會親切地回應。
「栗橋一開始接近和平是想牽制對方。換言之,他要確定誰更厲害。但是和平立刻就受到大家的喜愛,而且不是表面上受歡迎,而是真正出於聲望。加上又會念書、無所不能,儘管栗橋浩美不認輸愛逞強,也知道跟這種人為敵只會自己吃虧。於是他心想,搞不好哪天打敗了和平,大家還會給我臉色看呢。反正那傢伙腦袋聰明、反應又快,不如讓大家看到我比誰都早跟和平成為好朋友。畢竟栗橋一向都很擅長做這種表面功夫。」
當時為了第四、第五回的連載,滋子收集了這些同學的證詞,卻無法跟網川浩一聯絡上。只有他的住址找不到,讓滋子十分懊惱。
在採訪結束、開始寫稿之時,高井由美子忽然跑進滋子的手掌心,而且網川浩一也跟在她身邊,著實令滋子驚訝不已。
滋子打算在第六回的連載提到和由美子及和平見面的經過。先是由美子打來電話,兩人約好見面。但是因為滋子遲到,由美子有些恐慌,差點被卡車撞上。網川浩一正好開車經過,看見由美子便追了上來救了她,於是兩人一起來見滋子。
情節未免太湊巧了,但卻是事實,而且是目前滋子掌握的獨家事實,她怎能不寫!
但是……高井由美子身為兇手的家屬,正受到滋子的保護。在現階段,滋子可以公開此事嗎?
何況高井由美子對滋子傾訴的內容也是個問題。而且是個難題。高井由美子堅稱哥哥高井和明不是栗橋浩美的同夥,哥哥是無辜的。
「我想我哥哥已經發現栗橋不大對勁,知道他就是那個案件的兇手。」由美子那天差點被卡車軋到,臉頰上留下一大片擦傷。她雙眼溼潤,跪在地上抓著滋子的大腿說:「我哥哥個性溫和,是個好好先生。因為不忍心向警方告發童年玩伴栗橋,打算勸他停止作案,才會去找他,沒想到卻以那種方式跟他一起死掉,哥哥的運氣真是太糟了。我知道哥哥不可能殺人,就算別人要殺他,他也不會殺人。我哥哥是無辜的!」
高井由美子請滋子將這些話寫進報道,所以來找滋子。警方不採信家屬的證詞,根本不理會她的意見,讓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來請求滋子。
的確,跟栗橋浩美比起來,高井和明涉案的證據很少。除了那天在赤井山綠色大道載有木村莊司屍體的汽車是他的之外,幾乎找不到其他證據。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等已確知身份的受害者失蹤時,固然高井和明都缺乏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但也不能因此就斷定他涉案。他也有可能是無辜的。
實際上當事人已經亡故,當局也還沒有正式斷定他們兩人就是連環誘拐殺人案的兇手。何況還未確認身份的受害者才剛出現,調查依然在持續。
不過從整個情況推測,應該是他們兩人。大部分民眾都和滋子有同樣的看法。照常理判斷,大家想的跟事實應該相差無幾。
滋子的報道是以栗橋浩美和高井和明為兇手作為出發點的。如果這時加入高井由美子的主張,整篇文章的基調便破壞了。假如由美子擁有確切證據,倒是可以另當別論;但聽她的說法,和明無辜論純粹只是感情的宣洩,所以行不通。
可是如果跟由美子說無法配合,不可能根據她的需求改變報道內容,那麼她將會離滋子而去。這樣也不行,一樣令滋子頭疼。究竟該在什麼時間提到由美子,真是困難。
重新閱讀之前寫好的文字時,忽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和呼喚。是真一。
「請進,門沒鎖。」
塚田真一縮著脖子進來,好像很怕冷。外面的風很猛烈吧。
「這是你的快遞。」真一隨手遞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是《日本時事紀錄》編輯部寄來的。
「謝謝。」
滋子伸手去接,信封還挺重。大概是將高井由美子的採訪錄音整理成的書面資料。加起來一共跟高井由美子聊了將近十個小時,她有時情緒激動地哭叫,採訪不得不中斷,有些段落則聽不太懂她在講什麼。一開始滋子打算自己聽錄音帶改寫成文字,但進行得很不順利,最後還是讓手島幫忙,請其他擅長聽寫的編輯幫忙整理。
真一看著電腦畫面。並非窺探,但眼神嚴厲。
那天從三鄉市回家途中,由美子強調:「我哥哥是無辜的,我就是為了跟前畑小姐說這些才要求見面的。」坐在一旁的真一一聽,臉色大變,沉默不語。他並沒有對由美子說什麼。
