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6章

「嫌疑人t」此後也充斥電視新聞和報紙週刊的報道中。自從發現古川鞠子的屍體以來,對毫無進展的事件而言,他的存在正好是一大刺激。

他個人對於媒體的態度及距離始終如一。可以上電視、接受拍攝、經變聲處理,但說的話千篇一律,只是熱切地控訴過去被冤枉,堅決否認與案件有關。

然而進入十一月後,情況全然改變。最早和t接觸的電視臺是hbs,這一次他們又捷足先登。十一月一日晚上七點hbs播出了緊急報道。

這一次是t現場演出。與其說是緊張,應該說是在莫名興奮的氣氛下,黃金時段的特別節目如期進行。

演播室裡除了主持人和助理外,邀請的來賓有推理小說家、女評論家等。在他們的座位旁邊隔著一道偏光玻璃屏風,田川就坐在屏風另一頭。

被稱為「t先生」的他,不是以原聲接受訪問,觀眾也只能看見他模糊的身影。偶爾為了讓觀眾能感受到他確實存在,不時會拍他的膝蓋、腳尖、手的動作等特寫。

他包裹在退色牛仔褲裡的膝蓋依然搖晃得厲害。雙手為了抑制晃動壓在膝蓋上,卻使肩膀顯得僵硬,展現出比以前上節目時更加憤怒的情緒。彷彿是要指責什麼人似的,他頭部前傾,對於提問反應激烈。很顯然,通過過去的專訪,他已經十分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犧牲品。

二十一日的特別節目可謂是媒體再度扯調查總部的後腿。但總部沒有召開記者會,也沒有禁止媒體報道,而是採取妥協的做法。在發給記者的文字說明中承認田川被列入調查物件名單,也曾對他採取過監視行動,並公佈古川鞠子遺體被棄時,田川有不在場證明一事。田川雖然稍有嫌疑,但缺乏決定性證據,所以警方已經解除懷疑。從字裡行間也可以讀出,目前共同調查總部不僅不打算逮捕他,他在總部的「嫌疑人」地位也已相對下滑。

換言之,警方這樣處理委婉地表示這次走漏風聲的情報其實不太具有價值。要吵要鬧是媒體的自由。

hbs首當其衝,田川也毅然對立。他擺出生氣的姿勢,就是因為警方這種態度。當初在專訪中他明明說「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列入這一連串事件的嫌疑人名單」,但是在今天節目中卻冒出許多新的說法:「我發現自己被跟蹤,感覺很害怕。」「朋友打電話告訴我,說警察來問過有關我前科的事。」

hbs與其說是觀察警方的反應,以田川可能是真兇作為提高收視率的賭注,更應該說是將田川定位為「因犯有前科被當作嫌疑人的犧牲品」,同時也是對共同調查總部淨作些無謂調查,無法進一步找出嫌疑人線索的傲慢與無效進行批判。hbs認為目前這種做法更可行,因此節目是從一開場先回顧事件概要,與田川如何接觸和聽他的控訴;之後探討警方處理這類案件技術之不純熟,比較歐美做法列出問題,還不時穿插田川的發言。

另一方面,演播室內架設了二十幾臺電話,接受觀眾以電話或傳真方式提供資訊。在特別來賓發言與田川回答問題之際,此起彼落的電話鈴聲便成了背景音樂。其目的是為了讓全國觀眾看見有許多資訊進來,而且儘管只是一些資訊,電視臺還是很慎重地處理。

有馬義男是在家裡收看電視的。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的社會新聞,一開始t出現,義男並不知道,他在忙著看店。傍晚客人越來越多時,才有人告訴他,已經抓到害老爹家的嫌疑人了。他趕緊去開啟電視。雖然只看了報道的後一部分,加上客人幫他補充說明、有人拿《日本日刊》給他看,總算知道了大概。

剛聽見這一訊息時,內心充滿了期待,簡直都快要窒息了。嫌疑人抓到了?光是聽見這句話,整個人興奮得微微顫抖。可是好不容易冷靜下來,蒐集各方面的說法和公開的資訊後,那股令全身顫抖的興奮變成了冰冷的失落,一路滑向腳尖。

