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是駭人聽聞的案件,但因為案情發展的速度太慢,無法配合媒體報道的時效性,很有可能半途而廢。如果一開始便引人入勝,在某種程度的慣性下還能繼續報道,但頂多也只能持續幾天。大川公園分屍棄屍案就屬於這種型別。
從九月十二日案發起,此後三天,案情都沒有重大發展,因而媒體報道的力度自然減弱。社會新聞仍繼續就打電話的人進行推理、報道錄音帶的音響分析結果等,但過了一週也轉移到其他話題上。
前畑滋子好不容易找到坂木達夫是在案發後第五天,即九月十七日下午。她打電話到生活安全科,正好是坂木接的。坂木表示立刻可以和她見面。
兩人約在曾去過幾次的咖啡廳,地點在新宿。滋子興奮地赴約,比約定時間早二十分便到達目的地。她喝咖啡閱讀名單和文稿時,坂木也到了。
「我試著跟你聯絡好久了。」
本來沒有打算抱怨,一看見坂木坐到對面,滋子不禁又說出了口。說完她才發現坂木一臉倦容,神情十分憔悴。
「對不起,因為古川鞠子的案件,你忙壞了吧?」
坂木不做聲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香菸,對前來詢問的服務員機械地說了一聲「咖啡」。等服務員回到後面的櫃檯時,他又立即改口道:「對不起,我要改成熱牛奶。」
滋子心想,大概是胃不舒服吧。
「我知道你來過電話,而且還親自跑過幾趟。真是不好意思。」坂木說,「我也很想跟你見面,有些事情想確認,只是這陣子根本動不了。」
「我倒是沒關係。」滋子說,「只不過嚇了一跳。你應該還記得我正在寫的稿子吧?」
坂木沉重地點頭道:「當然。」
「有關古川鞠子的資訊也是你提供給我的。」
「是嗎?」
「其實那之後我身體出了點問題,加上身邊有些事,寫稿的事便停了下來。」
「哦……」坂木抬起頭眨了眨眼睛,「是嗎?我知道你結婚了,所以想問你工作方面打算怎樣。」
「事情發展成這樣,我打算繼續寫下去。配合案件的發生,內容應該會跟當初設定的題目有所不同。」
服務員送來了熱牛奶,待她離去後,滋子直接說明來意。「我想以古川小姐的事件為中心來寫,也就是這次的事件。坂木先生,你應該能夠理解,我在採訪過程中……」滋子將手放到桌上的文稿上,「一直在思考這些失蹤女子的內心想法、她們究竟出了什麼事。可是總找不到答案,只能記錄她們消失的情況。儘管如此,這工作對我而言還是有其意義。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古川小姐的事件,讓我覺得好像不是別人家的事一樣。」
坂木默默地抽著煙。
「我不是為了插一腳、湊熱鬧才這麼說的。」滋子繼續說道,「而是擔心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想知道實情。」
一邊熱心地說服對方,腦海中的角落裡卻不斷出現板垣總編的話——「只是失蹤題材未免太單調了」、「要是連環殺人案就不一樣了」,同時也能聽見自己的真心話——「希望能夠做一件比現在更有意義的工作,看起來比較有意義的工作」。
但滋子儘量不去理會那些,雙眼直視坂木。
坂木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看來好像很難喝。然後他說道:「這次我並未被編入調查總部。」
「有什麼差別嗎?」
「有。你是否知道從大川公園裡找到了古川小姐的東西?這件事,我只是在某種程度上提供幫助,因為我比較清楚她失蹤前後的情況,但跟總部的工作沒有太大關聯。大川公園分屍案,對我來說超出了業務範圍。」
「但我只是想關心古川小姐的事。」滋子感到十分失望,但嘴上還是這麼說。畢竟對她來說,可以採訪的視窗只有坂木。
坂木再度點燃一根菸。以前滋子跟他經常聯絡的時候,他還沒這麼能抽菸。
「有關古川小姐的事。」坂木抬起頭說,「如果你真的那麼想採訪鞠子小姐的故事,我也不能阻止。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打消這個念頭。」
滋子瞪大眼睛問:「為什麼?」
「因為鞠子小姐的家人現在根本無法接受你的採訪。」
這一點滋子並非沒有想過,但應該還是……
「我想跟你見面談的就是這個問題。」坂木繼續說下去,「一開始你要寫稿,我也曾經協助過你。因為單純的失蹤事件,我們無法進行正式調查。我是想通過你的文章發表,多少可以引起社會關注,才出面幫忙。實際上在告訴你鞠子小姐的資訊時,事前已經跟她的家人溝通過,取得了對方的理解,這是當然的程式。」
滋子點頭稱是,下田警局的冰室佐喜子也說過同樣的話,而且除了和失蹤者家屬溝通外,還將滋子介紹給他們。
「然而現在情況不同了。」坂木說,「至少古川鞠子一案的情勢完全轉變。就算我們不管,媒體和調查總部也會繼續調查。」
滋子安靜不語,因為坂木似乎還有下文。
「我的說法,你或許會覺得很自私。」坂木說,「一開始答應幫你,等到成為重大案件又強調偵查不公開,你可能會認為我太過分。剛才我也說了,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採訪鞠子小姐一案,我不能阻止你,畢竟你也是媒體的一份子。但是剛才你也說了,你不是為了湊熱鬧才寫稿的。你的目的不是追蹤熱門案件。」
坂木的目光投射在桌上的稿子上。
「你說不把鞠子小姐當外人看。既然如此,就請你從今往後別再採訪她的家人。他們現在的情況相當不好,根本不是接受採訪的時候。」
滋子眼神空洞地看著喝乾了的咖啡杯。
她完全理解坂木這番話。如果是之前的滋子,在開始撰寫這篇稿子之前的滋子,就能立刻接受,不去追蹤熱門話題事件,繼續撰寫其他失蹤女子的故事,有關鞠子的部分等案情穩定後再寫也不遲。
可現在的滋子不一樣了,因為寫書的目的改變了。她腦海裡迴響著總編說過的話。總編斷然指出她所寫的文字賣不出去:「但如果是連環殺人案,就不一樣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滋子的心境也不同了,或許應該說是她說出了真心話。她不想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滋子現在不敢抬起眼睛,嘴裡雖然沒說,但恐怕坂木早已讀出她的心境、看穿她的心思。正因為他看穿了,才會拿滋子說過的話做表面文章。
不管怎樣,結論只有一個:坂木已經不肯再當她的視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