滋子和由美子、網川浩一說話,真一併未參與。他也不期望加入。經過幾天神情凝重的考慮後,他來到滋子的工作室詢問:「還打算跟高井由美子交往多久?」
「你問我多久,是指時間嗎?我還有很多東西必須問她。」
「你會將她的一面之詞都寫進報道嗎?」
「還不知道。」滋子據實回答,「聽她怎麼說,有我能接受的就寫進去,不能接受的自然不寫。但是關於她來找我的事,早晚還是得寫出來。」
「因為是你的獨家嘛。」真一故意鄙夷地說道,「我考慮過了。」
「什麼?」
「那天在三鄉市車站說的話,我要收回。請讓我繼續住在這裡。」
其實滋子早就想到可能會這樣,所以一點也不驚訝。「那當然歡迎,我也不希望你住在其他陌生的地方。」
「所以請讓我幫你做些事吧。」
滋子停了好一陣子才毅然決然地說:「你說要幫忙,其實是想監視我,免得我被高井由美子收買吧?」
真一沉默了一會兒,眼眶有些泛紅。「沒錯。而且等你聽完她的說法,我有些話要跟她說。」
「就是你在車站跟我說的那些話嗎?」
「沒錯。」
「嗯。斟酌受害者家屬的心情……對於哥哥的無辜,究竟有多少確信。這些對由美子而言都很重要。實際上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她哥哥的事,所以缺乏對死者及其家屬的同情心。也難怪你會生氣,然後將氣發在願意聽她說話的我身上,這也是出於無奈。只要能讓你心裡好過,那就來幫我做事吧。」滋子說,「來幫我也好,來監視我也罷。但不是來監視我免得被由美子收買,也不是來看我在文章中寫了什麼,而是嚴格地監視我有沒有忘了這個案件中被殺害的人和他們的家人,看我有沒有因為報道暢銷就一心只想寫文章。只要我有那種表現,你就立刻把我踢醒,好嗎?你願意嗎?」
「我願意。」真一答應,眼睛瞪得好大,好像對於自己的回答和滋子的提議感到十分驚訝。
「進行得還順利嗎?」真一問,但卻不打算靠近電腦。
「完全不行。」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傳真機的訊號燈閃爍,緩緩吐出紙張。
滋子取下傳真閱讀,然後遞給真一。真一問了一聲「可以嗎」才開始讀。
「你覺得怎樣?」滋子問,「要不要去採訪?」
是剛才那通電話的追加資訊,裡面提到淺井祐子律師將召集日高道子、有馬義男,還有在栗橋浩美住處找出的照片中已確知身份的伊藤敦子、三宅綠的家人等,舉辦籌組受害者協會的事前會議。時間是明年一月十一日,下午兩點。地點是位於飯田橋的拱門飯店。
「是手島總編傳來的嗎?」真一問。
「不,是別人給的資訊。」
「那是不是應該先跟總編商量一下呢?」
「這個嘛……」滋子故意含糊其辭。為什麼凡事都要先商量再行動,豈不是太沒用?我又不是小孩。
看到滋子的表情,真一大概也有所發覺,轉頭就要走。
滋子面對著電腦,頭也不回地叫住真一:「如果是你,會覺得反感嗎?」
真一停下腳步。「反感什麼?」
「受害者家屬的聚會里,跑進一個不知來歷的撰稿人。我想還是別去為好吧。」
真一沉默不語。滋子用力甩甩頭,將椅子轉向真一。「對不起,我剛才語氣不好。」
真一聳聳肩道:「我們家的案件和這個案件是兩碼事。這個案件還有很多疑點,受害者、受害者家屬和相關的人也很多。有些事情需要彼此幫忙,也可以提供資訊,才會組織這種集會吧。說不定還會舉辦記者會。否則如果真的是什麼獨家內幕,又怎麼會只告訴滋子姐你一個人呢?」
也許真一說得對,也可能不對。打來電話、發來傳真的撰稿人,工作資歷和滋子一樣深,關係也很廣,說不定他真的擁有獨家資訊網,發掘到這獨家內幕。但是滋子跟他本就不熟,就連剛才的電話,若非聊了一下,滋子還真的想不起他的全名。所以滋子不好意思跟他確認這個資訊的可信度。
「滋子姐好像有些退縮了?」真一問。
「嗯,我是有些退縮了。」滋子說。
「為什麼?」
「我在想我真的可以寫這篇報道嗎?」電腦屏保又出來了,「我真的有資格寫這篇報道嗎?」
「你不是受到了好評嗎?」
滋子搖搖頭。「我很害怕。」
「害怕?」
「我又沒有接受過正式的訓練,感覺好像在進行事關人命的治療。感覺好像未經研修就被交付很重要的任務一樣。」
真一思考片刻,然後表情嚴肅地說:「那你要停止嗎?」
「……」
「我不希望你停止。」
「謝謝你。」滋子微笑道,「我明白我是在發些不必要的牢騷,可是最近常常感到不安,想著自己有什麼權利寫這些、說不定我所寫的都是錯的。」
「你不是都進行了認真採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