可他還是收看了hbs的特別節目。怎麼可能不看呢?雖然t受懷疑是個錯誤,不,弄錯的可能性很大,他還是無法不看t。隔著偏光玻璃看不清楚他的臉形和體形,十分遺憾。義男知道只要撤去屏風,清楚看見活生生的對方,他就能判斷是不是殺害鞠子的兇手。沒有理由,他也說不出根據何在,他就是能夠判斷。

鞠子一定會告訴他,說就是他,就是這個人。就像開啟天眼一樣,一道明亮的光落在義男腦海裡,照見鞠子手指的方向。

節目正好回到話題人物田川上。嘉賓推理小說家問田川,租車在大川公園附近徘徊被人目擊時正在做什麼?是目擊證詞有誤,還是他根本就沒有去公園?

「我沒有去。」田川用處理過的聲音回答,「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我記不太清楚。」

「一開始為什麼要租車?」

「因為要拍照。」

「那你記得是要去哪裡拍什麼嗎?這跟你不記得晚飯吃什麼,意思有些不太一樣。」

田川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主持人立刻插話道:「記憶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很模糊的。」

另一個嘉賓立刻接道:「沒錯,畢竟,為什麼租車是個人的自由,沒什麼可懷疑的,追究別人租車的目的,根本就是侵犯隱私權。犯罪調查固然重要,可也不能侵犯了同樣重要的個人自由,不是嗎?我覺得個人自由應該擺在第一位考慮。」

「這麼一來,犯罪調查幾乎無法進行。」

「不是這樣的。都是因為我們的警方還停留在過去的做法上。抓到嫌疑人就嚴刑逼供,所以不知製造了多少冤案。」

義男心想,這節目究竟是為什麼而做的?他們在吵什麼?有什麼幫助嗎?

廣告畫面中斷了兩個嘉賓的爭論。螢幕上出現一個跟鞠子同齡的女孩,那是速溶咖啡的廣告。接下來是化妝品廣告,還是年輕女孩主演,畫面中呈現一張嘟起的擦著新口紅的嘴唇。然後是女士內衣的廣告,一個上身只穿著文胸的女人開啟門,從快遞員手裡接過包裹。這個報道被人分屍棄屍在公園垃圾箱、被縊死後丟在公園滑梯上、埋在土裡化為白骨後被遺棄在別人家門口等年輕女子遇害案件的特別節目,其贊助廣告的畫面上出現的竟都是活潑美麗的年輕女子。這很可能會驅使某種具有犯罪傾向的人做出危險的事來。

義男親眼看見、親耳聽過、親手觸控過鞠子的過去、消失及回來成為一堆白骨。在他眼裡,廣告中年輕女子亂舞的豔姿,並非是為商品作宣傳,而是在呼籲:畫面上的女孩就像我們的玩具,漂亮的玩具,一換再換的玩具,抓來殺掉掩埋也無所謂的玩具。

殺鞠子的,不是別人,而是接受呼籲的人,不是嗎?出面呼籲的不是鞠子!不是右手被切斷的女子!也不是那個倒霉的女高中生。明明是別人出面呼籲的,受害的卻是鞠子她們。這種情況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誰讓它開始的?又有誰能夠制止呢?

至少不會是電視臺,電視臺是沒用的。義男這麼想著,關上了電視。但這時演播室的畫面重現,情況也完全轉變。

會議室裡的警察大聲通知後,武上衝到走廊上,筱崎跟在他後面。兩人一踏進會議室,電視畫面正從接線中心的電話特寫切換到攝影棚裡主持人身旁的電話上。

「嫌疑人打的電話嗎?」武上指著畫面大聲問道,「在哪裡?哪一部電話?」

「已經接通的那一部。」

「錄下來了嗎?」

「已經在錄了。」筱崎回答,並探身將音量調大。

畫面中,主持人一臉緊張地接過話筒,貼在耳邊。「喂。」口齒清晰得就像演技很差的演員在唸臺詞。

「喂。」

通過話筒,對方的聲音響亮地傳出來。就是那個變聲器傳出的聲音。

「嫌疑人打了演播室蒐集資訊的專線。」武上身邊的警察解釋道,「好像是在廣告時間打的。電視臺立刻轉到這部電話上。」

畫面下方打出了專線電話的號碼,以及「目前線路十分繁忙」的字幕。

「向坂先生,你好啊。」變聲器尖銳的聲音直接叫出主持人的姓氏,「我一直在看這個節目,很有意思嘛。」

主持人完全嚇呆了,抓著話筒的手不斷顫抖。「請問……請問你是哪位?」

「我嗎?我沒有名字啊。」

武上反覆聽的錄音帶裡的聲音就是這個語氣,一定是那傢伙,沒錯!

