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拿著報紙的和平,心情好得令人難以理解。
「三大報都沒有提到聲紋的事。根本不必在意電視上的社會新聞節目,放心好了。」
然後他愉快地邊做早餐邊說:「但這麼一來,就必須加緊步伐實施讓和明成為代罪羔羊的計劃。等到聲紋鑑定的結果出來,電視和晚報都在宣傳兇手不止一個的時候,不管警方或大型媒體說什麼,社會上的笨蛋還是會相信傳聞。所以在那之前,有必要讓和明成為兇手,而且讓全社會皆知。只要有真的兇手出現,就不會有人在乎聲紋鑑定的結果。」和平顯得很樂觀。「只要和明一出場,什麼鑑定、多數兇手的說法,到時候都會說是‘鑑定有可能是錯的’而被立刻忘記,社會大眾就是這樣。他們要的不是事實或真相,而是簡單易懂的故事,尤其是大家都很期待逮到兇手。這樣一來,絕對沒問題了。」
真的嗎?浩美在心裡問,為什麼你會那麼有自信呢?
但他根本不想開口反駁。這麼做只是浪費時間。他只希望趕快造好「海市蜃樓」,讓和明穿上,然後就可以結束這一切。隨意擺佈、玩弄女孩固然很好玩,但是處理屍體很討厭。就算再怎麼漂亮的人,死了都是一樣醜。整個事件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我知道了。要怎麼處理和明呢?」他努力裝出積極的聲音問。實際上他一向很喜歡作弄和明,相信這回他也能愉快勝任。
「在hbs的現場節目,有個人對著我們罵,說我們只會欺負弱女子!」和平嘴角浮現冷笑,「所以這回我們就要做個大男人。那是我們做好的海市蜃樓,不,應該說是連環誘拐殺人事件的嫌疑人高井和明犯下的最後一起殺人案。他處理完屍體後便自殺。這就是最後的結局。」
浩美點點頭,卻不知不久他的人生也走到了終點。
找個大男人下手,確實很難。
但並不是因為那個女評論家侮辱性地挑釁道「你們只敢對弱女子下手」,而是兩人都夠「勇敢」,加上累積了許多誘拐、殺人的經驗,做這種事應該已經得心應手。但依然覺得困難,是否有什麼原因?答案很簡單。要做到女評論家希望的殺大男人,其實是一件骯髒的事。因為骯髒,浩美和與平都不太想做。
何況殺人之後的善後可是大工程。對於過去的「女演員」,浩美最喜歡的就是古川鞠子。和平也選出了幾個心目中的好演員。但處理喜歡的演員的屍體時,還是感覺很不舒服。屍體本就很骯髒,經過一段時間又會發臭。古川鞠子長得特別漂亮,雪白的皮膚像蛋白一樣剔透,可是從絞刑架上取下來後,肌膚變得慘白,渾身都是紅色毛細血管。浩美覺得十分失望。
囚禁人質、作為殺人據點的山莊,浩美稱之為「基地」,和平則稱之為「後臺」。因為他說那是「女演員們」經由媒體宣傳聞名於世之前活動的場所,後臺的說法更準確。他還說:「女演員們」在「後臺」時不一定都是美麗的,所以我們必須忍耐,好好處理屍體。
山莊的建築很大,佔地更是寬廣,後院還設有一個獨立垃圾焚化爐。但是和平嚴禁將「女演員們」的屍體,甚至她們穿髒的衣物扔進去燃燒。燒了心情就輕鬆了,而且還能減少不舒服的感覺,所以浩美對和平的做法很不滿,多次詢問為什麼不可以這麼做。每次和平都回答:「那焚化爐並非最新式的,沒有濾煙裝置。你知道這樣會發生什麼事嗎?如果處理不好,煙會很臭。產生臭味就有被發現的危險。」
山莊位於山丘中間,周圍看不見其他建築物。但和平還是認為濃煙不知會流向何處,尤其山裡面別墅區的住戶特別警覺。
