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是詛咒……」
「是啊,只是詛咒。可是對你有用吧?那就夠了。」
那一晚,浩美難得做了噩夢。那是小時候常做的夢,自從十歲那年「殺人」以來就沒有夢過。他再度做起那個噩夢,都怪和平。和平說那個「殺人」只是個「詛咒」,所以他發現應該被殺死的人其實沒有被殺,於是噩夢再度出現了。
夢中出現了一個小女孩。那女孩撲向正在睡覺的浩美,想要撬開他的嘴鑽進去。她想附身在浩美身上。
女孩的手很小,而且冰冷柔軟。可是她拼命扳開浩美上下顎,力氣比大人還要大。儘管告訴自己這是夢,浩美的上下顎還是感覺到女孩手指的力量。在企圖進入浩美體內的過程中,女孩不斷低吟:「還給我,把我的身體還給我。這不是你的,是我的。」
浩美大叫一聲醒來。已經是初一學生,居然尿溼了一整床。因為害怕與羞恥,他趴著哭泣。
浩美知道噩夢中的女孩是誰。夢中的女孩有著和他一樣的臉。
浩美的父母也很清楚那女孩。母親至今還不時流淚悼念那女孩。
女孩是浩美的姐姐,出生一個月就夭折的栗橋家長女。為了紀念她,父母讓兩年後出生的長子沿用了她名字弘美髮音「hiromi」,只是把漢字改成了「浩美」。
浩美成了社會公認的獨生子,是栗橋夫婦鍾愛的兒子,是栗橋藥店唯一的繼承人。但是在家裡,他始終揹負著hiromi。他就是這樣長大的。
殺hiromi是和平教他的,而且曾經成功了。可是因為和平的背叛,「hiromi」再度復活,兩個人又開始過一起的人生。
他想要跟和平說這件事,說hiromi回來了,卻說不出口。和平說「父母死掉的話,可能會被送進孤兒院」時想當然的神情,讓他覺得和平已經離他遠去。告訴他hiromi回來的事,只會被笑話吧……
他不想被和平取笑。他不希望和平認為,你是個小孩,是個膽小鬼!
不久,栗橋家有了改建計劃。浩美並不知道,但是他父母已經談了很久。
早就受不了又髒又舊的老家,浩美實在是太高興了。就算不能成為和平家的一員,至少也可以跟和平家一樣住在漂亮的房子裡。
那一年新家終於改建好了,店面也煥然一新。可當他們從租的地方搬回新家時,浩美髮現家裡的擺設沒有多大改變。祖父母那堆東西還是塞在新的衣櫥裡,佔領了新的櫥櫃。家裡還是堆滿了裝商品的箱子和庫存藥品。栗橋藥店變新了,但來的客人還是一樣,不是滿口粗鄙的工人,就是裝了假牙、說什麼都聽不清楚的老人!
浩美初二那年暑假,出了一件事。替外出的父母看店的浩美,打了一個來買藥的老太太。雖說只有十四歲,畢竟是男孩,而且用盡力氣毆打,把老太太的兩顆門牙打斷了,老太太跌倒在水泥地上時還跌斷了腰骨。
浩美對父母和派出所警察都三緘其口,絕口不提毆打老太太的理由。老太太已經八十七歲,身體十分虛弱,很難從她嘴裡問出事情經過。結果這反而救了栗橋浩美。
幸虧負責調停商店街問題的民意代表,即超市老闆,跟栗橋藥店關係一向不錯。這個老太太又經常在他位於栗橋藥店附近的超市裡拿東西不付錢,其他商店也常抱怨只要老太太一個人出來買東西就會鬧出糾紛。所以問不出老太太的說辭也是幸運,民意代表直接將此事當作意外事故而非傷人案處理。老太太是自己不小心跌倒受傷的,而非被打。
可是浩美比誰都清楚,真相併非如此。他是因為老太婆又髒又悽慘,而且連續三天都來買浣腸藥而生氣揍了她,而且他下手時心裡還想著「死了活該」。
真正的心情,浩美只能對和平一個人說。其實正確說來,是被和平看穿了。
「那件事應該不是意外事故吧?是你揍了人家吧?」和平問。
浩美沉默不語。和平看了他好一陣子,然後笑了。他笑容明朗地說:「算了,不必在意。我也討厭骯髒的老太婆。你沒有做錯什麼。」
這時,浩美覺得和平不是安慰他,而是誇獎他。
和平還是懂,他了解我,他跟我是一類的。
於是他們仍是好朋友。和平的成績一向比浩美優秀,之後兩人上了不同的高中和大學,見面的機會減少,情誼卻未受影響。他們簡直像被命運黏合在一起,從未分開。
不,他們是越來越無法分開。這在不久後引發了新的「殺人」。
這次不是詛咒,被殺的人無法再復活。這一次是真的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