主持人用力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說:「剛才你打電話到我們專線,說你是這個案子的兇手,還說有些事想說,是嗎?」

尖銳的聲音顯得很高興:「沒錯,我是那麼說的。你們好像不太相信我說的?」

「你所說的都是真的嗎?」

「我何必說謊呢?」

演播室裡一陣慌亂。

「那麼你就是兇手?」

「你們可以這麼認為,但我是無名小卒。」嫌疑人又笑了,「跟那位出面上電視卻又故意將身體藏起來的t先生相比,我真的是無名小卒。」

鏡頭轉向t。玻璃屏風這邊的人影和另一邊的嘉賓一樣大小,主持人則較為靠前。

「你是想表達什麼,才打來電話的,是嗎?」

「你對我說話不必那麼客氣,我可是女性之敵,是日本國民之敵!」

「可我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兇。」

「那麼你們跟警察一樣,跟被你們批評沒用的警察一樣。」

畫面角落出現助理拿著寫字板提示主持人。不久有人從那裡經過,遮住了攝像機。

「我是要跟t先生說話才打來電話的。」變聲器說,「我有些事跟他商量,可不可以讓他聽電話?」

主持人目光游移,在尋求工作人員的指示。為幫助慌亂的主持人,一位嘉賓大聲說道:「你的聲音整個演播室都聽得見,你也是邊看電視邊打電話的吧?所以你直接跟t先生說話就可以了。」

玻璃屏風後的t重新坐直了身體。

「不行,別出餿主意!」變聲器嘲諷道,「我想把t先生從屏風後面拉出來。自己什麼也沒做,就想利用別人出名。我要看看這傢伙長什麼德行,也要讓全國的人瞧瞧他的廬山真面目!」

「這傢伙想幹什麼?」筱崎低聲道。

武上瞬間意識到這是一場交易。就像嫌疑人對有馬義男做的一樣,他又要來一次。

「我要提出交換條件。」變聲器說,「對偉大的t先生。」

武上雙手抱胸,眯著眼睛注視畫面。剛才變聲器說的話正逐漸在他的腦海裡沉澱,落在深處。

「自己什麼也沒做,就想利用別人出名。我要看看這傢伙長什麼德行……」

這種揶揄、輕視對方的說法,通常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出現。學生時代的朋友吹噓他成名了,但其實自己的實力比他強,才可能會這麼說;地方上出了奧運金牌得主,有些人沒有得獎也跟著坐上凱旋車時,也會有人這麼說。好不容易完成的「豐功偉業」也許沒那麼偉大,但至少是件「好事」,偏偏跑出一個無能的人趁機想沾光,這些話應該是對這種人說的才對。

看來這個聲音尖銳的人是將一連串殺人案當作「好事」、「厲害的事」、「常人做不到的事」而自傲。殺人其實是他積極表現自我的手段,就像登山者挑戰世界高峰,一如運動員追求世界紀錄?所以一旦出現有人擅自利用他的「功績」,自然會出面予以反擊。