和平絕對不到浩美東京的住處。若非必要,浩美也很少出入和平的住所和上班場所,連電話也很少打。來山莊的時候,行動一定會極其謹慎與小心。一個人前往山莊時,絕對是在晚間開車去。路上不會繞到別的地方,不論是深夜仍營業的餐廳或是加油站。與和平一起出行時,也是選在晚上,不走遠路。快接近山莊時,浩美就躲在車後座裡,讓別人以為只有和平一個人進出山莊。冬天氣候嚴寒,山莊的暖爐使用重油,送油來的工作人員當然只會見到和平。每次送油工人來,浩美就躲在山莊裡不敢吭聲。出門購買食物和日用品,也是和平專屬的工作。
過去小心不讓人看見他們兩人一起行動,和平說是為了安全起見。要是兩人之一齣了錯、遇到倒霉的事難以逃脫時,這也是被捕時的安全之計。
「如果我被抓,一定不會提起浩美你。所以如果你被抓,也不能說到我。這樣自由的那個人就可以立即進行救援……知道嗎?這是不讓社會知道我們之間關係的安全裝置,所以非這麼做不可。」
浩美能夠理解和平如此慎重的想法,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對於安全裝置的事,他願意配合。但是不能使用焚化爐一事,他就覺得是和平想得太多,只會讓善後更加複雜。
他說出心中的不滿。和平苦笑道:「你始終沒變,就是不喜歡善後整理工作。從小你就是這樣。」
遵照凡事認真的和平指示,浩美清洗「女演員們」的衣物,整理遺物、能丟的丟能保管的保管。山莊裡有個房間專門收這些東西,就像是電視劇裡警察的物證保管室一樣。扔在大川公園的古川鞠子的皮包、作弄有馬義男時所用的女式手錶,都曾被保管在這裡。
沒有獲得和平的允許,浩美不能從裡面拿保管品。裡面不光有「女演員們」的遺物,還有她們的照片和錄影帶。
「這些決定性的物證全放在一起沒關係。萬一我被捕了,你無論如何首要任務就是跑到這裡,將所有物證銷燬。反之,如果你被抓了,只要沒說出我的事,物證都在這裡,你也可以安心。」
和平說得沒錯,浩美覺得和平真是聰明。尤其當和平說出「萬一我被捕了」,語氣是那樣輕鬆,好像百分之百相信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似的。
基於同樣的理由,和平也禁止將「女演員們」的屍體埋葬或丟棄在山莊以外的地方。配合和平創作的「劇本」,除非有移出遺體的必要,她們都還在山莊裡。就連古川鞠子也是特地挖出來送回去的。還有日高千秋,如果沒有大象滑梯那一段,她應該還可以待在這裡。
春天,她們身上會有鮮花開放;秋天,落葉將裝點她們的墓穴;冬天,白雪則覆蓋一切。而浩美和和平則從山莊的視窗俯瞰整個院子,回味這群無言後宮佳麗的可愛。
浩美小時候沒有采集過昆蟲,不知道那有什麼樂趣。甚至有些大人還認為那是男孩應盡的神聖義務,他覺得不可思議。收集色彩斑斕的蝴蝶倒還情有可原,看著同學拼命找尋甲蟲、天牛等醜陋生物,他只能說「都是一群笨蛋」,甚至覺得他們都是變態。
然而,現在這山莊下的無名墳堆,在和平和浩美眼中無疑就是美麗蝴蝶的標本箱。他跟和平這麼說時,和平也點頭贊同。
「我也不喜歡採集昆蟲。我還對爸爸說,比起補蟲網,我更喜歡顯微鏡。結果他很高興地買了顯微鏡給我。」接著和平又微笑地說,「我不喜歡採集昆蟲,不只是討厭採集的過程,而是覺得采集這些無聊的東西沒什麼用。對於沒有意義的東西,根本就沒有什麼話好說嘛。」
那晚,到了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目光的時間,浩美和和平一起外出,藉著月光在院子中散步,討論今後的計劃。不管再怎麼不願意,為了讓那女評論家獲罪於社會,必須讓高井和明頂罪,同時也為了讓這個故事結束,無論如何都得殺死一個男人。要怎麼做才能輕鬆而有趣地完成這件煩人的事呢?
