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和平對於浩美毫無興趣的態度感到失望。「喂!用點心嘛,浩美。難道你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提起梅田事件嗎?」
「……」
「你想想看兇手對梅田做了什麼事?」
「冤枉他,不是嗎?」
這就是我們現在要對和明做的事!
「就表象來說,你說的是事實。但真實卻不一樣。」和平傾身向前,直視浩美的眼睛,「真兇其實對梅田表現出真正的‘惡’,你不覺得嗎?」
純粹的「惡」!
「他對梅田沒有恨意,也不是以金錢為目的。雖然他之後跟律師提到了錢,我也不認為那是他的真意。那是正常律師都會拒絕的交易,目的是要折磨梅田、讓他痛苦。因為對方提出這種要求,就算之後拒絕對方,心裡還是會想東想西。真的付了錢,他就會說真話嗎?實際上,在梅田冤案平反前,真兇就已經伏法了。梅田和他的律師一定會後悔,後悔當時如果付了錢就好了。他們會很痛苦。真兇就是知道自己死後依然會折磨他們,才提出這個條件。」
和平自得其樂,不,應該說是自傲不已。
「真正的惡就是這樣,沒有任何理由。被這種惡所侵襲的人,就像可憐的梅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遇上這倒霉事。他無法接受,就算問原因,也找不到答案。如果是怨恨、感情生變、金錢目的等理由,受害的一方多少還能接受,至少可以有安慰自己、憎恨兇手、埋怨社會的根據。只要兇手給理由,受害者就知道如何處理心情。可是這起事件一開始就沒有理由或根據,只能呆呆地任人宰割。這就是真正的‘惡’!」
「我聽不太懂。」浩美小聲說,其實他完全無法理解,「其實狠毒的事件有很多,不是嗎?」
「更狠毒的事件?你是說殺更多人、搶奪更多錢嗎,還是什麼?要錢要命?那些都沒有意義。只不過是貪心跟沒有神經罷了。那些或許是‘犯罪’,但還不夠‘惡’。」
是這樣嗎?提到這種事,浩美總是跟不上。
浩美從不深思。一開始就沒有,現在也沒有仔細思考過什麼。
兩年前,浩美在那個廢墟的垃圾坑裡,殺了岸田明美和女初中生。他心生恐懼,找和平商量對策,不斷表示自己的腦子出了問題。和平說:「不用擔心,我不會讓警察來抓你的。我有辦法,你放心交給我處理吧。」
和平趕到廢墟。浩美一個人將兩具屍體拖到廢墟隱蔽的地下室裡,接著他們兩人一起將屍體搬出,一具放進汽車的後備廂,一具橫躺在後車座上,用毛毯蓋著,然後運離現場。
浩美問:「要載到哪裡埋葬?」和平冷冷地回答:「埋在永遠都找不到的山裡,好嗎?笨蛋,埋在哪裡都會被發現的。不僅如此,如果現在放手,就永遠得揹負被發現的恐懼度日。」
和平直接將車開到「山莊」。得知和平繼承了他父親在冰川高原上的別墅時,浩美著實吃了一驚。學生時代雖然不是都在一起,但他自以為跟和平很熟。可是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和平的父親過世了。其實,他從未見過和平的父親。此時他才發覺這一點。
「你媽媽呢?她還好嗎?」
「嗯。現在不住在東京了。」和平回答得很簡短,似乎不太想提家裡的事,這是他從小就有的習慣。「山莊是我的財產,其他人不會進出。放心好了。」
直到天亮之前,兩人分別將兩具屍體埋葬在山莊的院子裡。挖土工具倉庫裡都有。以前有園丁來這裡工作,但和平不喜歡外人出入自己家,就將那人辭了。但工具還是買全了整套放著。
「我是想也許哪天心血來潮,想自己整理院子。」
黎明前忙完,兩人進山莊吃早飯。和平週末都來這裡住宿,冰箱和食品櫃裡有很多存糧。山莊的建築和裝潢都顯得氣派,和平熟練地使用,更讓浩美感到欽佩。
「一個人來這裡都做些什麼?」
和平笑著回答:「不見得是一個人來。」
「哦,是啊。」
「想獨處的時候會來,無所事事地看著山、看著森林就好。來到這裡總讓我有活著的感覺。」
浩美心想,那種感覺,拼命工作的人不會懂,但是我知道。
「對了,我有時也會攝影。大學時代曾經迷過一陣子。整套的器材都有,我還將一樓後面的儲藏室改成了小暗房,自己拍照片自己顯像。現在幾乎都沒在使用了。」
和平調查了兩個女孩的東西。女初中生的身份立刻就確定。她的地址簿上寫的都是男朋友的名字,以及她自己的姓名和住址。