「t先生,你聽見了嗎?我在跟你說話呢。」

變聲器大聲呼喚,玻璃屏風後面的田川一義顯然很緊張。攝像機只拍攝了他肩膀以下的部分,身體搖晃得更加厲害,看起來就像是畫面不穩一樣。

「你想說什麼?」主持人儘可能鎮定地問道,「你說的交換條件是什麼?」

「我要t先生出現在電視畫面上,說出他的本名。」

在一旁皺眉傾聽的嘉賓推理小說家說道:「如果t先生答應你的條件,那你也願意在媒體上露面,同時報上姓名嗎?」

嫌疑人尖聲大笑。透過變聲器傳出來的笑聲,就像從前科幻片中出現的反派宇宙人一樣,音色顯得脫離現實。

「只有在你寫的爛小說裡,才有那種嫌疑人出現。我可沒有那麼笨。」

嫌疑人的說法引得演播室內一陣笑聲。推理小說作家神情嚴肅,完全看不出受到人嘲笑的影響。但如果他發現站在角落裡的女助理也笑了,肯定會張牙舞爪起來。

「你說的交換條件是什麼?如果t先生當場露面,你要提供什麼?」主持人抓緊話筒逼問,讓武上聯想到被上鉤的大魚耍得團團轉的垂釣者。這場戲的主導權顯然是操控在變聲器手上。利用一部電話操控,相信他心裡一定很痛快。

「hbs有沒有做逆向偵察?」

「應該沒有。大概也不行,反正對方肯定又是用手機打的。」筱崎搖頭說話時,電視畫面下方出現字幕:「現在電話和傳真的受理已經暫停,敬請原諒。」

可特別設定的接線中心還是響個不停,比此前更吵鬧。

「我要提供的東西很簡單。」變聲器接著說,「很簡單卻也很重要。」

「你要提供什麼?」

「就是大川公園發現的右手的主人的其他部分。」

這時,畫面忽然轉換成廣告。

「搞什麼鬼!這是……」前畑昭二扔出遙控器,「在最重要的時候,為什麼要進廣告?」

滋子坐在昭二旁邊,一樣盯著螢幕。這時她趁機喘了一口氣,拿起煙。

「有什麼辦法呢?什麼廣告在什麼時間播放,全部都輸入電腦設定好了,現場無法立刻改變。」

「要是嫌疑人一不高興將電話切了,hbs要如何負起這個責任?」

hbs沒有逮捕嫌疑人的責任,今天也是來自嫌疑人單方面的接觸。如果說媒體有權隱匿採訪來源,那麼hbs就沒有義務向警方報告今天節目上發生的情況。可是滋子覺得昭二說得很對,那傢伙對於自己的發言,尤其是他認為提供很重要的交換條件時被打斷了,說不定會很生氣。他就是這種人。

好不容易冗長的廣告時間結束,播音員接著介紹:「以上節目是由下列廠商提供……」然後又是:「接下來的時間是由下列廠商提供……」電視臺真是不懂變通!

終於一切結束,畫面回到演播室,只見主持人一臉蒼白。

「收看本節目的觀眾朋友,非常抱歉。」

聽著主持人沉痛的話語,武上撓著頭皮。警察也都一一咋舌、呻吟。

那個人切斷了電話。據主持人說,廣告一開始,變聲器就怒吼道:「你們根本就無心聽我說話。」同時掛了電話。孩子般歇斯底里的反應,是這嫌疑人可能的舉動。

「果然搞砸了。」武上說。

「至少連電話也該好好接吧。」

「大概不會再打來了。」

「今天晚上是不可能了。」

「好不容易可以取回遺體!」

不對,這種情況下,不能說是「取回」遺體。武上心想應該說是嫌疑人好心送回,但他沒有說出口。看來被上鉤的大魚耍得團團轉的,還不只是hbs。

電視上不斷重複電話結束時的錄影畫面,偶爾會穿插演播室的情景,接線中心的電話像發了瘋似的全都響個不停。大概是觀眾打來責罵的吧。

田川一義似乎恢復了平靜。嫌疑人切斷電話,應該數他最放心。

可惜不能看見嫌疑人提出交換條件時田川如何反應。武上很想親眼目睹。那不僅可以蒐集嫌疑人的情報,也可以蒐集田川的情報,而且還可以判斷田川和嫌疑人之間的關係是陌生人還是同夥?是在其他方面有關,但在此案上無關嗎?也許能從中找到一點點線索。

