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妖精的正身嗎!
「大吃一驚的樣子啊,可愛的亙。」
癩蛤蟆說道。咽喉處的皮膚鬆垮垮,顫動不止。
「好歹這是你要的答案,是你所追尋的真實。好啦,仔細看吧。這可是我的真模樣。」
「你……」
「拉奧導師沒有把我的存在告訴你嗎?在這幻界裡,有我在回味你在現世遭遇的相同噩運、相同悲哀?」
我的名字是奄巴,巨蛙繼續說道。在少女甜甜的聲音裡,不和諧地混雜了粗野沙啞的成分。
「當初幻界誕生時,我被創世女神割棄,視為無用之物,是要扔掉的所有‘負因素’的化身。」
負因素的集合體——
「年紀小小的旅客啊,你既已抵達此地,應已明白‘負因素’的意思了吧。‘負因素’,就是所有對這世界貪得無厭的東西:渴望美而不得的醜,企求幸運而不得的不幸,要求平等而不得的不平等。追求無法滿足的東西,痛悔無法做到的事情,這一切的憤怒和慾望,就是我的真實模樣。」
亙定定地望著奄巴大人,一邊步步後退,一邊搖頭。
「我不明白!」
「不,你該明白!」
在不和諧的聲音中,粗鄙沙啞的部分取得勝利。這才是奄巴大人的真實聲音。
「可憐的人子啊,我知道你在現世遭遇不幸。所以,我才親近你。就因為我知道,你即將被不合理的命運擺佈,你會詛咒現世的面貌前來幻界。」
的確,那個甜甜的聲音第一次向亙搭話時,亙還對爸爸和田中理香子的事一無所知,過著安穩日子。那時的亙做夢也沒有想到,日常生活的某處地方已經出現了破綻。
「你,你真的好可憐。所以那時我想幫你。」
突然,奄巴大人的聲音恢復了甜甜的少女之聲。那個聽過好多次的、令人愉快的聲音。
「不要!」亙喊到,「不要用那種聲音對我說話!」
奄巴大人開始笑了。由玉珠滾動似的聲音,變回原來的真實聲音。不久,她張開大口,一串哄笑從中冒出。
「你該明白,為什麼一些人得天獨厚,另一些不幸?為什麼只有你被雙親失和所苦?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不是其他孩子?你肯定生氣。你就該憤怒地祈求推翻這種不公平!」
亙只是繼續搖頭。奄巴咚地向前邁出一步,逼近亙。
「渴求他人有自己無的東西,為得不到而生氣;痛恨從自己身上奪走拿去給他人的東西,因渴望和嫉妒而怒火中燒。那才是人的本性。說來,原本‘負因素’也和真實之鏡一樣,打碎後散落於整個幻界,變成一片一片輕薄無害的碎片,在人海中找到安身之地。然而,愚蠢的人不願接受‘負因素’為其自身一部分,試圖遠離它。將‘負因素’的存在作為不該有的東西,視而不見。人們還要模仿創世女神所為,企圖驅逐‘負因素’!」
說話聲音如同吠叫。
「無處可去而彷徨的‘負因素’無奈只好墮入魔界。然而,魔界賦予‘負因素’力量,產生了我的化身。於是我返回到幻界。」
原來奄巴也來自魔界?來自那個仇恨、嫉妒幻界,一有空子就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世界。
「既如此,我要找人。對於原本居於人們心中的我而言,人們的心,是我的故鄉。」
奄巴大人側著大而無當的頭,窺探亙的瞳仁。
「你,不也曾對我很友善嗎?你應該沒有忘記,我曾經幫助過你吧?」
亙無法抑制地哆嗦著。是恐懼還是悲傷?若是悲傷,為何悲傷?心裡明白卻無法言喻。牙齒打架。拼命晃腦袋,雙眼緊閉,握拳。
「我不知道你的真身。也不知道你的目的。」
「我的真身?」奄巴大人小聲喃喃道,「那就是你。因為你身上的‘負因素’也是我的一部分。你之所以能夠和我對話,看到我的真正樣子,只因我存在於你身上。」
亙身上的「負因素」。
從沒有意識到。沒有從容思考的餘地。但「負因素」確實存在。這是理所當然的——在希求改變命運的心願中,有著悲慘的呼喊:為什麼只有我這樣倒霉?
與憎恨變成分身獨自走開一樣,不知不覺間,亙身上的「負因素」呼喚著奄巴大人。所有「負因素」的化身接近了亙的心。
「來,睜開眼。推翻那個使你如此傷痛的現世吧。改變你一人的命運,是多麼微小的願望啊。此刻既已來到命運之塔,你能夠親手抓住你所企望的世界了。」
那麼,推掉悲苦的命運,製造一個自己隨心所欲的世界?