「我不喜歡沒有教養的男人。」和平一開始就說,「必須是能跟我們談得來,能夠理解我們行為的人才行。再像收拾那個流浪漢一樣地花工夫,我可受不了。」
不知道警方會不會上鉤,如果上鉤就好玩了。當初就是抱著這樣的企圖,在大川公園丟棄那隻右手時,故意讓遊民出現在業餘攝影師的照片中。和平不知去了多少次大川公園調查現場,然後發現了那位業餘攝影師,才突發奇想地設計了這個惡作劇。
那個遊民必須死,和平和浩美立刻動手了。遊民只要有酒喝、有東西吃、有人肯聽他說話,很自然便上鉤了。只是要小心,不要被其他人目擊他們在一起。
當然,那遊民沒有躺在這院子裡。他是不可能跟「女演員們」放在一起的。和平和浩美揮汗如雨地在山頂的樹林裡挖了個很深很深的洞將他埋了。埋葬的時候,和平還對遊民的屍體吐了一口唾沫,並說:「沒有理性的人,沒有生存的價值!」
當初聽遊民抱怨自己的身世,聽他虛有其表地說「我們也是人啊」,和平和浩美都假裝附和,而現在吐口水只是小小的報復。
「本來對一個大男人下手就有困難,何況又增加了有教養的條件,豈不是難上加難?一不小心就會出意外,太危險了。」浩美說話的同時,腳還在踢樹葉。這個季節,山莊附近已經有了初冬的氣息。和平和浩美此刻就穿著厚重的衣物。
和平沒有答話,只是看著被浩美踢開的落葉隨風飄動。不久他才說:「就是埋在這附近吧,那個女孩?」
浩美抬起眼睛,看著兩米外的落葉上面一個因月光而微微閃爍的東西。「沒錯。香檳酒的瓶蓋還在那裡。」
那個女孩——大川公園右手的主人。
他們在大川公園裡丟棄了古川鞠子的東西和不屬於她的部分遺體。這比單單丟棄古川鞠子的屍體更能增加多重的戲劇張力。和平很喜歡這個點子。
當初他還考慮過,那丟棄在垃圾箱裡,不屬於古川鞠子遺體的屍塊,乾脆用頭部好了,更具有衝擊性。但浩美反對。想來這是浩美第一次正面反對和平的意見,而且和平也因他說得有道理而採納。這種情況僅此一次。
「切下來的頭太醜陋了!一點美感也沒有。我想還是用其他部分比較好吧?例如手之類。有些女人的手像模特兒的一樣漂亮,不是很好嗎?」
和平接受了這個建議。他們開始尋找手很漂亮的女人……
於是他們遇見了那個女子,在千葉的浦安車站附近,當時他們還在討論「看來千葉沒有什麼獵物,要不要換到八王子或中野一帶的河岸」,和平開著車,浩美躲在後座。
凌晨三點以後,九月初炎熱的天氣也變得舒適涼快,人們都安靜地睡著了。再過兩個小時天就亮了,他們沒有時間了。和平提議回家,驅車右轉時,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女子。
和平慢慢開車好尋找獵物。突如其來的女人還是讓他嚇了一跳。他緊急剎車,車頭差點撞上女子。女子一手壓著引擎蓋想推開車,眼睛則因車燈炫目而眯成一條細線。她完全沒有害怕、生氣或躲避的神色。
「很危險,你知不知道啊?」和平邊說邊走下車,浩美則仍躲在車裡。身上蓋著毛毯,就算女子向車窗內張望,應該也看不出來。
「你是不是喝醉了?」他聽見和平在問。
然後是女人的笑聲,她說:「沒錯,我是喝醉了。」
經過一陣交涉,毋寧說是和平對女子的安撫,和平坐上駕駛座,女子坐在他旁邊。「我送你回家,麻煩你係上安全帶。」和平說。
