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吧?」
武上一坐下來,便用手揉臉。
「對不起。身為內勤業務人員,我知道對調查提意見是違反規定的。」
「不用說得那麼嚴重。」警部苦笑道,「很難得看見你生氣的樣子。聽說上回你和有馬義男見過面?」
「是的,我們見過。」
「真是可憐的老人。因為他的事,連冷靜的武上也氣成這樣啊。」
警部說得沒錯。有馬義男的遭遇深深打動了武上,但並不只如此。
「這次的照片,上當的是我們內勤。因為我們負責分析照片,才這麼生氣。是我被嫌疑人耍了。」武上說,「發現照片、興奮地分析的是我們,還高興地以為棄屍的瞬間湊巧被拍了下來……」
「過去也有過這種偶然。」警部慢慢安慰道,「例如偶然的目擊、偶然的遺留物、偶然的意外調查而抓到嫌疑人等,這不就是調查的實際情況嗎?訊問、地毯式搜尋,不都是寄望於偶然而進行的嗎?」
「你說得沒錯。」
「這種話不應該是我跟你說的吧。」這次警部沒有苦笑而是微笑。
偶然,尤其對犯罪之人來說,經常是敵人。再怎麼縝密的犯罪計劃,往往會因一點小意外而全盤皆輸。或許是遺落了什麼、當天下起了雨、臨時招不到計程車等,一點小事便會讓嫌疑人慌亂,留下證據。調查就是要耐心地尋找出偶然的意外。
這次也是這樣。案發前一天拍攝的照片,是「偶然」發現的。做夢都沒有想到嫌疑人會在這種地方被拍。與描寫犯罪的小說和電影不一樣,現實的辦案就是會發生這種情況。
武上認為這次案件的嫌疑人十分清楚現實中存在偶然,以及警方在對突如其來的偶然感到懷疑之前必會先行調查。
「我從來不讀推理小說。」武上說,「那些小說中如果出現犯罪現場偶然被拍攝的照片,肯定會被批評情節粗製濫造。可是實際調查當中,這種事很正常。有人說事實比小說還奇妙,但實際上事實比小說單純多了,許多情形都像是爛小說中的情節。」
「的確,多得難以數計。」
「沒錯。所以這次才沒有懷疑那張照片會是個陷阱,而是決定先行調查。反正調查過後就會知道真假。」
武上說:「嫌疑人預知我們會這麼做。」
「垃圾箱是嫌疑人親手動過的,或許是他小試身手的一次賭博:看看垃圾箱和遊民會不會被拍進照片;照片會不會被警方發現;被發現後,警方又如何解釋。這傢伙很愛說話,如果我們放著不管,說不定他會通知電視臺有關照片的事。」
神崎警部雙手抱在胸前,微微側著頭說:「然後笑我們嗎?笑警方看不出陷阱而拼命調查嗎,還是笑警方連照片都不知道?」
武上點頭道:「他就是這種人。」
「這對他來說算是走險路,不是嗎?不論是惡作劇,還是為了丟棄右手,嫌疑人都必須跟公園裡的遊民接觸。」
「新宿的女高中生也是。」
「沒錯。只要找出他們,就能取得目擊證詞。這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老實說,這一點反而令人不安。」
「怎麼說?」
「當初以為照片是偶然拍到的,還不覺得怎樣。一旦發現是設計過的,不禁有些毛骨悚然。這傢伙思前想後,設計出天衣無縫的惡作劇。為了讓惡作劇更加完備,同時也保護自身的安全,該不會連惡作劇的道具都收拾乾淨了吧?」
神崎警部看著武上,武上也看著他。
「遊民和……」
「女高中生。」武上說,「不知是否還活著。」
這裡有一個不安的母親。
上高二的女兒連今天已經兩天沒有回家了。所有可能的電話都打過了,沒有女兒的訊息。
以前女兒也曾離家出走過,最近有過一次四五天都不回家。忽然間回家時,制服收在紙袋裡,身上穿著母親從未見過的新衣服,還化著妝。
當時母親還來不及責備她,便先哭了起來。母親幾乎是在哀求:「從此不要再做這種傻事。」女兒則冷眼相對。
當時離家的原因是母親偷偷檢查女兒的房間。房間裡凌亂堆放著母親給的零用錢買不起的高階服飾和化妝品。母親不知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於是翻箱倒櫃地找到了通訊簿。翻開一看,裡面記著朋友的姓名、商店名稱和電話號碼,以及男人的名字。其中有一頁則列了十幾個沒有名字的電話號碼。
母親心知有異,便撥了名單上第一個電話號碼。
電話立刻接通了,可是和接電話的人始終說不清楚。對方是中年男子,說話很客氣,聽不出來開的是服裝店還是美容院。男人說:「謝謝來電。現在方便說話嗎?你多大了?」
母親決定說清楚,於是表明:「我是從女兒的通訊簿中發現這個電話號碼的,想知道是哪裡的電話。」
對方沉默不語,但最後還是親切地告知:「這裡是電話交友中心,太太。」然後便掛了電話。
那天等女兒放學回家,母親狠狠地罵了她一頓,時而流淚道:「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時而悲泣道:「我還以為只有電視劇裡才有高中女孩利用電話交友賺錢!」