「那也是你的願望?」
對亙的提問,奄巴大人深為首肯。
「那才是我的勝利!是所有‘負因素’的勝利!」
惡狠狠的語言和黑濁的舌頭從要滴下黏液的嘴巴竄入竄出。
「我追求我的世界。在我追求的世界裡,我就是神,所有對我避之不及的東西,都要跪倒在我膝下。」
目的就是這樣?所以她要勸導亙、鼓動亙,甚至挑撥亙去推翻女神……
「旅客啊,現在我問你一句話:你希望推翻創世女神,和我一起君臨這座命運之塔嗎?你希望自己一手掌握幻界和現世嗎?」
亙雖然怕得發抖,卻毫不遲疑。
「不希望。」
回答的聲音沒有任何哆嗦。意志力戰勝了掠過身體的寒戰。
「你的期待錯了。」
奄巴大人的大嘴張得更大,幾乎佔了半張臉,她自得地一笑,喉間咕嚕咕嚕作響。
「乖孩子旅客啊,你明白我在給你最後的機會嗎?你只需在這裡答應我,你就不是向女神下跪,而是坐在命運之塔的頂點。」
「我不願意。」亙大聲說道,「我不會站在你那邊。」
奄巴大人眨眨眼,吐出舌頭,舔過了整張臉。
「多愚蠢的選擇啊。」
她挪動青腫的手,滑溜溜地接近亙。亙閃身避開。
「為什麼?為什麼拒絕我?因為樣子醜嗎?長相這種空的東西,對你而言,難道比神的寶座更重要嗎?」
「不。」亙搖搖頭,「不是因為你醜。是因為你打算欺騙我。」
如果一開頭挑明就好了。讓我看見真面目就好了。如果正式說明「醜」的化身的苦處就好了。若能夠這樣互相理解了,也許就能夠攜手一起攀登這裡。
對於亙的話,奄巴大嘴一張說道:「嘴巴上說得輕巧!如果我一開始就用這副模樣接近你,你連聽都不要聽我的話就逃掉了!」
「我的確很吃驚啊。不過,如果能夠更早、更早就聽取你的真話,感覺到那些想法的分量,我不會逃的。」
「你撒謊!」
奄巴大人一口咬定,兩手拍打地面。
「背叛我的旅客啊,你的氣數已盡!你心中有數好了,此刻你落在我手裡,化為魔界塵埃,就是你最好的下場!」
奄巴大人一邊怒吼,一邊抬起怪誕的巨體,向亙猛撲過來。覆蓋她濡溼皮膚的魔族形狀圖紋,彷彿有生命似的亂動起來。
亙拔出勇者之劍,向旁一躍避過,轉到奄巴大人的側面。
劍尖迸射光芒,一瞬間亙感到目眩。如此耀眼!而且,劍身輕如羽毛。
奄巴大人扭過身子,張開大口撥出腥臭氣味。突如其來的吹氣令亙踉蹌幾步,幾乎窒息。他的臉和手腳都像火灼般辣辣地痛。奄巴噴毒氣!
「迄今為止,你都是這樣誘惑旅客的嗎?」
亙翻滾在地,邊起身邊喊道。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著同樣的話,在命運之塔的這個地方,擋住旅客們的去路嗎?」
這是多麼徒勞的反覆呵!是令人痛心的、錯誤的歷史吧。
「你真是可悲!」
「卑微的人,還要來憐憫我嗎!」
被奄巴大人猛力一擊,亙彈到另一側。呼吸困難。連睜著眼也難受。照此下去,可要被它毒倒了。
「你的小命塵埃不如,讓我一口吞掉你吧!」
長舌頭像活物似的蠕動著,唰地騰空飛過來,想要捲住亙的身體。亙一揮勇者之劍,奄巴大人「嗷」地發出一聲慘叫。
劍的鮮明軌跡帶著一道光。降魔之劍的力量引導著亙。
直到此時,亙才知道了真相。登塔見女神,為何需要降魔之劍。就為了拒絕這個魔頭的誘惑,她會擋在旅行的終點。
也是為了跨過「負因素」——奄巴嘮叨著:假如具備了改變命運的資格,不如索性奪過女神的寶座,完全按自己的意願重建各個世界好了。這就是最後的考驗。
既如此,沒有什麼可怕的。亙一躍衝到奄巴大人跟前,叉腿仗劍而立。
「你贏不了我。你不可能戰勝這把劍。」
奄巴大人發出獸類的呻吟,皮膚上的魔族圖紋亂七八糟。
「別盛氣凌人!」
毒氣帶著咒罵一起噴吐出來。
「心靈不能溝通之下,你一再重複錯誤,現在正是改正的時候。奄巴大人。」
勇者之劍——「降魔之劍」強有力地閃爍。
「你已無處可去!既回不了魔界,也不能隨意逗留,這個幻界才是你待的地方。和創世時一樣,你要變成塵埃迴歸人群之中!」
亙衝向怒罵著撲上來的奄巴大人,降魔之劍直指奄巴大人眉心——燃燒著怨恨的兩眼中間。
有刺中的感覺。劍深深地刺入。奄巴大人的慘叫聲震天動地。
一瞬間,奄巴大人如太陽般炫目地閃耀起來。閃光中,覆蓋皮膚的魔族圖紋在臨終的痛苦中扭動。
接著,奄巴大人爆炸了。化為無數塵埃飛散,如同漫天飄飄的小雪。原形已無跡可尋。溶入空氣中,消逝。
只有哀鳴尾音,長長地拖到最後。
亙收劍入鞘,用一隻手拭去額汗。
「謝謝。」
沒有尋找聽眾,這句話自然就從嘴裡冒出來。
亙橫穿大廳,站到星形圖案的頂點閃爍之處,從最後的合掌形拱門中間穿過。