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奶奶的嗓門也實在太大了。
「說是你家出了大事?」
「噢。」亙坦率地點頭。對方是可以放心交往的人。而亙也變得堅強了,足以平和地接受事實了。
「我家嘛,你看。」宮原不好意思地摸著鼻子下方,「因為父親再婚,所以亂七八糟的。」
妹妹的大哭止住了。兩人在牽牛花根部蹲下來,好像在挖掘什麼。
「我也……覺得很煩。那陣子。」
「噢,我明白。」
宮原現出笑臉:「可現在也不太壞。弟弟妹妹都挺可愛。雖然很吵。」
這回是弟弟哭起來。他被小不點兒用紅色噴壺擊中了。
「噢。」亙說道。他胸口熱乎乎的,說不出更多話來。
「所以嘛,」宮原自己弄得自己有點狼狽,「那個什麼……怎麼說呢?」
「加油吧。」他說道。因為找到了正確的話而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噢。」
「哥哥、哥哥!」弟妹同時放聲大哭。宮原「來啦來啦」連聲跑過去,還是一副不亦樂乎的樣子。
嘿,牽牛花究竟開了幾朵呢?
回家路上,亙腦海心頭一片空白,想到的只是蘆川美鶴不在所造成的空白和宮原給予的溫暖。
所以,連走在哪裡也沒有意識到。從馬路另一邊,阿克邊打著哈欠邊走過來。脖子上掛著廣播體操的出席卡。亙卻視而不見——到反應過來還有時間差。
「早上早哇……好。」
阿克向亙揮手。他想說的似乎是「早上好」。
亙停下腳步,定在那裡注視著阿克。
小村,記得轉校生蘆川美鶴嗎?
「什麼?一大早在這裡幹什麼?廣播體操不在這邊做吧?」
「阿克。」
「什麼嘛?」
阿克下巴一收:用功啊,三谷,大清早的。
「你幫我放飛小鳥,謝謝。」
「嗯?」
無須看清阿克的反應了。那件事也是沒有發生過的了。從時態來看,那也是未來才發生的。
「沒什麼。」亙笑了。
「還沒洗臉吧?應該是沒睡覺吧?」
在亙回答「沒錯」之前,阿克精明的腦瓜子骨碌骨碌轉起來:
「莫非是,」阿克顯出憂慮的神色,「家裡出了什麼事?你爸爸嗎?」
不能瞞阿克。不過,也不要此時此刻說出來,讓他擔心。等再平靜些再說吧。
「阿克。」
「啊?」
「六年級的石岡怎麼樣了?」
「石岡健兒?那傢伙?」
「對。」亙字斟句酌,「他沒有……喪失記憶?他下落不明,好不容易找到之後,好像丟了魂似的?」
阿克靠近來察看亙的臉。然後湊上前,把手放在亙鼻尖前晃一晃。
「看得見嗎?這是多少?」
「當然知道。」亙大笑起來。但阿克並沒有停下。
「你昨晚之所以沒睡,是在玩《偵探梅德烏斯系列之委託人消失》吧?作為推理冒險遊戲,被譽為該系列最高傑作。據說一著迷肯定熬通宵。三谷,快醒醒吧。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失蹤啦。」
亙笑疼了肚子。阿克揪住亙,一邊搖晃一邊嘴裡喊「三谷三谷挺住啊」,一邊笑一邊繼續搖。
「石岡沒有失蹤哩,也沒有喪失記憶。不過,聽說他最近變得老實了。也許有人抓住那傢伙,把他教訓了一頓。」
聽見這些已經足夠。
當天午後,醫院來了電話。那時千葉奶奶已經來了,但只有亙和「路」伯伯二人去了醫院。
進入媽媽病房時,亙請伯父在走廊等待。
媽媽哭了,亙也哭了。媽媽道歉,亙也道歉。
二人終於止住了淚泉時,重要的話才從媽媽嘴裡汩汩而出。
「昏迷的時候,媽媽一直……在做夢。」
「什麼夢?」
亙只看一下媽媽的瞳仁,便明白了。因為那夢的碎片依然殘留。
「是個不可思議的夢。是另一個世界的夢……跟你喜歡的遊戲一模一樣。你在裡頭旅行。為鍛鍊自己成為勇者而旅行。你和一個大個子蜥蜴人男子、一個貓耳朵女子一起快樂地旅行。」
「媽媽,您記得是怎樣的旅行嗎?」
如果不記得,讓我告訴您。毫無保留地告訴您。可能還有我從此次旅行帶回來的收穫。
「記得。我都記得哩。」媽媽說道,「亙,你是個出色的勇者。」
「那麼,媽媽,」亙說道,「我們不必擔心什麼了。」
與其嘆息已失去的東西,折磨自己,我們不如珍重此刻的自己。
「即使爸爸……不回來?」媽媽小聲問。
「噢。」亙點點頭,「因為世界照樣存在嘛。」
我的幻界。我的現世。
媽媽的瞳仁裡,看上去疊印了米娜的藍灰色眸子,到最後一刻仍激勵亙的棘蘭卡茨的瞳仁也隱約出現,還映現了倫美爾隊長的藍色瞳仁,隊長行騎士之禮為亙送行。
媽媽緊緊擁抱了亙。
數日後。
