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孩子坐在椅子上的年輕母親,轉過頭看著他的背影。
或許是藥效發作了,高燒不久便退了,但關節痛和咳嗽依然不止。他還是整天躺著。
發病後第三天,體溫已恢復到攝氏三十七度,因此他搭計程車回父母家。事先已打過電話,壽美子已鋪好被子等他回來。他並沒有期待母親的看護,事實上壽美子也不會做任何看護,只是因為家裡是藥店,對病人總方便些,至少飲食方面有人照顧。
儘管如此,到能夠完全起床還是花了一週的時間,而且體重降低、臉色也很不好,嚴重的咳嗽始終不停。和平打電話來,交談時他必須多次停下來咳嗽,光是報告近況就用了不少時間。
閒著沒事在家裡養病之際,他整天收看電視新聞有關日高千秋的報道,心想,不知道有馬義男現在怎樣了?老頭沒上電視,只看到店員將上豆腐店採訪的記者趕出門的畫面。
他問和平能不能打電話給老頭。和平回答:「如果能夠不讓對方發現你感冒的話。」
「為什麼?」只不過是感冒而已。
「最好不要讓他們認為我們也是一般人。讓人以為我們是莫名其妙的怪物,我們才好辦事。你的咳嗽還很嚴重,不是嗎?在完全治好之前,電話還是別打。」
越是不被允許,心中就越蠢蠢欲動。有馬老頭現在應該捧著鞠子的手錶在哭泣吧?真想聽聽他的哭聲。
那就趁父母不在家的時候,在房間裡偷偷打吧。
有馬義男沒有哭泣,讓他有種希望落空的感覺。電話講到一半,他開始咳嗽,加上老頭一再要求聽鞠子的聲音,他氣得切斷了電話。
不知為什麼,這次的電話沒被報道。或許是因為老頭那裡已經有警察埋伏,他們不太肯對外公開吧。還好這樣和平也就不會知道此事,只是總覺得有些不滿足。
於是他又打電話給和平:「利用日高千秋做出那樣的戲劇效果,現在沉默不能說話,真是無聊!既然我感冒不方便說話,為什麼你不打電話呢?」
和平笑道:「不到萬不得已,電話還是由你來打比較好。我不像你那麼會說話。你自己大概沒感覺,但你真的很會說話。你的言語表現正符合世人心目中的兇手形象,我可做不到。」
被人稱讚感覺很愉快。浩美這才認為:「沒錯,我們倆創造了震驚社會的連環殺人案,這是一種創造行為。」
一開始隱藏在「連環殺人案」幻影背後的,是要掩飾殺死岸田明美和嘉浦舞衣的事實。但現在浩美感覺不只是這樣,而是一種慾望,希望看自己能夠將這個殺人狂的形象做到多精緻。
「下一步要怎麼做?」
聽到浩美幹勁十足的問話,和平想了想回答:「我覺得該交出古川鞠子的屍體了。」
「什麼?要把她挖出來嗎?」
「沒錯。你安心養病,把感冒治好。出力的工作我來就可以了。」
不僅是出力而且是骯髒的工作。
「知道了。」
就這樣浩美處於待命狀態。既然無力出門,就躺在家裡閱讀過期的報刊、製作簡報資料、整理女孩的錄影帶、照片和遺物,過得悠閒輕鬆。
感覺還真不錯。整理這些戰果就像磨亮過去的勳章一樣。當他站在廁所裡,看見洗手間的大鏡子映出自己的身影,不禁笑臉相對。一如戀愛中的女孩,找到機會就會對著鏡子或地鐵的窗玻璃堆起笑容。他理解那種心情。那是一種幸福的笑容,臉上的幸福必須用自己的眼睛一再確認。他此刻也是這樣的心情,感覺幸福且驕傲。
鏡子照出人影——臉、身體、眼睛的顏色和眼裡的光澤。這其實只是一種物理作用,鏡子只是映出人影,並不表示知曉鏡中人的想法。鏡子是無機物,沒有心思,所以人才能安心在它面前表現自己、檢視自己,將喜悅、自誇等情緒毫無隱藏地釋放出來。如果世上沒有鏡子,人就必須藉著彼此來檢視容顏,就必須靠自己觀察自己的生存,就必須比現在更加深入地自省,否則就無法心安理得地生活。
浩美想著這些,抬頭看了看時鐘,時間是下午五點半。窗外已經暗下來了,曬在陽臺上的毛巾像幽靈的碎片般無助地搖晃。他趕緊出去將毛巾收進來。
這時,他看見高井和明肥胖的身軀站在街燈下,抬頭望著這扇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