她自稱是離家出走,樣子看起來不像是初中生,顯得很油滑,對男人很有一套。和平模仿她地址簿上的筆跡,給她家裡寫了一封信。和平說:「這樣應該能擋一段時間。而且如果這女孩的父母很沒有責任感,說不定這樣便解決了。」事實上,確實也跟他說的一樣。
和平也寫信到岸田明美家。
「她和浩美你交往的事,家裡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吧。明美換男朋友換得很快……」
「不肯定就糟了。如果不能確定,有時設計陷阱反而成了自掘墳墓。」
「放心吧。她跟家裡的關係不太好。手機、地址簿也都一直放在皮包裡,都在我們手上。不管是她爸爸還是媽媽,都無法追查她的交友關係。」
但和平還是嘮叨了半天,才提筆寫信。他根據浩美手上明美的來信,稍微練了練筆跡,確實模仿得很像。
內容也令人折服:「生活在爸爸的財富下,我不知道接近我的人是出於真心,還是為了錢財?」
「很感傷吧?」和平笑道,「應該很像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說的話。」
明美的皮包裡除了地址簿外,還有存摺和銀行卡。那是她父親給她匯生活費的賬戶,餘額將近三十萬。
和平說:「等那封信快寄到她家時,就得從該賬戶中取領出十萬元。」
「這麼做不是很危險嗎?」
「放心好了。她不是一向跟家裡要錢,過逍遙日子嗎?她只知道這種生活方式。所以說得好聽,說要離開父母生活,其實還不就是想要這些錢嗎?肯定是這樣的。所以一點點取出來,她家人才會安心。就算寄了那封自以為是的信,她還是得依賴這筆生活費。」
和平全說對了。偽造的信寄到明美家後,浩美的周圍沒有任何變化。明美的父親從來沒有突然來電說:「聽說我女兒跟你交往,她離家出走一直沒有回來,你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可見明美不是那種會向家裡詳細報告男朋友情況的女孩。父母就算知道她有要好的男朋友,除了她這個直接的資訊來源,他們無從調查男方情況。假如他們申請搜尋失蹤人口,警方應該也不會找上浩美。
心情稍稍放鬆後,浩美故意改變造型,穿上西裝,戴古板的框架眼鏡,到明美住的公寓查探。房子已經退租,換了新的住戶。她父母來收拾的行李。
還不只是這樣。信寄出半個月後,賬戶裡又匯進二十萬元。確認後,浩美不禁高興地吹起口哨。
明美的父母果然百分之百地相信和平所寫的劇本,相信女兒還活著,而且離開父母獨立生活。可是沒有生活費就過不下去,他們無奈只好盼著女兒遂了心意後就會回家,在這之前繼續匯生活費給她。
「真是溫暖的親情啊。」和平雖然說得很諷刺,但還是高興能有錢花。
出於尊敬和感謝,浩美幾乎不敢直視和平閃亮的臉。和平果然厲害,真是騙人的天才!連親手殺了明美的他都認為和平的劇本才是對的,甚至覺得明美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這下可以安心了。沒有什麼好操心的了。浩美頭上的陰霾頓時煙消雲散。
本來他就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而是境況使然,令他迫不得已。對他而言,毫無知覺殺了人,在某些意義上,他也是受害者。現在他終於能擺脫不當的殺人枷鎖。
可是……當一切都塵埃落定時,和平卻又說:「這種程度的偽裝並不能維持太久。」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冷靜地想想這種劇本,對於嘉浦舞衣那種不良少女就算了,但岸田明美終究會回到父母身邊。但現實情況不行,她已經死了。所以五年後、十年後,甚至更早,她的家人就會開始懷疑,這是可以想見的。明美已經過了貪玩的青春期,卻還沒回家。她應該會選擇活在爸爸龐大資產的傘翼下,卻還沒有回家?」
奇怪!她離家出走的理由,那封信,一直被提款的賬戶……明美真的是因為自己的想法而離家出走的嗎?真的還活得好好的嗎?總有一天家人會懷疑這一切。
「到時候更沒有辦法查出我和明美的關係。」
和平認真地看著說得輕巧的浩美。「那可不一定。就算細如蠶絲,也可能找到源頭。不要忘了,現在擺脫嫌疑,不過是為了賺取時間。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此事被追查,千萬不要小看了日本警方的實力!那會很危險。」
「你不要……嚇我。」
「我不是嚇你,而是要你冷靜思考。我們不能不提出對策。」
「對策?」
到底還要怎麼做?