武上走出會議室,準備回自己的座位。還沒走完一半走廊,筱崎就喊著追上來。

「武上,又打來了!」

武上立刻返回會議室,正好看見主持人努力抓著衣領上的小蜜蜂話筒說話。

尖銳的聲音說:「如果你們答應不會有像剛才那樣的干擾,我就繼續說下去。」

主持人答應不會再進廣告。武上不知道現場能否那麼輕易做到,但是如果電話再度中斷,相信節目負責人一定會人頭落地。

「剛才我說過了,交換條件就是這樣,t先生必須露臉,然後我將右手主人的遺體送回。」

「你能遵守約定嗎?」

「當然,因為是我提出來的條件。」

「t先生,因為是這種情況,你可以嗎?」主持人衝著玻璃屏風詢問。

似乎等了很久,嘉賓議論紛紛。

「這怎麼可以?豈不是讓t先生一個人負責?」

「必須維護t先生的權利才行……」

評論家一副準備吵架的態勢,目光充滿挑釁:「你以為自己很厲害嗎?像你這種只會偷偷殺人,而且專挑弱女子,然後打電話來亂說的人,其實最差勁!你知道嗎?你根本就是史上最爛的人渣!」

「你是說不要只是弱女子,我去殺個大男人就可以了嗎?」尖銳的聲音問,「你是建議我去做這種事嘍?」

武上想起來了,以前嫌疑人和有馬義男通話時說過同樣的話。不對,不是和有馬義男,而是和他店裡的員工。他記得讀過報告。「你仔細看著,死老頭。下次要是死了個男人,那可是你害的喲。」

評論家不甘示弱地回道:「你這麼說是想威脅我,我才不吃你這一套。」

「我哪有威脅你!我本來就不想跟你這種自稱評論家的人打交道!」

「你說什麼?」

「你評論了什麼?你有什麼資格在那裡說大話?世上的事情是你這樣隨便說說就能評論的嗎?我倒要聽你怎麼解釋!」

聽著兩人你來我往對罵,武上不禁背上直冒寒氣。這傢伙是不是變了一個人?

依然是滿嘴歪理,依然傲視媒體和事件相關人士,依然語氣尖銳,連遣詞用句也沒什麼差別。

可就是哪裡不一樣。有一種很微妙且決定性的不同。武上認為,剛才那個因為切入廣告而生氣得掛上電話的人和現在這個跟評論家打舌戰的不是同一人。

「是不是換了一個人?」他不禁出聲詢問,「不太一樣吧?打電話的人換了吧?」

「你是說嫌疑人嗎?」筱崎不解地反問,「是嗎?感覺不出來。」

「武上,你想太多了。」一個警察說,「這種滿嘴歪理的傢伙,世上找不到幾個!」

是嗎?是我的錯覺嗎?

關於這些案子是同一嫌疑人所為還是團伙犯罪,目前尚無定論。調查會議上還無法達成共識。這種明顯跟性犯罪有關的連環誘拐案,多人共同作案的情況在國內算是少見,尤其發展成殺人案更是前所未有。因此也有可能是單獨犯案,但缺乏證據。考慮到嫌疑人的行動力,也有意見認為多人犯案的可能性較高。這也是儘管田川在某些事件發生的重要時間點上有不在場證明,但卻不見得完全擺脫嫌疑的理由。

兇手有兩組嗎?

「跟你說這些也沒什麼用。」變聲器說,「問題是t先生,我想聽聽他的意見。他肯不肯答應我提出來的交換條件?到底怎樣?」

玻璃屏風後面的田川身體晃動得更加厲害了。在無所遁形的演播室裡,這個人只能躲在玻璃屏風後面不斷晃動身體,顯得十分滑稽。這裡沒有人站在他這邊。

可是他毫無動靜,不管主持人怎麼呼喚,他就是不應聲。武上豎起耳朵傾聽,夾在他身上的話筒是否能傳出他急促的呼吸聲或因激動產生的衣服摩擦聲。

「這可是你成為英雄的機會啊。」變聲器說,「但是t先生,你實在太小看媒體了,我可要給你一點忠告。現在的你只因為有前科,就被因抓不到嫌疑人而緊張的警方懷疑,成為犧牲品。可那也只是現在,畢竟你不是純粹的代罪羔羊。你只是因為值得懷疑而被懷疑,世人也很清楚這一點。就連電視臺也是等你沒有利用價值後,拿走你站上犧牲品舞臺的樓梯,不管你的死活。」

