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精神都沒有呀……」牢騷般的口吻依然不變。
「不要這麼說嘛,本來會好的都好不了了。何況我今天來,覺得阿姨的臉色比上次好很多。」
跟壽美子說話的年輕男子坐在病床旁的板凳上,完全背對著好子。因為身材高大又很胖,那張小板凳幾乎隱藏在他身體下方。看起來好像一大塊年糕供在那裡,十分有趣。好子忍住聲音偷笑。
或許是青年對壽美子說話的口吻讓好子笑了出來,因為很溫馨、很有人情味。除了醫生和護士外,這是好子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溫柔地對壽美子說話。
和好子一起住在八〇五病房時,除了那個膽小鬼丈夫外,沒有人來探望過壽美子。據瞭解壽美子被救護車送來情況的其他患者說——到哪裡肯定都有這種探子,壽美子和她丈夫好像還有一個兒子,臨時住院那天也來了。但是那兒子從此就沒再來過病房,至少好子沒有見過。
一個人住在病房裡是多麼孤獨,不管是對別人還是自己,都很容易將這種孤獨暴露出來。因為過去關上門窗、不為人知的個人生活,在這裡完全一覽無餘。患者本人會將過去生活所建立、所深信的愛與人際關係,看成是謊言、無所謂、想太多、個人的奢望等,當作一場夢,心情隨之陷入絕望的谷底。將近兩個月的住院生活,好子本身也有過這種體會,也見過很多這樣的病友。
有一個老太太和好子幾乎同時也是因車禍住院,她給人的第一印象高雅沉穩。她就睡在好子隔壁,好子立刻就喜歡上了她。老太太是右肩膀骨折,其實並不嚴重,但她剛住院時總是喊疼。晚上睡不著,好子和她一起流著冷汗呻吟,彼此鼓勵度過漫漫長夜。老太太有個獨生子,但和她不住在一起。就職於一流企業的兒子、好兒媳和他們的兩個小孩,是老太太常常掛在嘴邊自誇的話題和她人生的快樂與希望。
老太太不斷對好子提到她兒子溫柔、兒媳善解人意、孫子可愛,由衷為此感動。好子聽了也打心裡為她高興。
可是老太太住院期間,她引以為傲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們一次也沒有來探望過。
三個星期後老太太轉院了。事後聽護士說,老太太轉往了有名的收容無家可歸老人的綜合醫院。好子知道這家醫院的名字和地址,心想能活動後一定要前去探望。但是跟丈夫提起這事時,丈夫卻阻止她不要做傻事。
「你去探望,豈不是讓那老太太更加難堪嗎?有時候裝作沒看見也是一種體貼。」
好子不太能接受這種說法,也跟八〇五病房的另一位老太太提起。那人靜靜地搖頭道:「我也贊成足立先生說的話。如果我是那個常常誇自己兒子的人,被扔到那種老人收容所一樣的地方,而你專程來看我,我一定會裝作不認識你,問你是誰。這是一定的。所以你還是別去的好。」
好子不禁陷入沉思。加上因為身體失去自由帶來的不甘與不安,那一晚她居然哭了。原來,醫院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嗎?
因為有了這層體悟,當看見一向被視為怪人的壽美子,一開始就拒絕與別人和好相處的怪人,有這麼一個溫柔的人來探病,好子不禁十分高興。原來世上還是溫馨的,並不是所有人都可悲。
「阿姨,你喜歡吃橘子吧?雖然是溫室產的,但看起來很甜,所以我買來給你。你吃吧。」青年遞出一個紙包。
「和明居然還記得我愛吃橘子!」壽美子驚訝地說。
「我去你們家玩,你不是常給我橘子嗎?冬天的時候,都是買整箱的。大概是讀小學的時候吧,我和浩美兩個人吃掉了半箱,還被你罵了一頓呢。」
「有這種事嗎?」
好子想象兩個小男孩兩手抓著黃澄澄的橘子比賽誰吃得快,結果被狠狠數落的情景,不禁又想笑了。但是因為怕被人發現,趕緊躡手躡腳地離開。回到自己的病房,還是覺得好笑。
那個年輕人是誰?從談話來看,應該是壽美子兒子的童年玩伴或表兄弟之類。似乎名叫「和明」,而壽美子的兒子叫「浩美」。
好子並不是愛追根究底的人,只是對那個叫「和明」的年輕人有一種善意的好奇。從那天起,只要看見康復治療室的治療師、病房值班的護士,就會問一聲壽美子的情況。栗橋女士的傷勢好多了嗎?聽說上次他兒子來看過她,是嗎?