「為了以後,偽裝是有必要的。就像要將樹木藏起來,就必須到森林裡去。」
「什麼意思?」
和平微笑地解答。「關東地區到處都有同樣的女子失蹤事件。而現在這個時間點,已經經過充分的時間,‘兇手’可以行動了。可以提出犯罪宣告、丟棄幾具屍體。最後還要將岸田明美及和她一起死的離家出走的女初中生都弄成是兇手所為。也許會大費周章,但絕對是必要的。」當時和平的笑容顯得多麼無憂無慮。「當然‘兇手’是虛擬的存在,是我和你做出來的海市蜃樓。你躲在海市蜃樓後面將永遠安全。」
對,一開始就是那樣。一切都是因為岸田明美和那個女初中生——忘了她叫什麼名字,大概是舞衣吧,都是從殺人開始的,為了逃避警察追查而開始的。和平那麼說,浩美便贊成了。浩美覺得是好主意,目的也很清楚,製造出一個兇手的海市蜃樓,浩美躲在後面。
和平還是經常像現在這樣說些意義不明的話,說什麼是「真正的惡」。
「我和你所要做的,並不只是犯罪,我們也是要體現什麼是‘惡’!」和平不理會陷入思索的浩美,自己一個人說得正起勁。浩美在他快活的說話聲裡從回想回到現實。
「我們要將永遠解不開的謎題扔給所有受害者和他們的家人。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女兒被殺?兇手為什麼要折磨我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但是誰也不知道答案。自以為聰明的人或許有各種推論,警方也會積極辦案,但還是找不到答案。因為本來就沒有答案。知道的只有我,不對,是隻有我們。」和平還聳了聳肩,「本來光是這樣就足夠了,又是一項龐大的工程。可是由於你不小心,在高井和明面前露出馬腳,讓我們的計劃急劇擴大,必須把他也牽扯進來。」
我知道,為了這件事我不知已經道歉過多少次了!浩美在心中低喃。
「不過……算了。」和平心情不錯,「讓高井和明嚐嚐梅田經歷過的痛苦也是一大樂事。應該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只要想到這裡,也能高高興興地為高井和明修改劇本。說實話,我一直都很羨慕梅田事件的真兇。」
浩美第一次因和平興奮的口吻感到一絲不安。過去不管什麼事,他都聽和平的,包括應對媒體、打電話給死者家人以製造話題、分屍、故意將右手丟棄、將已經埋葬的古川鞠子重新挖出來放在別人家門口。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海市蜃樓」看起來更真實,讓它的背影顏色更濃、更黑,好讓自己躲在其中。
但是他擔心和平還有其他真正的心意。這些事情敗露,他也一樣很麻煩。但是……
「要設計令高井和明成為代罪羔羊,必須累積許多可疑情況,最後再讓他死。」和平轉頭看著浩美,「要讓他自殺,並且在他身邊留下承認自己就是連環誘拐殺人事件兇手的遺書作為物證。」
「這樣行得通嗎?」
「不用擔心,遺書我來寫。」
和平的確有偽造書信的才能,岸田明美的家書就是實證。
「遺書不用太長。連環殺人犯自殺也不是稀奇的事。他們通常都具有雙重人格。一方面以殺人為樂,中了殺人的毒;另一方面卻認為殺人是不對的,受到良心的譴責。他受不了兩種人格的衝突,所以選擇毀滅自己的肉體和精神。在美國有很多這樣的例子。一個連環殺人案還未解決就消聲匿跡時,警方就會認為嫌疑人可能因為其他犯罪被關了起來,或是自殺了。這是一種常識。」
和平說得很像專家。大概是查過什麼資料或書吧,但這種時候他絕對不會說「根據」、「我讀過一本書上寫著」,而是說得很肯定,彷彿一開始就是他的想法。這種說話方式是他的毛病。
浩美心想,今天我對和平似乎有些不滿。都怪他提出惡呀什麼的奇怪說法。
和平還在滔滔不絕。「物證由我們保管就行了。我沒去過高井家,將物證塞進和明房間要由你負責。你要好好做。」
簡直就像是店長在指示店員。浩美不太情願地「嗯」了一聲。如果回答「放心交給我吧」、「我知道了」,就等於把自己貶成和平的手下,他才不幹呢。
和平心情極佳,完全沒有注意到浩美些微不滿。「對了,時間差不多了。」和平拿起桌上的報紙,攤開電視節目欄,笑著說:「我們今晚將要演出一場好戲,你說對吧?」
浩美點頭道:「因為田川一義要親自上電視了。」
「真是笨呀!大——笨——蛋。」和平像唱歌般交代,「自從古川鞠子的骨頭交還給他們後,他們就認為我們開始請病假。今晚要好好玩一下。拜託你嘍,浩——美——啊。」
指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四年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