「回家也沒有人,多無聊。你送我去哪裡玩吧。這車不錯,我們去兜風!」女子說。遠看她穿著成熟,近看才發現是個女孩。
「沒辦法,誰叫我撿到一個奇怪的女人。」和平笑著低喃,並發動汽車。長久的默契令浩美當即明白和平已經決定將那女孩當作獵物。
「她的手很漂亮。」看著落葉堆中凸出半個瓶頸的香檳酒瓶,和平輕聲說,「她壓在引擎蓋上的手臂,白皙而細長,上面還有一顆痣。簡直就像圍棋棋子一樣,令人印象深刻。我一看就知道這是我們要的獵物。」
她在這裡待了三天。死前她無論如何都想喝昂貴的香檳王,和平還專程買來。因此酒瓶成了她的墓碑。
「真是有意思的女孩。」和平懷念地說,「說話的時候能夠給人許多啟發。我想之前的故事大綱是她給了我許多靈感。」說完和平閉上嘴,眨了一下眼睛,看著浩美。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蒼白而端正。「現在我好像又從她那裡獲得了靈感。」
浩美走近和平。
「要釣男人上鉤,利用小孩當餌,怎麼樣?為了把高井和明牽扯進來,利用小孩當誘餌應該最有效果。」和平說完微微一笑。從他嘴唇的縫隙間,可以看見比月亮還白的牙齒。
他的意思是,小孩的話,應該不成問題。
「你說得倒簡單!對小孩下手,根本是冒很大的危險。你知道嗎?」
「冒險?我們不是一直在冒險嗎?」和平故意聳聳肩。這傢伙偶爾會有這種毛病,做出像演員般的動作。
「可是……」浩美強硬了起來,這件事他一點都不想退讓,「去哪兒找小孩?怎麼做?又要誘拐嗎?到時候家長一定會報警。這樣一來,我們被抓的可能性不就增加了一百倍、一千倍嗎?這你難道不清楚?」
和平臉上頓時失去了表情。浩美十分吃驚。跟和平交往這麼久,像這樣表情頓失的瞬間,過去只見過幾次。大概幾次呢?應該是屈指可數,至少在浩美眼見的範圍內。
大概都是在和平不高興的時候。而和平最討厭別人指出他的錯誤,而且指責言之有理。
這種時候,不管對方是老師還是上司,和平就會像石頭一樣頑固,沉默不語。這種沉默的方式,跟一般人受到傷害或生氣時不開口的情況完全不同。
普通人在這種時候儘管閉嘴不說,還是能夠從眼珠轉動、態度、身體姿勢傳達出某種情感。
「你何必說得那麼過分!」
「不需要對我擺出那種臉色吧?」
「哼!你每次都這樣讓我難堪,瞧我不起!」
就算怎麼壓抑,這類活生生的情感還是會傳達出來。指責的一方也能感覺,而調整說話的方式。人際關係就是靠這樣逐漸改善的。
可是和平不一樣,不管對方是誰、立場如何,一旦指出了和平的錯誤,就等於觸動了某個奇妙的開關。這開關立刻停止了和平身為一個人的感情流露。
小時候大家都喜歡科幻電影,但或許有些與和平和浩美同時代的男孩不喜歡。每次看見和平將感情化為白紙的表情時,浩美總會想和平會不會是機器人呢?這個機器人只要一聽到否定自己的話:「你錯了」、「你的想法太膚淺了」、「你的能力比這裡任何人都要低」,就會啟動某種防禦裝置,當場停止感情流露。
大學時代第一次接觸電腦,上課時曾經被女助教嘲笑過。畢竟是個大外行,往往因不知如何操作而呆住。畫面定住、畫面關掉、滑鼠動也不動的情況屢見不鮮。女助教說這種情況是「宕機」。浩美遇到這種情況時總是會想,電腦好像變成了和平!