女兒也生氣地高聲吼道:「我也有自己的隱私權啊!何況我每天都乖乖地去上學,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的確她是去上學了,穿的制服也很正常。可是在這正常的背後,私生活卻很不檢點,就像迷你裙下露出內褲一樣,顯得十分淫蕩。所以做母親的才會檢查女兒的房間。
激烈爭吵之後,看著一臉頑固、表面裝作沒事、正常上學的女兒,母親開始拼命考慮對策。她蒐集了許多資訊,瞭解了電話交友中心的性質,以及當下部分女高中生令人難以置信的遊戲人生的生活態度——這些都是她從來不想知道的東西。
她還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女兒開始對悶悶不樂的母親展現敵意,也刻意公開展現自己的私生活內幕。那不是因為自我反省,而是發現告訴母親她在做什麼,反而是對母親最大的衝擊。
「穿著普通制服、白白淨淨的一張臉出現,就會有一大堆中年男人圍上來。」女兒說,「跟他們約會就有錢拿,不然就讓他們買衣服。一開始穿得太漂亮,男人是不會上門的,反而會吸引危險的傢伙。」女兒一臉得意、肆無忌憚地說出心得,「會去電話交友中心的人,通常一次就結束了,不會牽扯不清。反正只要有錢拿就好。」
母親擔心地詢問:「你該不會是在賣淫吧?」女兒竟大笑道:「如果對方夠帥,就一起上賓館,這有什麼不好呢?誰也不吃虧,大家都愉快嘛。」
母親心痛得不知該如何責備,只能哭泣。女兒竟生氣地指責:「幹嗎擺一副臭臉哭給我看!沒有用的。從來都沒做到母親該做的事,現在倒會擺樣子!」
母親不禁自問:是這樣嗎?什麼才是母親該做的事?我沒有做到過什麼?
她越想越難過,於是打電話給遠在外地工作的丈夫。這是她第一次因為女兒的教育問題打電話給丈夫,長久以來照顧獨生女的責任都由她一肩扛起。
丈夫似乎很忙、工作很累,母親根本無法詳說,尤其是難以提及女兒賣淫。但還是告知了女兒離家出走,住在朋友家好幾天不回來的事。她擔心會不會是因為青春期的反抗心理等等。
丈夫卻怒道:「都是因為你沒用。」於是母親明白連唯一能訴說的物件也沒有了。
從此她一個人煩惱,承受痛苦。經過不斷暗中摸索,對女兒溫柔就被擋回,怒言相向就遭反擊,苦苦哀求則被輕視。
如今女兒再度離家出走,已經兩個晚上沒回家了。這次她會去哪裡?會不會又過四天才肯回家?
這天傍晚來了一通電話。是不認識的人,頭一次聽到的聲音。
聲音有些奇怪,有點像是機械合成的音效,類似自動取款機發出的聲音。
「媽媽嗎?她在家嗎?」
「她是誰?你是指我女兒嗎?」母親問。
對方嬉笑道:「沒錯。不在家吧。怎麼可能在家?因為她在我這裡。」
「什麼?我女兒受您照顧了嗎?」母親急忙問道。
「沒錯,我在照顧她。她幫了我一些忙,我當然要好好待她。」
母親還沒說完「真是謝謝你了」,對方又繼續說道:「媽媽,你來接她吧。」
「接我女兒嗎?」
「嗯。她說今晚想回家。」
母親淚水盈眶,女兒想回家了,而且還讓我去接她。「我去哪裡接她呢?」
「你家附近不是有個兒童公園嗎?公園裡有個造型奇怪的大象滑梯。」
的確是這樣,母親立刻知道了位置。那個形狀奇怪的大象滑梯在他們家搬到這裡時就有了。滑梯的設計是爬上大象的軀體,再順著象鼻滑下來。女兒小時候,母女倆經常在那裡玩。女兒最喜歡大象滑梯了。
「我知道。只要到那裡就可以了嗎?」
「嗯。」機械聲回答,「凌晨兩點鐘,時間有點晚。」
母親不知謝了多少次,對方沒等她說完就掛了電話。母親抹去淚水,通了通鼻子。始終獨自擔憂、心神不寧、一心期待女兒回家的她,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對方是誰,這種情況是否有些不太對勁。
凌晨兩點,母親來到了兒童公園。
公園裡街燈很少,十分陰暗。又是個沒有月光的晚上,天空有些陰霾,星光迷濛。些許蟲鳴從草叢中傳出,給人秋夜的感受。
一踏進公園,母親就發現滑梯上坐著人。大象的頭上有一個比夜色還暗的陰影。
「媽媽來接你了。」母親出聲呼喚,「快下來吧。媽媽沒有生氣。」
可是女兒卻不下來。母親等不及,伸出手拉了一下女兒的迷你裙襬。
女兒身體傾倒,猛然從大象圓滾滾的身上落下,頭先著地。
母親立刻尖叫著衝近抱起了女兒。可懷裡的女兒早已全身冰冷,僵直得有些怪異,兩眼睜開,半開的嘴唇似乎正在發出無聲的悲鳴。脖子上的繩索勒痕已明白地訴說女兒遭遇了什麼,為什麼發出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