媽媽出院了,她和亙二人要前往千葉的奶奶家暫住。奶奶雖覺彆扭,說「邦子真正想去的該是小田原的孃家吧」,但聽媽媽說「求您了,想和奶奶從容談談以後的事」,便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臉緩和下來,興沖沖先回去了。
爸爸也來了幾次電話。媽媽說了很長時間,不過,已經不再又哭又喊了。
亙對爸爸說,我沒問題的。
「對不住邦子啊。」
奶奶的這種說法偶爾傳入耳中。
首先得告訴阿克。如果阿克的父母允許,阿克稍後也來千葉老家玩。「路」伯伯說,待整個暑假都可以。
「作為交換,二位得好好幫我幹活。」
阿克當然是高興極了。
「‘路’伯伯難對付哩,要鬥‘劈西瓜’。」
「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切西瓜。矇眼持棒的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
「嘿嘿嘿!」
要離開阿克家時,亙想邀阿克去一個地方。他沒有勇氣獨自前往。
可到了分別時,亙下定決心,自己一個人去。
然後,他邁向大松先生的幽靈大廈。
那個地方怎麼樣了呢?至今沒有勇氣親眼看一看。大概什麼也沒有變吧。沒有理由改變。不過,很怕確認這一點。在建中擱置的鋼筋結構,在褪色的藍色防水布包裹下矗立著。
「建築計劃公告」的牌歪了,化了水的字有點模糊。如果看到這樣一副情景,真的、真的一切都結束了。
魔法解開了。
好怕真實地感受到這一點。
所以亙慢慢走。視線不自覺地低垂下來。
不過,聽見有聲音。
是重型機械的轟鳴。亙一抬頭,看見推土機和吊車正在幽靈大廈前的路上忙碌。
防水布已拆開,幽靈大廈裸現。吊車的吊臂前端,掛著鏽蝕的鋼筋。
幽靈大廈正在拆卸。亙跑起來。
那道鐵階梯,亙遇見拉奧導師的地方、引導亙走向要御扉的通道——正被拆離大樓本體,緩慢地移開、運走。亙注視著這一切時,有人從後拍了一下他的肩頭。
「哎,三谷。」
亙一回頭,見大松社長笑嘻嘻地俯視著自己。
「您好。」
「嚇了一跳吧?」社長朝著正在解體的鋼筋結構揮一下手。
「廢掉了呢。」
「對。雨打日曬的,完全損壞啦,乾脆拆掉重建吧。資金終於籌到了,這回可要建一棟很棒的大樓。」
幽靈大廈要從地上消失了。
視界略感模糊。重型機械的吼聲掩蓋了亙的嘆息。
再見。
此時,大松社長突然走向一旁,俯身,向一個人親切地附耳說話。亙發覺有人藏身社長另一側,被社長遮住了。
「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呀!」
社長高興地笑道,手繞過「那人」肩頭。
「三谷是以前見過的,你可能記不得了。」
是大松香織。
她沒有坐輪椅。苗條、漂亮的腿。及膝的潔白無袖連衣裙。肌膚白得耀眼。紮成馬尾的辮子烏亮,反射著夏日強烈的日照。
「最近她身體情況好起來了。」
大松社長像觸控珍寶一樣輕撫香織的肩頭。
「今天也想散散步,就出來了。哎,香織,說‘您好’。」
少女著迷似的凝視著亙。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雖記得說過話,內容卻忘掉了。
努力回想仍抓不住頭緒,不過我確實認識你。她烏黑的瞳仁這樣說。
雖然記憶很稀薄。
「我……」
靈魂已回到你身上。的的確確已經回到你身上了。
站在我這邊肩頭的白色小鳥。
「我曾經偷偷鑽進這棟大樓裡,摔了一大跤。結果在社長家裡護理一番。」
亙一回過神,嘴裡滔滔不絕起來。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
大松社長笑了:「對對對,有過這事。」
亙目不轉睛地看著大松香織。香織也凝視著亙。
「您好。」她說道。
把你的降魔之劍給我。是那時的聲音。將苗條的手伸向亙——當時就是那樣。
那隻手臂激勵著將要離開幻界的亙,親切地擁抱著亙。這些,絕不會忘記。
你曾是我的命運女神。
「初次見面打招呼嘛。三谷,對吧?」
大松香織回頭仰望父親,笑容燦爛。那笑臉比盛夏的太陽還要明亮,映照著大松社長的臉。
「您好。」亙也說道。
維斯納·埃斯達·荷裡西亞。
直到再次相見。
在幻界,在現世。
人子壽命有限,而生命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