八樓的人畢竟對五樓的事不太清楚,能滿足好子好奇心的只有偶爾來巡視的外科病房護士長。
「我在康復治療回來的路上看到的,栗橋女士的兒子來看她了。」
好子故意投石問路,護士長側著頭想了一下,然後用明朗的聲音回答:「那不是她兒子,好像是她兒子的朋友。是那個個子很高、體形胖胖的男孩嗎?」
在威嚴的護士長眼裡,好端端一個青年也變成了男孩。
「沒錯,體形好像一塊大年糕。」
身形也很龐大的護士長聽了好子的比喻也跟著笑。「好像是附近蕎麥麵店的少東,栗橋女士兒子的小學同學。因為栗橋女士的兒子很忙,代他來的。是個好孩子。」
「是啊,的確是。」
剛說此人,人就來了。跟護士長聊天的那個下午,好子在康復治療回來的路上,跟那個「和明」在五樓的電梯口相遇。兩人站在一起,「和明」等待下行電梯,好子等待上行電梯。「和明」手上拿著鼓起的紙袋。近看「和明」雖然也很胖,但兩手結實,給人勤奮努力的感覺。他表情呆滯、一副快要睡著的樣子,眼睛盯著幾乎不動的電梯指示燈。
「醫院的電梯好慢啊,總是要等。」好子開口說道。
「和明」有點吃驚,一雙大象般的小眼睛不停眨著,並低頭看好子。「是啊,說得也是。」聲音慢了半拍,「下去嗎?」
「不,我要往上。如果能夠往下然後直接回家就好了。」
「和明」看著好子的柺杖和石膏裹住的左腳。「真是辛苦了。」說得很真誠。
「尤其是康復治療呀。我已經不年輕了,實在做不來。」好子笑道。
「我這麼胖,要是腿斷了可就糟了。」「和明」也笑道,「也許會哭著逃避做康復治療吧。」
與其說他不會說話,不如說是回答得很靦腆。為了不讓跟他說話的好子難堪,拼命擠出這些話來。好子也跟護士長一樣覺得他真是個好孩子。
下行電梯先來。「和明」對好子說了聲「保重」才進電梯。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之前,好子都微笑著目送他。
「你還真是會想。」晚餐時來探望的丈夫笑她,「只因為他來探望栗橋女士,你就認為他是好青年?無論他做什麼,你都會覺得他是好孩子吧?」
「可是你不覺得感動嗎?來探望童年玩伴的媽媽。」
「這世上本來就有各種人,為了什麼目的而來還不知道呢。不要隨隨便便被感動,你也真是單純!」
好子不悅道:「何必想得那麼複雜嘛。」
「不是我想得複雜,只不過有些事不是一加一等於二。」
「任何時候都等於二。要不然該怎麼記賬?」
「你就是不明白啊。」
康復治療在好子一心想早日回家的熱忱下進行得很順利。檢查結果顯示沒有異狀,因此定在十月二十日出院。
一旦決定了出院日,做什麼都很有幹勁。好子像孩子一樣數著日子,繼續努力治療。或許是熱衷自己的事,那一陣子沒再遇到「和明」,也沒有在壽美子的病房前聽見或看見什麼。
好子半祈禱半相信地認為,壽美子的傷勢和精神狀態應該都很安定。如果她又將門診患者的小孩帶走,一定會有探子到處散播謠言,不然護士們也會提到。如果「和明」經常來探望她,也應該對她的傷勢恢復有良好的影響。等她習慣了醫院的味道和氣氛,過去死過孩子的記憶應該就會回到原來的地方,不再擾亂她的心緒。
出院那天,好子一早就起來收拾東西,等待丈夫來接她回家。值班護士笑著威脅道:「如果太興奮造成血壓上漲,到時候就不給出院許可了!」
最後還是發了出院許可,她跟八〇五病房的同伴道別,丈夫卻一直沒來。她知道工廠很忙,但也遲到得太過分了。丈夫來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好子空著肚子,根本沒有好臉色。細心的護士不斷勸她去吃飯,但受夠了醫院伙食的她還是拒絕了。
好子念念叨叨,丈夫也予以反擊,兩人邊吵邊提著大堆行李下電梯。門診的掛號到下午兩點為止,櫃檯視窗不像上午那麼擠。來探病的人還是很多,大廳的椅子上幾乎坐滿了人。
好子拄著柺杖,儘管被護士警告過,她還是興奮地喘著氣走路。
「讓我坐一下。」好子看了一下週圍,發現前面兩排有空位。
「那你在這裡坐著等,我去開車。」
丈夫讓好子坐下,將行李放在她腳邊,就先行離去了。好子還是一肚子氣,沒有回答。
她喘了一口氣,一邊按摩腿一邊觀察四周。想到終於能夠離開這裡,看見那些跟探病的客人談笑或翻閱書報雜誌、穿著醫院睡衣的病人,不禁油然生起一種優越感和不相上下的同情。
大廳電視里正在播放社會新聞,又是報道那個連環女子誘拐殺人事件。住院期間除了午間社會新聞外,幾乎什麼都沒有看,好子對該事件已經很熟悉了。今天又是報道那個可憐的古川鞠子。
她漫不經心地看著電視,眼角餘光卻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龐大身影。
是「和明」。既然是開蕎麥麵店的,現在應該是中午的休息時間。利用這時間來看望壽美子,而現在正是回去的時候。他出了電梯,直接朝大門走去。
好子嚇了一跳,視線緊追著「和明」。他穿著白色圓領襯衫和白褲子,應該是工作服吧。臉色也跟衣服一樣蒼白。
「和明」走到自動門時,剛好好子的丈夫也從外面進來。兩人在門口相遇,「和明」龐大的身軀撞上了好子的丈夫。丈夫個子小,搖搖晃晃地差點跌倒。「和明」看都不看他一眼,快步離開,像在躲什麼似的。
這是怎麼了?
「最近的年輕人不知是怎麼教育的,連句對不起都不會說!」丈夫生氣地來到好子身邊。好子始終注視著「和明」離去的方向,感覺不太尋常。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栗橋女士又幹什麼了?
不久後,足立好子將又一次看見「和明」,就在電視畫面上。好子將重新咀嚼她在大廳感受到的漠然的不祥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