沒錯,這是浩美僅知的和平的缺點。他不希望說是和平的短處。從小和平就是他的榜樣、他的領袖、他的慰藉。和平跟他有種只有優秀的人才能感覺、才能理解的互動。一向與之分享外在糾葛的和平,是不會有短處的。浩美認為就像自己沒有短處一樣,和平也沒有短處。被指責錯誤就停止感情流露,只是一種缺點罷了。
浩美一直都很注意這一點,小心不觸碰到和平這個開關。因為一旦開啟了,和平會三天三夜不跟他說話。浩美還很小的時候碰過一次,至今仍記得那時的寂寞、那種怕和平會跟自己一刀兩斷的恐懼。
偏偏今天在這種情況下又犯了。這下可糟了,尤其是在時間緊迫的現在,必須將和明設計成嫌疑人的緊急時刻。
「不要,你不要那麼……生氣嘛。」浩美趕緊說,嘴巴鬆開想要做出笑臉,卻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因為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和平完全無視浩美,只看了一眼香檳酒瓶,便轉身回山莊了。
浩美沒有出聲叫住和平。叫了也沒用,至少今晚是這樣。
可是我的意見不一樣呀,他心想。找小孩太危險了。
社會對於被誘拐或殺害的年輕女孩,表面上顯得「很關心」。社會新聞會連續好幾天作現場採訪,「有沒有新的訊息」、「有沒有新的發展呢」,然後又是「真的很可憐」、「對兇手的所作所為感到氣憤」、「希望能早日平安發現」。
可是內心在想什麼呢?社會對那些年輕女孩的同情之中,有多少真感情呢?頂多只有百分之八十吧,不對,應該更少。
浩美認為,在人們無可辯駁、沒有人可以提出反對意見的內心深處,剩下的百分二十在嘲笑道:「你看!又一個活該死了。」他們在背後指指點點。如果沒有做錯什麼,怎麼可能被騙被殺呢?一定是她們太笨了,她們太貪玩、太想男人了。所以沒有必要百分之百地真心為她們難過。
所以對於我和和平所做的事,社會才會如此欣然接受!
女人是商品。任何社會問題,只要在女人被誘拐、被殘忍殺害的新聞之前,都會無地自容。女人是商品,是明星。和平也知道這一點,才會將死在山莊的女人們稱作「女演員」。
但是小孩不一樣。小孩就不行了,不能成為商品,至少在現在,在現在的日本。
浩美雙手插進冰冷的口袋。不為了向誰,只為了表達自己真的很累了,他大聲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為想要以男人為獵物,才會變成這樣。還是以女人為物件吧,和平。不需要因為那個女評論家的挑釁,就跟著起舞。
星光在夜空中閃爍,在這裡真的可以欣賞到漂亮的星空。進行埋葬「女演員們」的大工程時,他和和平沒有大鏟子,只能靠小鏟子挖洞穴,嘴上不免會抱怨或討論計劃。但只有在抬頭仰望星空時,兩人沉默不語。
大概是在第幾位「女演員」的時候呢,反正不是古川鞠子。之前在箱根找到的短期大學的女學生吧,也是跟現在一樣的季節。空氣很清澈,雖然很冷但沒有下雪。對了,這裡到了冬天會下雪,路面也會結冰,所以從十二月至二月,院子不能當作墓場使用。
浩美眯著眼睛仰望星空,沉浸在回憶中。嗯……還是那個短大女學生,她的腿很漂亮。穿著超短裙和馬靴,問她不冷嗎,她笑著回答:「我穿著戴安娜王妃愛用的保暖內衣,很貴喲。」
她被埋在哪裡了?不看和平畫的地圖就搞不清楚。反正那一晚星空也十分漂亮,和平還說:「好一個星月夜!」
嗯,星星真漂亮。可月亮不是沒有出來嗎?
喂,你振作一點好不好?星月夜指的是沒有月亮但滿天星光跟月光一樣明亮的夜晚,好嗎?
是嗎?我居然不知道。
你又學會一件事了。
老師果然厲害!