武上不禁十分佩服嫌疑人這番話,他說得很對。大部分思維正常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卻不見得能訴諸語言。

「抓住我給你的機會,至少還能成為一小部分英雄,比較說得過去。」

田川扭曲的背影有些動搖,似乎想站起來。武上也緊張得身體前傾。

「對!就是這樣。」變聲器喝彩道。

「笨蛋!他該不會真的想露臉吧?」筱崎出聲道,「他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田川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主持人立刻揚聲制止:「t先生,真的可以嗎?」

田川又坐了回去。可武上知道他還是很在意變聲器說的「成為一小部分英雄」。

不只是犯罪的人,容易幹下某種案件的人之所以會誤入歧途,其實不是因為激情、偏執或金錢慾望,而是犯了英雄主義。這是武上長年從事警察工作學到的真實。不論是酒醉打架,最後殺了人,還是手持器械搶劫,最後射殺了人質,還是隻因為後面的司機按喇叭就將其刺死,或是因為在車廂內吸菸被人制止,就將對方拉出車廂推下月臺,這些犯事的人都是因為犯了英雄主義。自己是英雄,其他人跟我不一樣。我就是英雄,絕對錯不了,那些傢伙憑什麼對我說東道西,簡直不想活了!

你們這些只配爬在地上的人,都跪在我這英雄面前吧。這就是他的心聲。沒有人比他更喜歡「英雄」這兩個字,更希望君臨天下、備受讚賞。現在田川扮演「受到不當壓迫的犧牲品」,也是一種「殉教者」色彩很強的英雄。

田川一定會站出來。武上緊盯著畫面上躲在玻璃屏風後面的扭曲人影。

「你的行動關係著那個可憐的右手主人的命運!」變聲器說,「她能不能回家,就看你怎麼行動了,t先生。」

變聲器說話的方式很沉穩,像是在激勵對方,卻令人感覺不出自身的興奮。武上不禁更加疑惑,他是不是變了一個人?這傢伙跟一開始打電話過來的人、過去打電話給有馬義男、電視臺和坂崎搬家中心的人,難道真是同一個人嗎?

以前的傢伙雖然裝作氣定神閒,但最後總是自己先惱起來。他的確頭腦不壞,但很容易為一點小事動怒,說話也跟著雜亂起來。甚至要求有馬義男承認「我是可憐的糟老頭」,根本就是一種歇斯底里的狀態。

可是現在的尖銳聲音不一樣,他顯得更成熟。

「現在你能做的,而且是最正確的事,就是接受我的交換條件。」變聲器苦口婆心地勸道,「如果不聽我的話,你一定會後悔的。」

玻璃屏風後面的田川抬起了頭,至少畫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他對著話筒問道:「我一齣現在鏡頭前,你真的就會歸還那個右手主人的遺體嗎?」

演播室裡安靜無聲,只有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看向田川。

「那當然。」變聲器回答。

「你一定要遵守約定。」

這時,原本十分嘈雜的電話鈴聲一起停止了。

田川一義在沉默中緩緩起身,一邊在意胸口的話筒,一邊走出來。在鏡頭前,在全國觀眾面前,現出了他的真面目。

「這傢伙……」喝到一半的咖啡杯在嘴邊,前畑昭二吃驚地說,「原來是這傢伙?這傢伙長這樣啊。」

現身的t先生自稱是田川一義。田字剛說完,變聲裝置才解除,只聽見他用真正的聲音說出「川一義」,比想象的要柔和好聽。

他細長個兒,皮包骨頭。襯衫搭配牛仔褲的裝扮,和一頭沒有梳理的頭髮,看起來比實際的二十五歲還要年輕四五歲。

「看起來就是沒有責任感的長相。」昭二繼續批評道,「像這種長相的人,最近倒是四處看得到,不是嗎?」

滋子盤著腿坐在昭二身旁的沙發椅上,手指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眼睛則直視電視中田川的臉。她沒有回應昭二的詢問,而是下意識地咬牙思考。

作者「宮部美雪」的其他小說

樂園》《勇者物語》《無名之毒》《誰?》《理由》《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