那是一個很棒的星月夜。夜空中有無數小洞,洞裡灑下的光像是淋浴一樣。我們好像是在星光裡挖掘墓穴,我對和平這麼說。和平一邊用鏟子挖土,一邊喘息道:「上天在祝福。」
祝福誰?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們倆。
聽和平這麼一說,浩美猛然轉身回頭看著星星。當時他也十分相信。和平是對的,我們受到了祝福。世界就在我們手中。
啊,那種昂揚的感覺!那種勝利的感覺!那種幸福的心情!
而被捕是討厭的,被揭穿是丟人的,被剝奪自由是難以忍受的。所以一定要做些努力!
浩美與和平若不參照地圖,就不知道這個院子裡誰埋在哪裡,甚至不記得有多少人被埋葬在這裡。但是這個院子依然沒有陰氣,被自然包圍的山莊是那樣淒涼、優美。
無言的香檳酒瓶目送著浩美走回山莊。
第二天中午,浩美起床來到客廳。和平正在打電話,用的不是手機,而是座機。
和平好像已經吃過早餐了,洗好的餐具在烘碗機裡。浩美在寬敞的開放式廚房裡,一邊打哈欠衝咖啡,一邊聽和平打電話。聽見和平叫對方「小明」時,他手中的杯子差點掉了下來。
和平心情很好,又說又笑,還有許多手勢。他坐在暖爐前最喜歡的安樂椅上,盤著腿,不斷搖晃腳上的拖鞋,感覺很悠閒、很輕鬆。
「沒錯,老師現在休息。」和平對著話筒說,「老師想先去旅行。對了,老師記得小明喜歡收集明信片,你喜歡哪一種圖案呢?什麼?有照片的不行嗎?」
浩美隔著廚房的吧檯難以置信地看著和平。和平居然在跟小孩通電話!
這個叫小明的,難道就是他昨天說的「不成問題」的物件?他打算利用那個小孩嗎?他是玩真的嗎?我已經說過很危險了!
剛才和平一直稱自己為老師,換言之,是他教的學生。
可惡!如果是對補習學校教過的學生下手就更愚蠢了。警方一調查,很快就會盯上和平。警察最厲害之處就是從日常生活中找線索,找出受害者和兇手之間的關聯。一旦找到線頭就開始抽絲剝繭,最後便能找到兇手。
和平在僵住的浩美面前結束了通話。「那你要好好加油噢。再見了。」他將話筒放好,然後對著電話微笑。就像說完愉快的電話之後,一般人都會有的舉動。電話結束通話了,但好心情還在持續。
浩美將杯中的咖啡倒進不鏽鋼水槽。
和平抬起頭看著浩美,嘴角還留著笑意。「早啊,昨晚很晚好像還在看電視。」
浩美沒有說話。
和平靠在椅子上,換了換腿。「不用擔心,我已經放棄利用小孩了。」
浩美吃驚地抬起頭,一不小心杯子掉進了洗碗槽。
和平將雙手盤在腦後,看著客廳上方的水晶燈說:「剛才電話裡的,是我教的學生。」
「我猜也是這樣。」
「昨晚我說很容易找的物件就是他,因為我立刻就想到他。」
「我想也是。」
「可我還是放棄了。」和平一躍起身,「昨天的討論,你是對的。我錯了,完全輸了。所以決定不對小孩下手了。」
那為什麼還要打電話呢?
一如解答浩美內心的疑問,和平目光深邃地回答:「因為我忽然很想聽聽因我們改變方針而拾回一條命的小孩子的聲音。我想,當我笑著說話的時候,內心卻在說‘小明,老師昨天晚上本來打算殺了你將你埋葬,可是現在已經放棄了’,感覺一定很棒!我剛才的確覺得很愉快。」和平的嘴角留著笑,目光卻變得強悍。「來,我們重新計劃吧。」
結果那個下午都在討論如何綁架與殺害一個成年男人,而且是和平希望的有知識、有教養的男人。
攤開地圖、比照過去的記錄,並重新看了hbs特別節目的錄影帶,兩人完全沉浸在討論的話題中。
直到暮色將近、窗外一片黑暗,屋裡亮起燈,和平才猛然想起來看時鐘,咂了咂嘴說:「一不注意已經這麼晚了,我還得去買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